《儒林外史》完整原典電子書 ‧ 第 03 卷(金錢吝嗇與劣紳奪產)
嚴監生臨終兩指、嚴貢生奪產與范學道報師恩
收錄回目:第五回至第七回 嚴監生疾終正寢・寡婦含冤控大伯・范學道視學報師恩(原典一字不漏完整收錄)
核心人物:嚴監生、嚴貢生、王氏、趙氏、王惠(王員外)、荀玫
本卷事件導讀與閱讀重點
高要縣嚴貢生頂著功名訛詐鄉里、強索豬肉、以空雲腿盒賴船錢;胞弟嚴監生在正妻王氏病逝後扶正趙氏,自己病危臨終時伸出兩根手指遲遲不斷氣,直到趙氏挑掉燈盞裡多點的一莖燈草方才嚥氣。嚴監生死後,嚴貢生不顧弟弟屍骨未寒,強立自己次子為嗣以霸佔十萬家產,逼得趙氏上京控告。另一邊,范進升任山東學道,為報周進知遇之恩,在考卷中苦尋周進門生荀玫,而荀玫中進士後卻與貪官王惠同流合污。
- 不朽的守財奴典型:嚴監生臨終「兩根指頭、兩莖燈草」,以極簡白描定格世界級吝嗇形象。
- 宗法禮教掩護下的奪產惡行:嚴貢生利用「大宗小宗、立嗣大禮」的冠冕堂皇說詞,行掠奪孤兒寡母家產之實。
- 師門私恩凌駕公器:范進視學山東只為替恩師周進拔擢私門弟子,諷刺科場人情網絡。
深度思考引導題(點擊按鈕可將題目帶入右側筆記欄作答):
1. 嚴監生在王氏喪事上花費不貲,臨終卻因「兩莖燈草」死不瞑目,如何理解這種性格矛盾?
2. 嚴貢生如何利用「妾扶正不合禮法」的制度漏洞,合法侵吞胞弟嚴監生的家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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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王秀才議立偏房 嚴監生疾終正寢
02
話說眾回子因湯知縣枷死了老師夫,鬧將起來,將縣衙門圍的水泄不通,口口聲聲只要揪出張靜齋來打死。知縣大驚,細細在衙門裏追問,纔曉得是門子透風。知縣道:「我至不濟,到底是一縣之主,他敢怎的我?設或鬧了進來,看見張世兄,就有些開交不得了。如今須是設法先把張世兄弄出去,離了這個地方上纔好。」忙喚了幾個心腹的衙役進來商議。幸得衙門後身緊靠著北城,幾個衙役,先溜到城外,用繩子把張、范二位繫了出去,換了藍布衣服、草帽、草鞋,尋一條小路,忙忙如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網之魚,連夜找路回省城去了。
03
這裏學師、典史,俱出來安民,說了許多好話,眾回子漸漸的散了。湯知縣把這情由細細寫了個稟帖,稟知按察司。按察司行文書檄了知縣去。湯奉見了按察司,摘去紗帽,只管磕頭。按察司道:「論起來,這件事你湯老爺也忒孟浪了些。不過枷責就罷了,何必將牛肉堆在枷上?這個成何刑法?但此刁風也不可長,我這裏少不得拿幾個為頭的來盡法處置。你且回衙門去辦事。凡事須要斟酌些,不可任性。」湯知縣又磕頭說道:「這事是卑職不是。蒙大老爺保全,真乃天地父母之恩,此後知過必改。但大老爺審斷明白了,這幾個為頭的人,還求大老爺發下卑縣發落,賞卑職一個臉面。」按察司也應承了。知縣叩謝出來,回到高要。過了些時,果然把五個為頭的回子問成奸民挾制官府,依律枷責,發來本縣發落。知縣看了來文,掛出牌去。次日早晨,大搖大擺出堂,將回子發落了。
04
正要退堂,見兩個人進來喊冤,知縣叫帶上來問。一個叫做王小二,是貢生嚴大位的緊鄰。去年三月內,嚴貢生家一口纔過下來的小豬,走到他家去,他慌送回嚴家。嚴家說:豬到人家,再尋回來,最不利市,押著出了八錢銀子,把小豬就賣與他。這一口豬在王家已養到一百多斤,不想錯走到嚴家去,嚴家把豬關了。小二的哥子王大走到嚴家討豬。嚴貢生說:豬本來是他的,「你要討豬,照時值估價,拿幾兩銀子來,領了豬去。」王大是個窮人,那有銀子,就同嚴家爭吵了幾句;被嚴貢生幾個兒子,拿拴門的閂,擀麵的杖,打了一個臭死,腿都打折了,睡在家裏。所以小二來喊冤。知縣喝過一邊,帶那一個上來問道:「你叫做甚麼名字?」那人是個五六十歲的老者,稟道:「小人叫做黃夢統,在鄉下住。因去年九月上縣來交錢糧,一時短少,央中向嚴鄉紳借二十兩銀子,每月三分錢,寫立借約,送在嚴府,小的卻不曾拿他的銀子。走上街來,遇著個鄉裏的親眷,說他有幾兩銀子借與小的,交個幾分數,再下鄉去設法;勸小的不要借嚴家的銀子。小的交完錢糧,就同親戚回家去了。至今已是大半年,想起這事來,問嚴府取回借約,嚴鄉紳問小的要這幾個月的利錢。小的說:『並不曾借本,何得有利?』嚴鄉紳說小的當時拿回借約,好讓他把銀子借與別人生利;因不曾取約,他將二十兩銀子也不能動,誤了大半年的利錢,該是小的出。小的自知不是,向中人說,情願買個蹄、酒上門取約。嚴鄉紳執意不肯,把小的驢兒和米同稍袋都叫人短了家去,還不發出紙來。這樣含冤負屈的事,求太老爺做主!」知縣聽了,說道:「一個做貢生的人,忝列衣冠,不在鄉里間做些好事,只管如此騙人,其實可惡!」便將兩張狀子都批准,原告在外伺候。早有人把這話報知嚴貢生。嚴貢生慌了,自心裏想:「這兩件事都是實的,倘若審斷起來,體面上須不好看。『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捲捲行李,一溜烟走急到省城去了。
05
知縣准了狀子,發房出了差,來到嚴家,嚴貢生已是不在家了,只得去會嚴二老官。二老官叫做嚴大育,字致和;他哥字致中;兩人是同胞弟兄,卻在兩個宅裏住。這嚴致和是個監生,家有十多萬銀子。嚴致和見差人來說了此事,他是個膽小有錢的人,見哥子又不在家,不敢輕慢,隨即留差人喫了酒飯,拿兩千錢打發去了,忙著小廝去請兩位舅爺來商議。
06
他兩個阿舅姓王,一個叫王德,是府學廩膳生員;一個叫王仁,是縣學廩膳生員。都做著極興頭的館,錚錚有名;聽見妹丈請,一齊走來。嚴致和把這件事從頭告訴一遍,「現今出了差票在此,怎樣料理?」王仁笑道:「你令兄平日常說同湯公相與的,怎的這一點事就嚇走了?」嚴致和道:「這話也說不盡了;只是家兄而今兩腳站開;差人卻在我這裏吵鬧要人,我怎能丟了家裏的事,出外去尋他?他也不肯回來。」王仁道:「各家門戶,這事究竟也不與你相干。」王德道:「你有所不知。衙門裏的差人,因妹丈有碗飯喫,他們做事,只揀有頭髮的抓,若說不管他,就更要的人緊了。如今有個道理,是『釜底抽薪』之法。只消央個人去把告狀的安撫住了,眾人遞個攔詞,便歇了。諒這也沒有多大的事。」王仁道:「不必又去央人,就是我們愚兄弟兩個去尋了王小二、黃夢統,到家替他分說開;把豬也還與王家,再折些須銀子給他養那打壞了的腿;黃家那借約,查了還他。一天的事,都沒有了。」嚴致和道:「老舅怕不說的是;只是我家嫂也是個糊塗人,幾個舍姪,就像生狼一般,一總也不聽教訓。他怎肯把這豬和借約拿出來?」王德道:「妹丈,這話也說不得了。假如你令嫂、令姪拗著,你認晦氣,再拿出幾兩銀子,折個豬價,給了王姓的;黃家的借約,我們中間人立個紙筆與他,說尋出作廢紙無用。這事纔得落臺,纔得個耳跟清靜。」
07
當下商議已定,一切辦的停妥。嚴二老官連在衙門使費共用去了十幾兩銀子,官司已了。過了幾日,整治一席酒,請二位舅爺來致謝。兩個秀才,拿班做勢,在館裏又不肯來。嚴致和吩咐小廝去說:「奶奶這些時心裏有些不好。今日一者請喫酒;二者奶奶要同舅爺們談談。」二位聽見這話,方纔來。嚴致和即迎進廳上。喫過茶,叫小廝進去說了。丫鬟出來請二位舅爺。進到房內,檯頭看見他妹子王氏,面黃肌瘦,怯生生的,路也走不全,還在那裏自己裝瓜子,剝栗子,辦圍碟。見他哥哥進來,丟了過來拜見。奶媽抱著妾出的小兒子,年方三歲,帶著銀項圈,穿著紅衣服,來叫舅舅。二位喫了茶,一個丫鬟來說:「趙新娘進來拜舅爺。」二位連忙道:「不勞罷。」坐下說了些家常話,又問妹子的病,「總是虛弱,該多用補藥」,說罷,前廳擺下酒席,讓了出去上席。
08
敘些閒話,又提起嚴致中的話來。王仁笑著問王德道:「大哥,我倒不解,他家大老那宗筆下,怎得會補起廩來的?」王德道:「這是三十年前的話。那時宗師都是御史出來,本是個吏員出身,知道甚麼文章!」王仁道:「老大而今越發離奇了,我們至親,一年中也要請他幾次,卻從不曾見他家一杯酒。想起還是前年出貢豎旗杆,在他家擾過一席。」王德愁著眉道:「那時我不曾去!他為出了一個貢,拉人出賀禮,把總甲、地方都派分子,縣裏狗腿差是不消說,弄了有一二百吊錢,還欠下廚子錢,屠戶肉案子上的錢,至今也不肯還,過兩個月在家吵一回,成甚麼模樣。」嚴致和道:「便是我也不好說。不瞞二位老舅,像我家還有幾畝薄田,日逐夫妻四口在家裏度日,豬肉也捨不得買一斤,每常小兒子要喫時,在熟切店內買四個錢的哄他就是了。家兄寸土也無,人口又多,過不得三天,一買就是五斤,還要白煮的稀爛;上頓喫完了,下頓又在門口賒魚。當初分家,也是一樣田地,白白都喫窮了。而今端了家裏花梨椅子,悄悄開了後門,換肉心包子喫。你說這事如何是好!」二位哈哈大笑;笑罷說:「只管講這些混話,誤了我們喫酒。快取骰盆來。」當下取骰子送與大舅爺:「我們行狀元令。」兩位舅爺,一個人行一個狀元令,每人中一回狀元喫一大杯。兩位就中了幾回狀元,喫了幾十杯。卻又古怪:那骰子竟像知人事的,嚴監生一回狀元也不曾中。二位拍手大笑。喫到四更盡鼓,跌跌撞撞,扶了回去。
09
自此以後,王氏的病,漸漸重將起來。每日四五個醫生用藥,都是人參、附子,並不見效。看看臥床不起,生兒子的妾在旁侍奉湯藥,極其殷勤;看他病勢不好,夜晚時,抱了孩子在床腳頭坐著哭泣,哭了幾回。那一夜道:「我而今只求菩薩把我帶了去,保佑大娘好了罷。」王氏道:「你又癡了,各人的壽數,那個是替得的?」趙氏道:「不是這樣說。我死了值得甚麼;大娘若有些長短,他爺少不得又娶個大娘。他爺四十多歲,只得這點骨血,再娶個大娘來,各養的各疼。自古說:『晚娘的拳頭,雲裏的日頭。』這孩子料想不能長大,我也是個死數,不如早些替了大娘去,還保得這孩子一命!」王氏聽了,也不答應。趙氏含著眼淚,日逐煨藥煨粥,寸步不離。一晚,趙氏出去了一會,不見進來。王氏問丫鬟道:「趙家的那去了?」丫鬟道:「新娘每夜擺個香桌在天井裏哭求天地,他仍要替奶奶,保佑奶奶就好。今夜看見奶奶病重,所以早些出去拜求。」王氏聽了,似信不信。次日晚間,趙氏又哭著講這些話。王氏道:「何不向你爺說,明日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做個填房?」趙氏忙叫請爺進來,把奶奶的話說了。嚴致和聽不得這一聲,連三說道:「既然如此,明日清早就要請二位舅爺說定此事,纔有憑據。」王氏搖手道:「這個也隨你們怎樣做去。」
10
嚴致和就叫人極早去請了舅爺來,看了藥方,商議再請名醫。說罷,讓進房內坐著,嚴致和把王氏如此這般意思說了,又道:「老舅可親自問聲令妹。」兩人走到床前,王氏已是不能言語了,把手指著孩子,點了一點頭。兩位舅爺看了,把臉本喪著,不則一聲。須臾,讓到書房裏用飯,彼此不提這話。喫罷,又請到一間密屋裏。嚴致和說起王氏病重,吊下淚來道:「你令妹自到舍下二十年,真是弟的內助!如今丟了我,怎生是好!前日還向我說,岳父岳母的墳,也要修理。他自己積的一點東西,留與二位老舅做個遺念。」因把小廝都叫出去,開了一張櫥,拿出兩封銀子來,每位一百兩,遞與二位老舅:「休嫌輕意。」二位雙手來接。嚴致和又道:「卻是不可多心。將來要備祭桌,破費錢財,都是我這裏備齊,請老舅來行禮。明日還拿轎子接兩位舅奶奶來,令妹還有些首飾,留為遺念。」交畢,仍舊出來坐著。外邊有人來候,嚴致和去陪客去了,回來見二位舅爺哭得眼紅紅的。王仁道:「方纔同家兄在這裏說,舍妹真是女中丈夫,可謂王門有幸。方纔這一番話,恐怕老妹丈胸中也沒有這樣道理,還要恍恍忽忽,疑惑不清,枉為男子。」王德道:「你不知道,你這一位如夫人關係你家三代。舍妹歿了,你若另娶一人,磨害死了我的外甥;老伯老伯母在天不安,就是先父母也不安了。」王仁拍著桌子道:「我們念書的人,全在綱常上做工夫。就是做文章,代孔子說話,也不過是這個理。你若不依,我們就不上門了!」嚴致和道:「恐怕寒族多話。」兩位道:「有我兩人做主。但這事須要大做,妹丈,你再出幾兩銀子,明日只做我兩人出的,備十幾席,將三黨親都請到了,趁舍妹眼見,你兩口子同拜天地祖宗,立為正室,誰人再敢放屁!」嚴致和又拿出五十兩銀子來交與,二位義形于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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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三日,王德、王仁,果然到嚴家來寫了幾十副帖子,遍請諸親六眷,擇個吉期。親眷都到齊了,只有隔壁大老爹家五個親姪子一個也不到。眾人喫過早飯,先到王氏床面前寫立王氏遺囑。兩位舅爺王於據、王於依都畫了字。嚴監生戴著方巾,穿著青衫,披了紅紳,趙氏穿著大紅,戴了赤金冠子。兩人雙拜了天地,又拜了祖宗。王於依廣有才學,又替他做了一篇告祖先的文,甚是懇切。告過祖宗,轉了下來,兩位舅爺叫丫鬟在房裏請出兩位舅奶奶來,夫妻四個,齊鋪鋪請妹夫、妹妹轉在大邊,磕下頭去,以敘姊妹之禮。眾親眷都分了大小。便是管事的管家、家人、媳婦、丫鬟、使女,黑壓壓的幾十個人,都來磕了主人、主母的頭。趙氏又獨自走進房內拜王氏做姐姐。那時王氏已發昏去了。行禮已畢,大廳、二廳、書房、內堂屋,官客並堂客,共擺了二十多桌酒席。喫到三更時分,嚴監生正在大廳陪著客,奶媽慌忙走了出來說道:「奶奶斷了氣了。」嚴監生哭著走了進去,只見趙氏扶著床沿,一頭撞去,已經哭死了。眾人且扶著趙氏灌開水,撬開牙齒,灌了下去。灌醒了時,披頭撒髮,滿地打滾,哭的天昏地暗。連嚴監生也無可奈何。管家都在廳上,堂客都在堂屋候殮,只有兩個舅奶奶在房裏,乘著人亂,將些衣服、金珠、首飾,一擄精空;連趙氏方纔戴的赤金冠子,滾在地下,也拾起來藏在懷裏。嚴監生慌忙叫奶媽抱起哥子來,拿一搭蔴替他披著。那時衣衾棺槨,都是現成的。入過了殮,天纔亮了。靈柩停在第二層中堂內。眾人進來參了靈,各自散了。次日送孝布,每家兩個。第三日成服,趙氏定要披蔴戴孝。兩位舅爺斷然不肯道:「『名不正則言不順』。你此刻是姊妹了,妹子替姐姐只帶一年孝,穿細布孝衫,用白布孝箍。」議禮已定,報出喪去。自此,修齋、理七、開喪、出殯,用了四五千兩銀子,鬧了半年,不必細說。趙氏感激兩位舅爺入於骨髓,田上收了新米,每家兩石;醃冬菜,每家也是兩石;火腿,每家四隻;雞、鴨、小菜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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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覺到了除夕。嚴監生拜過了天地祖宗,收拾一席家宴。嚴監生同趙氏對坐,奶媽帶著哥子坐在底下。喫了幾杯酒,嚴監生吊下淚來,指著一張櫥裏,向趙氏說道:「昨日典舖內送來三百兩利錢,是你王氏姐姐的私房。每年臘月二十七八日送來,我就交與他,我也不管他在那裏用。今年又送這銀子來,可憐就沒人接了!」趙氏道:「你也莫要說大娘的銀子沒用處,我是看見的。想起一年到頭,逢時遇節,庵裏師姑送盒子,賣花婆換珠翠,彈三絃琵琶的女瞎子不離門,那一個不受他的恩惠?況他又心慈,見那些窮親戚,自己喫不成,也要把人喫;穿不成的,也要把人穿。這些銀子,彀做甚麼!再有些也完了。倒是兩位舅爺從來不沾他分毫。依我的意思,這銀子也不費用掉了,到開年替奶奶大大的做幾回好事,剩來的銀子,料想也不多,明年是科舉年,就是送與兩位舅爺做盤程,也是該的。」嚴監生聽著他說。桌子底下一個貓就扒在他腿上,嚴監生一靴頭子踢開了。那貓嚇的跑到裏房內去,跑上床頭。只聽得一聲大響,床頭上掉下一個東西來,把地板上的酒罎子都打碎了。拿燭去看,原來那瘟貓把床頂上的板跳蹋一塊,上面吊下一個大篾簍子來。近前看時,只見一地黑棗子拌在酒裏,篾簍橫睡著。兩個人纔扳過來,棗子底下,一封一封,桑皮紙包著。打開看時,共五百兩銀子。嚴監生歎道:「我說他的銀子那裏就肯用完了!像這都是歷年聚積的,恐怕我有急事,好拿出來用的。而今他往那裏去了!」一回哭著,叫人掃了地,把那個乾棗子裝了一盤,同趙氏放在靈前桌上,伏著靈床子,又哭了一場。因此,新年不出去拜節,在家哽哽咽咽,不時哭泣;精神顛倒,恍惚不寧。過了燈節後,就叫心口疼痛。初時撐著,每晚算帳,直算到三更鼓。後來就漸漸飲食不進,骨瘦如柴,又捨不得銀子喫人參。趙氏勸他道:「你心裏不自在,這家務事就丟開了罷。」他說道:「我兒子又小,你叫我託那個?我在一日,少不得料理一日。」不想春氣漸深,肝木尅了脾土,每日只喫兩碗米湯,臥床不起。及到天氣和暖,又強勉進些飲食,掙起來家前屋後走走。挨過長夏,立秋以後病又重了,睡在床上。想著田上要收早稻,打發了管莊的僕人下鄉去;又不放心,心裏只是急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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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早上喫過藥,聽著蕭蕭落葉打的窗子響,自覺得心裏虛怯,長歎了一口氣,把臉朝床裏面睡下。趙氏從房外同兩位舅爺進來問病,就辭別了到省城裏鄉試去。嚴監生叫丫鬟扶起來強勉坐著。王德、王仁道:「好幾日不曾看妹丈,原來又瘦了些,喜得精神還好。」嚴監生請他坐下,說了些恭喜的話,留在房裏喫點心,就講到除夕晚裏這一番話,叫趙氏拿出幾封銀子來;指著趙氏說道:「這倒是他的意思,說姐姐留下來的一點東西,送與二位老舅添著做恭喜的盤費。我這病勢沉重,將來二位回府,不知可會的著了?我死之後,二位老舅照顧你外甥長大,教他讀讀書,掙著進個學,免得像我一生,終日受大房裏的氣!」二位接了銀子,每位懷裏帶著兩封,謝了又謝,又說了許多的安慰的話,作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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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嚴監生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再不回頭。諸親六眷都來問候。五個姪子穿梭的過來陪郎中弄藥。到中秋已後,醫家都不下藥了。把管莊的家人都從鄉裏叫了上來。病重得一連三天不能說話。晚間擠了一屋的人,桌上點著一盞燈。嚴監生喉嚨裏痰響得一進一出,一聲不倒一聲的,總不得斷氣,還把手從被單裏拿出來,伸著兩個指頭。大姪子走上前來問道:「二叔,你莫不是還有兩個親人不曾見面?」他就把頭搖了兩三搖。二姪子走上前來問道:「二叔,莫不是還有兩筆銀子在那裏,不曾吩咐明白?」他把兩眼睜的的溜圓,把頭又狠狠搖了幾搖,越發指得緊了。奶媽抱著哥子插口道:「老爺想是因兩位舅爺不在跟前,故此記念。」他聽了這話,把眼閉著搖頭,那手只是指著不動。趙氏慌忙揩揩眼淚,走近上前道:「爺,別人都說的不相干,只有我曉得你的意思!」只因這一句話,有分教:爭田奪產,又從骨肉起戈矛;繼嗣延宗,齊向官司進詞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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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趙氏說出甚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鄉紳發病鬧船家 寡婦含冤控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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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嚴監生臨死之時,伸著兩個指頭,總不肯斷氣;幾個姪兒和些家人都來訌亂著問,有說為兩個人的,有說為兩件事的,有說為兩處田地的,紛紛不一;只管搖頭不是。趙氏分開眾人,走上前道:「爺,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為那燈盞裏點的是兩莖燈草,不放心,恐費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莖就是了。」說罷,忙走去挑掉一莖。眾人看嚴監生時,點一點頭,把手垂下,登時就沒了氣。合家大口號哭起來,準備入殮,將靈柩停在第三層中堂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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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早著幾個家人小廝滿城去報喪。族長嚴振先,領著合族一班人來弔孝,都留著喫酒飯,領了孝布回去。趙氏有個兄弟趙老二在米店裏做生意,姪子趙老漢在銀匠店扯銀鑪,這時也公備個祭禮來上門。僧道掛起長旛,念經追薦。趙氏領著小兒子,早晚在柩前舉哀。夥計、僕從、丫鬟、養娘,人人掛孝。門口一片都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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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鬧過頭七,王德、王仁科舉回來了,齊來弔孝,留著過了一日去。又過了三四日,嚴大老官也從省裏科舉了回來。幾個兒子都在這邊喪堂裏。大老爹卸了行李,正和渾家坐著,打點拿水來洗臉;早見二房裏一個奶媽,領著一個小廝,手裏捧著端盒和一個氈包,走進來道:「二奶奶頂上大老爹,知道大老爹來家了,熱孝在身,不好過來拜見。這兩套衣服和這銀子,是二爺臨終時說下的,送與大老爹做個遺念。就請大老爹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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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貢生打開看了,簇新的兩套緞子衣服,齊臻臻的二百兩銀子,滿心歡喜,隨向渾家封了八分銀子賞封,遞與奶媽,說道:「上覆二奶奶,多謝,我即刻就過來。」打發奶媽和小廝去了,將衣裳和銀子收好,又細問渾家,知道和兒子們都得了他些別敬,這是單留與大老官的。問畢,換了孝巾,繫了一條白布的腰絰,走過那邊來。到柩前叫聲「老二」,乾號了幾聲,下了兩拜。趙氏穿著重孝,出來拜謝;又叫兒子磕伯伯的頭,哭著說道:「我們苦命!他爺半路裏丟了去了,全靠大爺替我們做主!」嚴貢生道:「二奶奶,人生各稟的壽數。我老二已是歸天去了,你現今有恁個好兒子,慢慢的帶著他過活,焦怎的?」趙氏又謝了,請在書房,擺飯請兩位舅爺來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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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臾,舅爺到了,作揖坐下。王德道:「令弟平日身體壯盛,怎麼忽然一病就不能起?我們至親的也不曾當面別一別,甚是慘然。」嚴貢生道:「豈但二位親翁,就是我們弟兄一場,臨危也不得見一面。但自古道:『公而忘私,國而忘家。』我們科場是朝廷大典,你我為朝廷辦事,就是不顧私親,也還覺得于心無愧。」王德道:「大先生在省,將有大半年了?」嚴貢生道:「正是;因前任學臺周老師舉了弟的優行,又替弟考出了貢。他有個本家在這省裏住,是做過應天巢縣的,所以到省去會會他。不想一見如故,就留著住了幾個月,又要同我結親,再三把他第二個令愛許與二小兒了。」王仁道:「在省就住在他家的麼?」嚴貢生道:「住在張靜齋家。他也是做過縣令,是湯父母的世姪;因在湯父母衙門裏同席喫酒認得,相與起來。周親家家,就是靜齋先生執柯作伐。」王仁道:「可是那年同一位姓范的孝廉同來的?」嚴貢生道:「正是。」王仁遞個眼色與乃兄道:「大哥,可記得就是惹出回子那一番事來的了。」王德冷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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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擺上酒來,喫著又談。王德道:「今歲湯父母不曾入簾?」王仁道:「大哥,你不知道麼?因湯父母前次入簾,都取中了些陳貓古老鼠的文章,不入時目,所以這次不曾來聘。今科十幾位簾官,都是少年進士,專取有才氣的文章。」嚴貢生道:「這到不然。才氣也須是有法則。假若不照題位,亂寫些熱鬧話,難道也算有才氣不成?就如我這周老師,極是法眼,取在一等前列,都是有法則的老手。今科少不得還在這幾個人內中。」嚴貢生說此話,因他弟兄兩個在周宗師手裏都考的是二等。二人聽這話,心裏明白,不講考校的事了。酒席將闌,又談到前日這一場官事:「湯父母著實動怒,多虧令弟看的破,息下來了。」嚴貢生道:「這是亡弟不濟。若是我在家,和湯父母說了,把王小二、黃夢統這兩個奴才,腿也砍折了!一個鄉紳人家,由得百姓如此放肆!」王仁道:「凡事還是厚道些好。」嚴貢生把臉紅了一陣,又彼此勸了幾杯酒。奶媽抱著哥子出來道:「奶奶叫問大老爹,二爺幾時開喪?又不知今年山向可利,祖塋裏可以葬得,還是要尋地?費大老爹的心,同二位舅爺商議。」嚴貢生道:「你向奶奶說,我在家不多時耽擱,就要同二相公到省裏去周府招親。你爺的事,託在二位舅爺就是。祖塋葬不得,要另尋地。等我回來斟酌。」說罷,叫了擾,起身過去。二位也散了。
23
過了幾日,大老爺果然帶著第二個兒子往省裏去了。趙氏在家掌管家務,真個是錢過北斗,米爛成倉,僮僕成群,牛馬成行,享福度日。不想皇天無眼,不祐善人。那小孩子出起天花來,發了一天熱,醫生來看,說是個險症,藥裏用了犀角、黃連、人牙,不能灌漿,把趙氏急的到處求神許願,都是無益。到七日上,把個白白胖胖的孩子跑掉了。趙氏此番的哭泣,不但比不得哭大娘,並且比不得哭二爺,直哭得眼淚都哭不出來。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打發孩子出去。叫家人請了兩位舅爺來商量,要立大房裏第五個姪子承嗣。二位舅爺躊躇道:「這件事,我們做不得主。況且大先生又不在家,兒子是他的,須是要他自己情願,我們如何硬做主?」趙氏道:「哥哥,你妹夫有這幾兩銀子的家私,如今把個正經主兒去了,這些家人小廝都沒個投奔,這立嗣的事是緩不得的。知道他伯伯幾時回來?間壁第五個姪子纔十一二歲,立過來,還怕我不會疼熱他,教導他?他伯娘聽見這個話,恨不得雙手送過來。就是他伯伯回來,也沒得說。你做舅舅的人,怎的做不得主?」王德道:「也罷,我們過去替他說一說罷。」王仁道:「大哥,這是那裏話?宗嗣大事,我們外姓如何做得主?如今姑奶奶若是急的很,只好我弟兄兩人公寫一字,他這裏叫一個家人連夜到省裏請了大先生回來商議。」王德道:「這話最好,料想大先生回來也沒得說。」王仁搖著頭笑道:「大哥,這話也且再看。但是不得不如此做。」趙氏聽了這話,摸頭不著,只得依著言語,寫了一封字,遣家人來富連夜赴省接大老爹。
24
來富來到省城,問著大老爹的下處在高底街。到了寓處門口,只見四個戴紅黑帽子的,手裏拿著鞭子,站在門口;嚇了一跳,不敢進去。站了一會,看見跟大老爹的四斗子出來,纔叫他領了他進去。看見敞廳上,中間擺著一乘彩轎,彩轎傍邊豎著一把遮陽,遮陽上帖著「即補縣正堂」。四斗子進去請了大老爹出來,頭戴紗帽,身穿圓領補服,腳下粉底皂靴。來富上前磕了頭,遞上書信。大老爹接著看了,道:「我知道了。我家二相公恭喜,你且在這裏伺候。」來富下來,到廚房裏,看見廚子在那裏辦席。新人房在樓上,張見擺的紅紅綠綠的,來富不敢上去。直到日頭平西,不見一個吹手來。二相公戴著新方巾,披著紅,簪著花,前前後後走著著急,問吹手怎的不來。大老爹在廳上嚷成一片聲,叫四斗子快傳吹打的。四斗子道:「今日是個好日子,八錢銀子一班叫吹手還叫不動。老爹給了他二錢四分低銀子,又還扣了他二分戥頭,又叫張府裏押著他來;他不知今日應承了幾家,他這個時候怎得來?」大老爹發怒道:「放狗屁!快替我去!來遲了,連你一頓嘴巴!」四斗子骨都著嘴,一路絮聒了出去,說道:「從早上到此刻,一碗飯也不給人喫,偏生有這些臭排場!」說罷,去了。
25
直到上燈時候,連四斗子也不見回來。抬新人的轎夫和那些戴紅黑帽子的又催的狠。廳上的客說道:「也不必等吹手,吉時已到,且去迎親罷。」將掌扇掮起來,四個戴紅黑帽子的開道,來富跟著轎,一直來到周家。那周家敞廳甚大,雖然點著幾盞燈燭,天井裏卻是不亮。這裏又沒有個吹打的,只得四個戴紅黑帽子的,一遞一聲,在黑天井裏喝道,喝個不了。來富看見,不好意思,叫他不要喝了。周家裏面有人吩咐道:「拜上嚴老爺,有吹打的就發轎,沒吹打的不發轎。」正吵鬧著,四斗子領了兩個吹手趕來,一個吹簫,一個打鼓,在廳上滴滴打打的,總不成個腔調。兩邊聽的人笑個不住。周家鬧了一會,沒奈何,只得把新人轎發來了。新人進門,不必細說。
26
過了十朝,叫來富同四斗子去寫了兩隻高要船。那船家就是高要縣的人。兩隻大船,銀十二兩,立契到高要付銀。一隻裝的新郎、新娘,一隻嚴貢生自坐。擇了吉日,辭別親家,借了一副「巢縣正堂」的金字牌,一副「肅靜」、「迴避」的白粉牌,四根門鎗,插在船上;又叫了一班吹手,開鑼掌傘,吹打上船。船家十分畏懼,小心伏侍。一路無話。
27
那日將到了高要縣,不過二三十里路了,嚴貢生坐在船上,忽然一時頭暈上來,兩眼昏花,口裏作惡心,噦出許多清痰來。來富同四斗子,一邊一個,架著膊子,只是要跌。嚴貢生口裏叫道:「不好!不好!」叫四斗子快丟了去燒起一壺開水來。四斗子把他放了睡下,一聲不倒一聲的哼。四斗子慌忙同船家燒了開水,拿進艙來。嚴貢生將鑰匙開了箱子,取出一方雲片糕來,約有十多片,一片一片,剝著喫了幾片,將肚子揉著,放了兩個大屁,登時好了。剩下幾片雲片糕,閣在後鵝口板上,半日也不來查點。那掌舵駕長害饞癆,左手扶著舵,右手拈來,一片片的送在嘴裏了。嚴貢生只作不看見。
28
少刻,船攏了馬頭。嚴貢生叫來富著速叫他兩乘轎子來,擺齊執事,將二相公同新娘先送了家裏去;又叫些馬頭上人來把箱籠都搬了上岸,把自己的行李也搬上了岸。船家、水手都來討喜錢。嚴貢生轉身走進艙來,眼張失落的,四面看了一遭,問四斗子道:「我的藥往那裏去了?」四斗子道:「何曾有甚藥?」嚴貢生道:「方纔我喫的不是藥?分明放在船板上的!」那掌舵的道:「想是剛纔船板上幾片雲片糕?那是老爺剩下不要的,小的大膽就喫了。」嚴貢生道:「喫了好賤的雲片糕!你曉的我這裏頭是些甚麼東西?」掌舵的道:「雲片糕無過是些瓜仁、核桃、洋糖、粉麵做成的了,有甚麼東西?」嚴貢生發怒道:「放你的狗屁!我因素日有個暈病,費了幾百兩銀子合了這一料藥,是省裏張老爺在上黨做官帶了來的人參,周老爺在四川做官帶了來的黃連!你這奴才!『豬八戒喫人參果,全不知滋味』!說的好容易!是雲片糕!方纔這幾片,不要說值幾十兩銀子,『半夜裏不見了鎗頭子,攮到賊肚裏』;只是我將來再發了暈病,卻拿甚麼藥來醫?你這奴才,害我不淺!」叫四斗子開拜匣,寫帖子:「送這奴才到湯老爺衙裏去,先打他幾十板子再講!」掌舵的嚇了,陪著笑臉道:「小的剛纔喫的甜甜的,不知道是藥,只說是雲片糕。」嚴貢生道:「還說是雲片糕!再說雲片糕,先打你幾個嘴巴!」
29
說著,已把帖子寫了,遞給四斗子。四斗子慌忙走上岸去。那些搬行李的人幫船家攔著。兩隻船上船家都慌了,一齊道:「嚴老爺,而今是他不是,不該錯喫了嚴老爺的藥;但他是個窮人,就是連船都賣了,也不能賠老爺這幾十兩銀子。若是送到縣裏,他那裏耽得住?如今只是求嚴老爺開恩,高抬貴手,恕過他罷。」嚴貢生越發惱得暴躁如雷。搬行李的腳子走過幾個到船上來道:「這事原是你船上人不是。方纔若不如是著緊的問嚴老爺要喜錢、酒錢,嚴老爺已經上轎去了。都是你們攔住那嚴老爺,纔查到這個藥。如今自知理虧,還不過來向嚴老爺跟前磕頭討饒!難道你們不賠嚴老爺的藥,嚴老爺還有些貼與你不成?」眾人一齊捺著掌舵的磕了幾個頭。嚴貢生轉灣道:「既然你眾人說,我又喜事匆匆,且放著這奴才,再和他慢慢算帳!不怕他飛上天去!」罵畢,揚長上了轎,行李和小廝跟著,一鬨去了。船家眼睜睜看著他走去了。
30
嚴貢生回家,忙領了兒子和媳婦拜家堂;又忙的請奶奶來一同受拜。他渾家正在房裏抬東抬西,鬧得亂哄哄的。嚴貢生走來道:「你忙甚麼?」他渾家道:「你難道不知道家裏房子窄鼈鼈的?統共祇得這一間上房,媳婦新新的,又是大家子姑娘,你不挪與他住?」嚴貢生道:「呸!我早已打算定了,要你瞎忙!二房裏高房大廈的,不好住?」他渾家道:「他有房子,為甚的與你的兒子住?」嚴貢生道:「他二房無子,不要立嗣的?」渾家道:「這不成,他要繼我們第五個哩。」嚴貢生道:「這都由他麼?他算是個甚麼東西!我替二房立嗣,與他甚麼相干?」他渾家聽了這話,正摸不著頭腦。只見趙氏著人來說:「二奶奶聽見大老爺回家,叫請大老爺說話。我們二位舅老爺,也在那邊。」嚴貢生便走過來,見了王德、王仁,之乎也者了一頓,便叫過幾個管事家人來吩咐:「將正宅打掃出來,明日二相公同二娘來住。」趙氏聽得,還認他把第二個兒子來過繼,便請舅爺,說道:「哥哥,大爺方纔怎樣說?媳婦過來,自然在後一層;我照常住在前面,纔好早晚照顧。怎倒叫我搬到那邊去?媳婦住著正屋,婆婆倒住著廂房,天地世間,也沒有這個道理!」王仁道:「你且不要慌,隨他說著,自然有個商議。」說罷,走出去了。彼此談了兩句淡話,又喫了一杯茶。王家小廝走來說:「同學朋友候著作文會。」二位作別去了。
31
嚴貢生送了回來,拉一把椅子坐下,將十幾個管事的家人都叫了來吩咐道:「我家二相公,明日過來承繼了,是你們的新主人,須要小心伺候。趙新娘是沒有兒女的,二相公只認得他是父妾,他也沒有還占著正屋的。吩咐你們媳婦子把群屋打掃兩間,替他搬過東西去;騰出正屋來,好讓二相公歇宿。彼此也要避個嫌疑:二相公稱呼他『新娘』,他叫二相公、二娘是『二爺』、『二奶奶』。再過幾日,二娘來了,是趙新娘先過來拜見,然後二相公過去作揖。我們鄉紳人家,這些大禮,都是差錯不得的。你們各人管的田房、利息帳目,都連夜攢造清完,先送與我逐細看過,好交與二相公查點。比不得二老爹在日,小老婆當家,憑著你們這些奴才朦朧作弊!此後若有一點欺隱,我把你這些奴才,三十板一個,還要送到湯老爺衙門裏追工本飯米哩!」眾人應諾下去,大老爹過那邊去了。
32
這些家人、媳婦領了大老爹的言語,來催趙氏搬房;被趙氏一頓臭罵,又不敢就搬。平日嫌趙氏裝尊作威作福,這時偏要領了一班人來房裏說:「大老爹吩咐的話,我們怎敢違拗?他到底是個正經主子。他若認真動了氣,我們怎樣了得?」趙氏號天大哭,哭了又罵,罵了又哭,足足鬧了一夜。次日,一乘轎子,抬到縣門口,正值湯知縣坐早堂,就喊了冤。知縣叫補進詞來,次日發出:「仰族親處覆。」
33
趙氏備了幾席酒,請來家裏。族長嚴振先,乃城中十二都的鄉約,平日最怕的是嚴大老官,今雖坐在這裏,只說道:「我雖是族長,但這事以親房為主。老爺批處,我也只好拿這話回老爺。」那兩位舅爺,王德、王仁,坐著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總不置一個可否。那開米店的趙老二,扯銀鑪的趙老漢,本來上不得臺盤;纔要開口說話,被嚴貢生睜開眼睛,喝了一聲,又不敢言語了。兩個人自心裏也裁劃道:「姑奶奶平日只敬重的王家哥兒兩個,把我們不偢不倸;我們沒來由,今日為他得罪嚴老大,『老虎頭上撲蒼蠅』怎的?落得做好好先生。」把個趙氏在屏風後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一般;見眾人都不說話,自己隔著屏風請教大爺,數說這些從前已往的話。數了又哭,哭了又數;捶胸跌腳,號做一片。嚴貢生聽著,不耐煩道:「像這潑婦,真是小家子出身!我們鄉紳人家,那有這樣規矩!不要惱犯了我的性子,揪著頭髮,臭打一頓,登時叫媒人來領出發嫁!」趙氏越發哭喊起來,喊的半天雲裏都聽見,要奔出來揪他,撕他,是幾個家人媳婦勸住了。眾人見不是事,也把嚴貢生扯了回去。當下各自散了。
34
次日,商議寫覆呈。王德、王仁說:「身在黌宮,片紙不入公門。」不肯列名。嚴振先只得混帳覆了幾句話,說:「趙氏本是妾扶正,也是有的;據嚴貢生說與律例不合,不肯叫兒子認做母親,也是有的。總候太老爺天斷。」那湯知縣也是妾生的兒子,見了覆呈道:「『律設大法,理順人情』,這貢生也忒多事了!」就批了個極長的批語,說:「趙氏既扶過正,不應只管說是妾。如嚴貢生不願將兒子承繼,聽趙氏自行揀擇,立賢立愛可也。」嚴貢生看了這批,那頭上的火直冒了有十幾丈,隨即寫呈到府裏去告。府尊也是有妾的,看著覺得多事,「仰高要縣查案。」知縣查上案去,批了個「如詳繳」。嚴貢生更急了,到省赴按察司一狀。司批:「細故赴府縣控理。」嚴貢生沒法了,回不得頭,想道:「周學道是親家一族,趕到京裏,求了周學道在部裏告下狀來,務必要正名分!」只因這一去,有分教:多年名宿,今番又掇高科;英俊少年,一舉便登上第。
35
不知嚴貢生告狀得准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范學道視學報師恩 王員外立朝敦友誼
37
話說嚴貢生因立嗣興訟,府、縣都告輸了,司裏又不理,只得飛奔到京,想冒認周學臺的親戚,到部裏告狀。一直來到京師,周學道已陞做國子監司業了。大著膽,竟寫一個「眷姻晚生」的帖,門上去投。長班傳進帖,周司業心裏疑惑,並沒有這個親戚。正在沉吟,長班又送進一個手本,光頭名字,沒有稱呼,上面寫著「范進」。周司業知道是廣東拔取的,如今中了,來京會試,便叫快請進來。范進進來,只稱恩師,叩謝不已。周司業雙手扶起,讓他坐下,開口就問:「賢契同鄉,有個甚麼姓嚴的貢生麼?他方纔拿姻家帖子來拜學生,長班問他,說是廣東人。學生卻不曾有這門親戚。」范進道:「方纔門人見過,他是高要縣人,同敝處周老先生是親戚。只不知老師可是一家?」周司業道:「雖是同姓,卻不曾序過。這等看起來,不相干了。」即傳長班進來吩咐道:「你去向那嚴貢生說,衙門有公事,不便請見,尊帖也帶了回去罷。」長班應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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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司業然後與范舉人話舊道:「學生前科看廣東榜,知道賢契高發,滿望來京相晤,不想何以遲至今科?」范進把丁母憂的事說了一遍。周司業不勝歎息,說道:「賢契績學有素,雖然耽遲幾年,這次南宮一定入選。況學生已把你的大名常在當道大老面前薦揚,人人都欲致之門下。你只在寓靜坐,揣摩精熟。若有些須缺少費用,學生這裏還可相幫。」范進道:「門生終身皆頂戴老師高厚栽培。」又說了許多話,留著喫了飯,相別去了。
39
會試已畢,范進果然中了進士。授職部屬,考選御史。數年之後,欽點山東學道。命下之日,范學道即來叩見周司業。周司業道:「山東雖是我故鄉,我卻也沒有甚事相煩;只心裏記得訓蒙的時候,鄉下有個學生,叫做荀玫,那時纔得七歲,這又過了十多年,想也長成人了。他是個務農的人家,不知可讀得成書。若是還在應考,賢契留意看看。果有一線之明,推情拔了他,也了我一番心願。」范進聽了,專記在心,去往山東到任。考事行了大半年,纔按臨兗州府,生童共是三棚,就把這件事忘斷了。直到第二日要發童生案,頭一晚纔想起來,說道:「你看我辦的是甚麼事!老師託我汶上縣荀玫,我怎麼並不照應?大意極了!」慌忙先在生員等第卷子內一查,全然沒有。隨即在各幕客房裏把童生落卷取來,對著名字、坐號,一個一個的細查。查遍了六百多卷子,並不見有個荀玫的卷子。學道心裏煩悶道:「難道他不曾考?」又慮著:「若是有在裏面,我查不到,將來怎樣見老師?還要細查。就是明日不出案也罷。」一會同幕客們喫酒,心裏只將這件事委決不下。眾幕賓也替疑猜不定。
40
內中一個少年幕客蘧景玉說道:「老先生,這件事倒合了一件故事。數年前,有一位老先生點了四川學差,在何景明先生寓處喫酒。景明先生醉後大聲道:『四川如蘇軾的文章,是該考六等的了。』這位老先生記在心裏,到後典了三年學差回來,再會見何老先生,說:『學生在四川三年,到處細查,並不見蘇軾來考。想是臨場規避了。』」說罷,將袖子掩了口笑;又道:「不知這荀玫是貴老師怎麼樣向老先生說的?」范學道是個老實人,也不曉得他說的是笑話,只愁著眉道:「蘇軾既文章不好,查不著也罷了。這荀玫是老師要提拔的人,查不著,不好意思的。」一個年老的幕客牛布衣道:「是汶上縣?何不在已取中入學的十幾卷內查一查?或者文字好,前日已取了,也不可知。」學道道:「有理,有理。」忙把已取的十幾卷取了,對一對號簿,頭一卷就是荀玫。學道看罷,不覺喜逐顏開,一天愁都沒有了。
41
次早發出案來,傳齊生童發落。先是生員。一等、二等、三等都發落過了,傳進四等來。汶上縣學四等第一名上來是梅玖,跪著閱過卷。學道作色道:「做秀才的人,文章是本業,怎麼荒謬到這樣地步!平日不守本分,多事可知!本該考居極等,姑且從寬,取過戒飭來,照例責罰!」梅玖告道:「生員那一日有病,故此文字糊塗。求大老爺格外開恩!」學道道:「朝廷功令,本道也做不得主。左右!將他扯上凳去,照例責罰!」說著,學裏面一個門斗已將他拖在凳上。梅玖急了,哀告道:「大老爺!看生員的先生面上開恩罷!」學道道:「你先生是那一個?」梅玖道:「現任國子監司業周蕢軒先生,諱進的,便是生員的業師。」范學道道:「你原來是我周老師的門生;也罷,權且免打。」門斗把他放起來,上來跪下。學道吩咐道:「你既出周老師門下,更該用心讀書。像你做出這樣文章,豈不有玷門牆桃李!此後須要洗心改過。本道來科考時,訪知你若再如此,斷不能恕了!」喝聲:「趕將出去!」
42
傳進新進儒童來。到汶上縣,頭一名點著荀玫,人叢裏一個清秀少年上來接卷。學道問道:「你和方纔這梅玖是同門麼?」荀玫不懂這句話,答應不出來。學道又道:「你可是周蕢軒老師的門生?」荀玫道:「這是童生開蒙的師父。」學道道:「是了,本道也在周老師門下。因出京之時,老師吩咐來查你卷子,不想暗中摸索,你已經取在第一。似這少年才俊,不枉了老師一番栽培。此後用心讀書,頗可上進。」荀玫跪下謝了。候眾人閱過卷,鼓吹送了出去,學道退堂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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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玫纔走出來,恰好遇著梅玖還站在轅門外。荀玫忍不住問道:「梅先生,你幾時從過我們周先生讀書?」梅玖道:「你後生家那裏知道?想著我從先生時,你還不曾出世!先生那日在城裏教書,教的都是縣門口房科家的館。後來下鄉來,你們上學,我已是進過了,所以你不曉得。先生最喜歡我的,說是我的文章有才氣,就是有些不合規矩。方纔學臺批我的卷子上也是這話,可見會看文章的都是這個講究,一絲也不得差。你可知道,學臺何難把俺考在三等中間,只是不得發落,不能見面了;特地把我考在這名次,以便當堂發落,說出周先生的話,明賣個情。所以把你進個案首,也是為此。俺們做文章的人,凡事要看出人的細心,不可忽略過了。」兩人說著閒話,到了下處。次日送過宗師,僱牲口,一同回汶上縣薛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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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荀老爹已經沒了,只有母親在堂。荀玫拜見母親,母親歡喜道:「自你爹去世,年歲不好,家裏田地,漸漸也花費了;而今得你進個學,將來可以教書過日子。」申祥甫也老了,拄著拐杖來賀喜,就同梅三相商議,集上約會分子,替荀玫賀學,湊了二三十吊錢。荀家管待眾人,就借這觀音庵裏擺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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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早晨,梅玖、荀玫先到,和尚接著。兩人先拜了佛,同和尚施禮。和尚道:「恭喜荀小相公,而今掙了這一頂頭巾,不枉了荀老爹一生忠厚,做多少佛面上的事,廣積陰功。那咱你在這裏上學時還小哩,頭上扎著抓角兒。」又指與二位道:「這裏不是周大老爺的長生牌?」二人看時,一張供桌、香罏、燭臺,供著個金字牌位,上寫道:「賜進士出身,廣東提學御史,今陞國子監司業周大老爺長生祿位」。左邊一行小字,寫著「公諱進,字蕢軒,邑人」;右邊一行小字:「薛家集里人,觀音庵僧人,同供奉」。兩人見是老師的位,恭恭敬敬,同拜了幾拜;又同和尚走到後邊屋裏,周先生當年設帳的所在,見兩扇門開著,臨了水次,那對過河灘塌了幾尺,這邊長出些來。看那三間屋,用蘆蓆隔著,而今不做學堂了。左邊一間,住著一個江西先生,門上貼著「江右陳和甫仙乩神數」。那江西先生不在家,房門關著。只有堂屋中間牆上還是周先生寫的聯對,紅紙都久已貼白了,上面十個字是:「正身以俟時;守己而律物。」梅玖指著向和尚道:「還是周大老爺的親筆,你不該貼在這裏,拿些水噴了,揭下來裱一裱,收著纔是。」和尚應諾,連忙用水揭下。弄了一會,申祥甫領著眾人到齊了。喫了一日酒纔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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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家把這幾十吊錢贖了幾票當,買了幾石米;剩下的,留與荀玫做鄉試盤費。次年錄科,又取了第一。果然英雄出於少年,到省試,高高中了。忙到布政司衙門裏領了杯、盤、衣帽、旗匾、盤程,匆匆進京會試,又中了第三名進士。明朝的體統:舉人報中了進士,即刻在下處擺起公座來陞座,長班參堂磕頭。這日正磕著頭,外邊傳呼接帖,說:「同年同鄉王老爺來拜。」荀進士叫長班抬開公座,自己迎了出去。只見王惠鬚髮皓白,走進門,一把拉著手,說道:「年長兄,我同你是『天作之合』,不比尋常同年弟兄。」兩人平磕了頭,坐著,就說起昔年這一夢,「可見你我都是天榜有名。將來同寅協恭,多少事業都要同做。」荀玫自小也依稀記得聽見過這句話,只是記不清了,今日聽他說來,方纔明白;因說道:「小弟年幼,叨幸年老先生榜末,又是同鄉,諸事全望指教。」王進士道:「這下處是年長兄自己賃的?」荀進士道:「正是。」王進士道:「這甚窄,況且離朝綱又遠,這裏住著不便。不瞞年長兄說,弟還有一碗飯喫,京裏房子也是我自己買的。年長兄竟搬到我那裏去住;將來殿試,一切事都便宜些。」說罷,又坐了一會,去了。次日,竟叫人來把荀進士的行李搬在江米巷自己下處同住。傳臚那日,荀玫殿在二甲,王惠殿在三甲,都授了工部主事。俸滿,一齊轉了員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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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兩位正在寓處閒坐,只見長班傳進一個紅全帖來,上寫「晚生陳禮頓首拜」。全帖裏面夾著一個單帖,上寫著「江西南昌縣陳禮,字和甫,素善乩仙神數,曾在汶上縣薛家集觀音庵內行道」。王員外道:「長兄,這人你認得麼?」荀員外道:「是有這個人。他請仙判的最妙,何不喚他進來請仙,問問功名的事?」忙叫:「請。」只見那陳和甫走了進來,頭戴瓦楞帽,身穿繭紬直裰,腰繫絲縧;花白鬍鬚,約有五十多歲光景。見了二位,躬身唱諾,說:「請二位老先生台座,好讓山人拜見。」二人再三謙讓,同他行了禮,讓他首位坐下。荀員外道:「向日道兄在敝鄉觀音庵時,弟卻無緣,不曾會見。」陳禮躬身道:「那日晚生曉得老先生到庵;因前三日,純陽老祖師降壇,乩上寫著這日午時三刻有一位貴人來到。那時老先生尚不曾高發,天機不可洩漏,所以晚生就預先迴避了。」王員外道:「道兄請仙之法,是何人傳授?還是耑請純陽祖師,還是各位仙人都可啟請?」陳禮道:「各位仙人都可請。就是帝王、師相、聖賢、豪傑,都可啟請。不瞞二位老先生說,晚生數十年以來,並不在江湖上行道,總在王爺府裏和諸部院大老爺衙門交往。切記先帝宏治十三年,晚生在工部大堂劉大老爺家扶乩,劉大老爺因李夢陽老爺參張國舅的事下獄,請仙問其吉凶。那知乩上就降下周公老祖來,批了『七日來復』四個大字。到七日上,李老爺果然奉旨出獄,只罰了三個月的俸。後來李老爺又約晚生去扶乩,那乩半日也不得動。後來忽然大動起來,寫了一首詩,後來兩句說道:『夢到江南省宗廟,不知誰是舊京人?』那些看的老爺都不知道是誰,只有李老爺懂得詩詞,連忙焚了香,伏在地下,敬問是那一位君王。那乩又如飛的寫了幾個字道:『朕乃建文皇帝是也。』眾位都嚇的跪在地下朝拜了。所以晚生說是帝王、聖賢都是請得來的。」王員外道:「道兄如此高明,不知我們終身官爵的事可斷得出來?」陳禮道:「怎麼斷不出來?凡人富貴、窮通、貧賤、壽夭,都從乩上判下來,無不奇驗。」兩位見他說得熱鬧,便道:「我兩人要請教,問一問陞遷的事。」那陳禮道:「老爺請焚起香來。」二位道:「且慢,候喫過便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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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留著喫了飯,叫長班到他下處把沙盤、乩筆,都取了來擺下。陳禮道:「二位老爺自己默祝。」二位祝罷,將乩筆安好。陳禮又自己拜了,燒了一道降壇的符,便請二位老爺兩邊扶著乩筆;又念了一遍咒語,燒了一道啟請的符,只見那乩漸漸動起來了。那陳禮叫長班斟了一杯茶,雙手捧著,跪獻上去。那乩筆先畫了幾個圈子,便不動了。陳禮又焚了一道符,叫眾人都息靜。長班、家人站在外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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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頓飯時,那乩扶得動了,寫出四個大字:「王公聽判。」王員外慌忙丟了乩筆,下來拜了四拜,問道:「不知大仙尊姓大名?」問罷,又去扶乩。那乩旋轉如飛,寫下一行道:「吾乃伏魔大帝關聖帝君是也。」陳禮嚇得在下面磕頭如搗蒜,說道:「今日二位老爺心誠,請得夫子降壇,這是輕易不得的事!總是二位老爺大福。須要十分誠敬,若有些須怠慢,山人就擔戴不起!」二位也覺悚然,毛髮皆豎;丟著乩筆,下來又拜了四拜,再上去扶。陳禮道:「且住;沙盤小,恐怕夫子指示言語多,寫不下,且拿一副紙筆來,待山人在旁記下同看。」於是拿了一副紙筆,遞與陳禮在傍鈔寫,兩位仍舊扶著。那乩運筆如飛,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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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爾功名夏后,一枝高折鮮紅。大江烟浪杳無蹤,兩日黃堂坐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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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道驊騮開道,原來天府夔龍。琴瑟琵琶路上逢,一盞醇醪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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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畢,又判出五個大字:「調寄西江月」。三個人都不解其意。王員外道:「只有頭一句明白。『功名夏后』是『夏后氏五十而貢』;我恰是五十歲登科的,這句驗了。此下的話,全然不解。」陳禮道:「夫子是從不誤人的。老爺收著,後日必有神驗。況這詩上說『天府夔龍』,想是老爺陞任直到宰相之職。」王員外被他說破,也覺得心裏歡喜。說罷,荀員外下來拜了,求夫子判斷。那乩筆半日不動,求的急了,運筆判下一個「服」字。陳禮把沙攤平了求判,又判了一個『服』字。一連平了三回沙,判了三個「服」字,再不動了。陳禮道:「想是夫子龍駕已經回天,不可再褻瀆了。」又焚了一道退送的符,將乩筆、香爐、沙盤撤去,重新坐下。二位官府封了五錢銀子,又寫了一封薦書,薦在那新陞通政司范大人家。陳山人拜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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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晚,長班進來說:「荀老爺家有人到。」只見荀家家人掛著一身的孝,飛跑進來磕了頭,跪著稟道:「家裏老太太已於前月二十一日歸天。」荀員外聽了這話,哭倒在地。王員外扶了半日,救醒轉來;就要到堂上遞呈丁憂。王員外道:「年長兄,這事且再商議。現今考選科道在即,你我的資格,都是有指望的。若是報明了丁憂家去,再遲三年,如何了得?不如且將這事瞞下,候考選過了再處。」荀員外道:「年老先生極是相愛之意,但這件事恐瞞不下。」王員外道:「快吩咐來的家人把孝服作速換了。這事不許通知外面人知道。明早我自有道理。」一宿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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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請了吏部掌案的金東崖來商議。金東崖道:「做官的人,匿喪的事是行不得的,只可說是能員,要留部在任守制,這個不妨。但須是大人們保舉,我們無從用力。若是發來部議,我自然效勞,是不消說了。」兩位重託了金東崖去。到晚,荀員外自換了青衣小帽,悄悄去求周司業、范通政兩位老師,求個保舉。兩位都說:「可以酌量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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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三日,都回復了來說:「官小,與奪情之例不合。這奪情,須是宰輔或九卿班上的官;倒是外官在邊疆重地的亦可。若工部員外,是個閒曹,不便保舉奪情。」荀員外只得遞呈丁憂。王員外道:「年長兄,你此番喪葬需費。你又是個寒士,如何支持得來?況我看見你不喜理這煩劇的事,怎生是好?如今也罷,我也告一個假,同你回去,喪葬之費數百金,也在我家裏替你應用,這事纔好。」荀員外道:「我是該的了,為何因我又誤了年老先生的考選?」王員外道:「考選還在明年。你要等除服,所以擔誤。我這告假,多則半年,少只三個月,還趕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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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荀員外拗不過,只得聽他告了假,一同來家,替太夫人治喪。一連開了七日弔,司、道、府、縣,都來弔紙。此時哄動薛家集。百十里路外的人,男男女女,都來看荀老爺家的喪事。集上申祥甫已是死了,他兒子申文卿襲了丈人夏總甲的缺,拿手本來磕頭,看門效力。整正鬧了兩個月,喪事已畢。王員外共借了上千兩的銀子與荀家,作辭回京。荀員外送出境外,謝了又謝。王員外一路無話,到京纔開了假,早見長班領著一個報錄的人進來叩喜。不因這一報,有分教:貞臣良佐,忽為悖逆之人;郡守部曹,竟作逋逃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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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所報王員外是何喜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