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書櫃
第05卷25題小考練習 (100分)
畫筆顏色:
標註重點:
《儒林外史》完整原典電子書 ‧ 第 05 卷(選家淳厚與農家孝子)

馬二先生仗義疏財、遊西湖與匡超人盡孝

收錄回目:第十三回至第十六回 馬純上仗義疎財・馬秀才山洞遇神仙・大柳莊孝子事親(原典一字不漏完整收錄)
核心人物:馬純上(馬二先生)、蘧公孫、洪憨仙、匡超人、匡太公、李本瑛

本卷事件導讀與閱讀重點

八股選家馬二先生為替素昧平生的蘧公孫化解官司,毅然傾盡囊中九十二兩銀子相助。隨後馬二先生獨遊杭州西湖,對湖光山色與才女詩詞毫無興趣,唯獨流連仁宗皇帝御書與茶館美食;於城隍山遇假神仙洪憨仙騙財而不自知。下山時巧遇流落杭州測字謀生、急欲回溫州樂清探望病父的少年匡超人,馬二先生慷慨贈銀十兩並送棉襖,苦口婆心勸他回鄉後「專心做舉業以顯親揚名」。匡超人回大柳莊悉心侍奉癱瘓老父,夜間讀書被知縣李本瑛巡夜聽見,拔為秀才。

  • 馬二先生的雙重性:為人古道熱腸、重義輕財,但頭腦被八股選本完全禁錮,認為「連孔夫子生在今日也要做文章舉業」。
  • 匡超人的純樸起點:在大柳莊殺豬磨豆腐、親自替病父擦洗穢物的真摯孝行,與後文的墮落形成強烈反差。
深度思考引導題(點擊按鈕可將題目帶入右側筆記欄作答):
1. 作者描寫馬二先生遊西湖時的眼界與反應,為何既讓人發噱又令人感到同情?
2. 馬二先生贈銀勸學的善舉,對匡超人日後的人生轉向產生了什麼關鍵影響?
💡 電子書互動提示:① 用滑鼠反白選取正文任意句子,即可彈出四色螢光筆摘錄至右側筆記本;② 滑鼠移至段落旁點擊「💬 眉批」可在段落下方加上個人批註;③ 點擊頂部「✏️ 手寫畫筆」可在書頁上自由圈畫。

第十三回 蘧駪夫求賢問業 馬純上仗義疎財

02 話說婁府兩公子將五百兩銀子送了俠客,與他報謝恩人,把革囊人頭放在家裏。兩公子雖係相府,不怕有意外之事,但血淋淋一個人頭丟在內房階下,未免有些焦心。四公子向三公子道:「張鐵臂,他做俠客的人,斷不肯失信于我。我們卻不可做俗人。我們竟辦幾席酒,把幾位知己朋友都請到了,等他來時開了革囊,果然用藥化為水,也是不容易看見之事。我們就同諸友做一個『人頭會』,有何不可?」三公子聽了,到天明,吩咐辦下酒席,把牛布衣、陳和甫、蘧公孫都請到;家裏住的三個客是不消說。只說小飲,且不必言其所以然,直待張鐵臂來時,施行出來,好讓眾位都喫一驚。眾客到齊,彼此說些閒話。等了三四個時辰,不見來;直等到日中,還不見來。三公子悄悄向四公子道:「這事就有些古怪了。」四公子道:「想他在別處又有耽擱了。他革囊現在我家,斷無不來之理。」看看等到下晚,總不來了。廚下酒席已齊,只得請眾客上坐。這日天氣甚暖。兩公子心裏焦躁:「此人若竟不來,這人頭卻往何處發放?」直到天晚,革囊臭了出來。家裏太太聞見,不放心,打發人出來請兩位老爺去看。二位老爺沒奈何,纔硬著膽開了革囊,一看,那裏是甚麼人頭,只有六七斤一個豬頭在裏面!兩公子面面相覷,不則一聲,立刻叫把豬頭拿到廚下賞與家人們去喫。兩公子悄悄相商,這事不必使一人知道,仍舊出來陪客飲酒。心裏正在納悶,看門的人進來稟道:「烏程縣有個差人,持了縣裏老爺的帖,同蕭山縣來的兩個差人叩見老爺,有話面稟。」三公子道:「這又奇了。有甚麼話說?」留四公子陪著客,自己走到廳上,傳他們進來。那差人進來磕了頭,說道:「本官老爺請安。」隨呈上一張票子和一角關文。三公子叫取燭來看,見那關文上寫著:
03 「蕭山縣正堂吳。為地棍奸拐事:案據蘭若庵僧慧遠,具控伊徒尼僧心遠,被地棍權勿用奸拐霸占在家一案。查本犯未曾發覺之先,自潛跡逃往貴治。為此移關,煩貴縣查點來文事理,遣役協同來差訪該犯潛蹤何處,擒獲解還敝縣,以便審理究治。望速!望速!」
04 看過,差人稟道:「小的本官上覆三老爺,知道這人在府內,因老爺這裏不知他這些事,所以留他。而今求老爺把他交與小的,他本縣的差人現在外伺候,交與他帶去。休使他知覺逃走了,不好回文。」三公子道:「我知道了,你在外面候著。」差人應諾出去了,在門房裏坐著。
05 三公子滿心慚愧,叫請了四老爺和楊老爺出來。二位一齊來到,看了關文和本縣拿人的票子。四公子也覺不好意思。楊執中道:「三先生、四先生。自古道:『蜂蠆入懷,解衣去趕。』他既弄出這樣事來,先生們庇護他不得了。如今我去向他說,把他交與差人,等他自己料理去。」兩公子沒奈何。楊執中走進書房席上,一五一十說了。權勿用紅著臉道:「真是真,假是假!我就同他去,怕甚麼!」兩公子走進來,不肯改常,說了些不平的話;又奉了兩杯別酒,取出兩封銀子送作盤程。兩公子送出大門,叫僕人替他拿了行李,打躬而別。那兩個差人見他出了婁府,兩公子已經進府,就把他一鏈子鎖去了。
06 兩公子因這兩番事後,覺得意興稍減,吩咐看門的:「但有生人相訪,且回他到京去了。」自此,閉門整理家務。不多幾日,蘧公孫來辭,說蘧太守有病,要回嘉興去侍疾。兩公子聽見,便同公孫去候姑丈。及到嘉興,蘧太守已是病得重了,看來是個不起之病。公孫傳著太守之命,託兩公子替他接了魯小姐回家。兩公子寫信來家,打發婢子去說。魯夫人不肯。小姐明於大義,和母親說了,要去侍疾。此時采蘋已嫁人去了,只有雙紅一個丫頭做了贈嫁。叫兩隻大船,全副粧奩都搬在船上。來嘉興,太守已去世了。公孫承重。魯小姐上侍孀姑,下理家政,井井有條,親戚無不稱羨。婁府兩公子候治喪已過,也回湖州去了。
07 公孫居喪三載。因看見兩個表叔半世豪舉,落得一場掃興,因把這做名的心也看淡了,詩話也不刷印送人了。服闋之後,魯小姐頭胎生的個小兒子,已有四歲了。小姐每日拘著他在房裏講四書,讀文章。公孫也在傍指點。卻也心裏想在學校中相與幾個考高等的朋友談談舉業,無奈嘉興的朋友都知道公孫是個做詩的名士,不來親近他。公孫覺得沒趣。那日打從街上走過,見一個新書店裏貼著一張整紅紙的報帖,上寫道:
08 「本坊敦請處州馬純上先生精選三科鄉會墨程。凡有同門錄及硃卷賜顧者,幸認嘉興府大街文海樓書坊不誤。」
09 公孫心裏想道:「這原來是個選家。何不來拜他一拜?」急到家換了衣服,寫個「同學教弟」的帖子,來到書坊,問道:「這裏是馬先生下處?」店裏人道:「馬先生在樓上。」因喊一聲道:「馬二先生,有客來拜。」樓上應道:「來了。」於是走下樓來。公孫看那馬二先生時,身長八尺,形容甚偉,頭帶方巾,身穿藍直裰,腳下粉底皂靴,面皮深黑,不多幾根鬍子。相見作揖讓坐。馬二先生看了帖子,說道:「尊名向在詩上見過,久仰,久仰!」公孫道:「先生來操選政,乃文章山斗,小弟仰慕,晉謁已遲。」店裏捧出茶來喫了。公孫又道:「先生便是處州學?想是高補過的?」馬二先生道:「小弟補廩二十四年,蒙歷任宗師的青目,共考過六七個案首,只是科場不利,不勝慚愧!」公孫道:「遇合有時,下科一定是掄元無疑的了。」說了一會,公孫告別。馬二先生問明了住處,明日就來回拜。公孫回家向魯小姐說:「馬二先生明日來拜。他是個舉業當行,要備個飯留他。」小姐欣然備下。
10 次早,馬二先生換了大衣服,寫了回帖,來到蘧府。公孫迎接進來,說道:「我兩人神交已久,不比泛常。今蒙賜顧,寬坐一坐,小弟備個家常飯,休嫌輕慢。」馬二先生聽罷欣然。公孫問道:「尊選程墨,是那一種文章為主?」馬二先生道:「文章總以理法為主,任他風氣變,理法總是不變。所以本朝洪、永是一變,成、宏又是一變,細看來,理法總是一般。大約文章既不可帶注疏氣,尤不可帶詞賦氣。帶注疏氣不過失之于少文采,帶詞賦氣便有礙於聖賢口氣。所以詞賦氣尤在所忌。」公孫道:「這是做文章了;請問批文章是怎樣個道理?」馬二先生道:「也全是不可帶詞賦氣。小弟每常見前輩批語,有些風花雪月的字樣,被那些後生們看見,便要想到詩詞歌賦那條路上去,便要壞了心術。古人說得好:『作文之心如人目。』凡人目中,塵土屑固不可有,即金玉屑又是著得的麼?所以小弟批文章,總是採取語類、或問上的精語。時常一個批語要做半夜,不肯苟且下筆,要那讀文章的讀了這一篇,就悟想出十幾篇的道理,纔為有益。將來拙選告成,送來細細請教。」說著,裏面捧出飯來。果是家常餚饌:一碗燉鴨;一碗煮雞,一尾魚,一大碗煨的稀爛的豬肉。馬二先生食量頗高,舉起箸來向公孫道:「你我知己相逢,不做客套。這魚且不必動,倒是肉好。」當下喫了四碗飯,將一大碗爛肉喫得乾乾淨淨。裏面聽見,又添出一碗來;連湯都喫完了。抬開桌子,啜茗清談。
11 馬二先生問道:「先生名門,又這般大才,久已該高發了,因甚困守在此?」公孫道:「小弟因先君見背的早,在先祖膝下料理些家務,所以不曾致力於舉業。」馬二先生道:「你這就差了。舉業二字,是從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時候,那時用『言揚行舉』做官;故孔子只講得個『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這便是孔子的舉業。講到戰國時,以遊說做官;所以孟子歷說齊梁,這便是孟子的舉業。到漢朝用『賢良方正』開科;所以公孫弘、董仲舒,舉賢良方正,這便是漢人的舉業。到唐朝用詩賦取士;他們若講孔孟的話,就沒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會做幾句詩,這便是唐人的舉業。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學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講理學,這便是宋人的舉業。到本朝用文章取士,這是極好的法則。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舉業,斷不講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話。何也?就日日講究『言寡尤,行寡悔』,那個給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一席話,說得蘧公孫如夢方醒。又留他喫了晚飯,結為性命之交,相別而去。自此,日日往來。
12 那日在文海樓,彼此會著,看見刻的墨卷上目錄擺在桌上,上寫著「歷科墨卷持運」,下面一行刻著「處州馬靜純上氏評選」。蘧公孫笑著向他說道:「請教先生,不知尊選上面可好添上小弟一個名字,與先生同選,以附驥尾?」馬二先生正色道:「這個是有個道理的。站封面亦非容易之事。就是小弟,全虧幾十年考校的高,有些虛名,所以他們來請。難道先生這樣大名還站不得封面?只是你我兩個,只可獨站,不可合站。其中有個緣故。」蘧公孫道:「是何緣故?」馬二先生道:「這事不過是名利二者。小弟一不肯自己壞了名,自認做趨利。假若把你先生寫在第二名,那些世俗人就疑惑刻資出自先生,小弟豈不是個利徒了?若把先生寫在第一名,小弟這數十年虛名,豈不都是假的了?還有個反面文章是如此算計。先生自想,也是這樣算計。」說著,坊裏捧出先生的飯來,一碗熝青菜,兩個小菜碟。馬二先生道:「這沒菜的飯,不好留先生用,奈何?」蘧公孫道:「這個何妨?但我曉得長兄先生也是喫不慣素飯的,我這裏帶的有銀子。」忙取出一塊來,叫店主人家的二漢買了一碗熟肉來。
13 兩人同喫了,公孫別去;在家裏,每晚同魯小姐課子到三四更鼓。或一天遇著那小兒子書背不熟,小姐就要督責他念到天亮,倒先打發公孫到書房裏去睡。雙紅這小丫頭在傍遞茶遞水,極其小心。他會念詩,常拿些詩來求講。公孫也略替他講講,因心裏喜他殷勤,就把收的王觀察的個舊枕箱,把與他盛花兒針線;又無意中把遇見王觀察這一件事向他說了。不想宦成這奴才小時同他有約,竟大膽走到嘉興,把這丫頭拐了去。公孫知道,大怒,報了秀水縣,出批文拿了回來。兩口子看守在差人家,央人來求公孫,情願出幾十兩銀子與公孫做丫頭的身價,求賞與他做老婆。公孫斷然不依。差人要帶著宦成回官,少不得打一頓板子,把丫頭斷了回來;一回兩回詐他的銀子。宦成的銀子使完,衣服都當盡了。那晚在差人家,兩口子商議,要把這個舊枕箱拿出去賣幾十個錢來買飯喫。雙紅是個丫頭家,不知人事,向宦成說道:「這箱子是一位做大官的老爺的,想是值的銀子多。幾十個錢賣了,豈不可惜?」宦成問:「是蘧老爺的?是魯老爺的?」丫頭道:「都不是。說這官比蘧太爺的官大多著哩。我也是聽見姑爺說。這是一位王太爺,就接蘧太爺南昌的任。後來這位王太爺做了不知多大的官,就和寧王相與。寧王日夜要想殺皇帝,皇帝先把寧王殺了,又要殺這王太爺。王太爺走到浙江來,不知怎的,又說皇帝要他這個箱子。王太爺不敢帶在身邊走,恐怕搜出來,就交與姑爺。姑爺放在家裏閒著,借與我盛些花,不曉的我帶了出來。我想皇帝都想要的東西,不知是值多少錢?你不見箱子裏還有王太爺寫的字在上?」宦成道:「皇帝也未必是要他這個箱子。必有別的緣故。這箱子能值幾文!」那差人一腳把門踢開,走進來罵道:「你這倒運鬼!放著這樣大財不發,還在這裏受瘟罪!」宦成道:「老爺,我有甚麼財發?」差人道:「你這癡孩子,我要傳授了,便宜你的狠哩!老婆白白送你,還可以發得幾百銀子財!你須要大大的請我,將來銀子同我平分,我纔和你說。」宦成道:「只要有銀子。平分是罷了,請是請不起的;除非明日賣了枕箱子請老爺。」差人道:「賣箱子?還了得!就沒戲唱了!你沒有錢我借錢給你。不但今日晚裏的酒錢,從明日起,要用同我商量。我替你設法了來,總要加倍還我。」又道:「我竟在裏面扣除,怕你拗到那裏去!」差人即時拿出二百文,買酒買肉,同宦成兩口子喫,算是借與宦成的,記一筆帳在那裏。喫著,宦成問道:「老爹說我有甚麼財發?」差人道:「今日且喫酒,明日再說。」當夜猜三划五,喫了半夜,把二百文都喫完了。
14 宦成這奴才喫了個盡醉,兩口子睡到日中還不起來。差人已是清晨出門去了,尋了一個老練的差人商議,告訴他如此這般:「事還是竟弄破了好,還是『開弓不放箭』,大家弄幾個錢有益?」被老差人一口大啐道:「這個事都講破!破了還有個大風?如今只是悶著同他講,不怕他不拿出錢來!還虧你當了這幾十年的門戶!利害也不曉得!遇著這樣事還要講破!破你娘的頭!」罵的這差人又羞又喜,慌跑回來。見宦成還不曾起來,說道:「好快活!這一會像兩個狗戀著!快起來和你說話!」宦成慌忙起來,出了房門。差人道:「和你到外邊去說話。」兩人拉著手,到街上一個僻靜茶室裏坐下。差人道:「你這獃孩子,只曉得喫酒喫飯,要同女人睡覺!放著這樣一主大財不會發,豈不是『如入寶山空手回』?」宦成道:「老爹指教便是。」差人道:「我指點你,你卻不要『過了廟不下雨』。」說著,一個人在門首過,叫了差人一聲「老爹」,走過去了。差人見那人出神,叫宦成坐著,自己悄悄尾了那人去。只聽得那人口裏抱怨道:「白白給他打了一頓,卻是沒有傷,喊不得冤。待要自己做出傷來,官府又會驗的出。」差人悄悄的拾了一塊磚頭,兇神的走上去把頭一打,打了一個大洞,那鮮血直流出來。那人嚇了一跳,問差人道:「這是怎的?」差人道:「你方纔說沒有傷,這不是傷麼?又不是自己弄出來的!不怕老爺會驗!還不快去喊冤哩!」那人到著實感激,謝了他,把那血用手一抹,塗成一個血臉,往縣前喊冤去了。
15 宦成站在茶室門口望,聽見這些話,又學了一個乖。差人回來坐下,說道:「我昨晚聽見你當家的說,枕箱是那王太爺的。王太爺降了寧王,又逃走了,是個欽犯,這箱子便是個欽贓。他家裏交結欽犯,藏著欽贓,若還首出來,就是殺頭充軍的罪,他還敢怎樣你!」宦成聽了他這一席話,如夢方醒,說道:「老爹,我而今就寫呈去首。」差人道:「獃兄弟,這又沒主意了。你首了,就把他一家殺個精光,與你也無益,弄不著他一個錢。況你又同他無仇。如今只消串出個人來嚇他一嚇,嚇出幾百兩銀子來,把丫頭白白送你做老婆,不要身價,這事就罷了。」宦成道:「多謝老爹費心。如今只求老爹替我作主。」差人道:「你且莫慌。」當下還了茶錢,同走出來。差人囑付道:「這話到家,在丫頭跟前,不可露出一字。」宦成應諾了。從此,差人借了銀子,宦成大酒大肉,且落得快活。
16 蘧公孫催著回官,差人只騰挪著混他,今日就說明日,明日就說後日,後日又說再遲三五日。公孫急了,要寫呈子告差人。差人向宦成道:「這事卻要動手了!」因問:「蘧小相平日可有一個相厚的人?」宦成道:「這卻不知道。」回去問丫頭。丫頭道:「他在湖州相與的人多,這裏卻不曾見。我只聽得有個書店裏姓馬的來往了幾次。」宦成將這話告訴差人。差人道:「這就容易了。」便去尋代書寫下一張出首叛逆的呈子,帶在身邊,到大街上一路書店問去。問到文海樓,一直進去請馬先生說話。馬二先生見是縣裏人,不知何事,只得邀他上樓坐下。差人道:「先生一向可同做南昌府的蘧家蘧小相兒相與?」馬二先生道:「這是我極好的弟兄。頭翁,你問他怎的?」差人兩邊一望道:「這裏沒有外人麼?」馬二先生道:「沒有。」把座子移近跟前,拿出這張呈子來與馬二先生看,道:「他家竟有這件事。我們公門裏好修行,所以通個信給他,早為料理,怎肯壞這個良心?」馬二先生看完,面如土色,又問了備細,向差人道:「這事斷斷破不得。既承頭翁好心,千萬將呈子捺下。他卻不在家,到墳上修理去了,等他來時商議。」差人道:「他今日就要遞。這是犯關節的事,誰人敢捺?」馬二先生慌了道:「這個如何了得!」差人道:「先生,你一個『子曰行』的人,怎這樣沒主意?自古『錢到公事辦,火到豬頭爛』。只要破些銀子,把這枕箱買了回來,這事便罷了。」馬二先生拍手道:「好主意!」當下鎖了樓門,同差人到酒店裏,馬二先生做東,大盤大碗請差人喫著,商議此事。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通部大邑,來了幾位選家;僻壤窮鄉,出了一尊名士。
17 畢竟差人要多少銀子贖這枕箱,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蘧公孫書坊送良友 馬秀才山洞遇神仙

19 話說馬二先生在酒店裏同差人商議要替蘧公孫贖枕箱。差人道:「這奴才手裏拿著一張首呈,就像拾到了有利的票子。銀子少了,他怎肯就把這欽贓放出來?極少也要三二百銀子。還要我去拿話嚇他:『這事弄破了,一來,與你無益;二來,欽案官司,過司由院,一路衙門,你都要跟著走。你自己算計,可有這些閒錢陪著打這樣的惡官司?』是這樣嚇他。他又見了幾個衝心的錢,這事纔得了。我是一片本心,特地來報信。我也只願得無事,落得『河水不洗船』;但做事也要『打蛇打七寸』纔妙。你先生請上裁。」馬二先生搖頭道:「二三百兩是不能。不要說他現今不在家,是我替他設法,就是他在家裏,雖然他家太爺做了幾任官,而今也家道中落,那裏一時拿的許多銀子出來?」差人道:「既然沒有銀子,他本人又不見面,我們不要耽誤他的事,把呈子丟還他,隨他去鬧罷了。」馬二先生道:「不是這樣說。你同他是個淡交,我同他是深交,眼睜睜看他有事,不能替他掩下來,這就不成個朋友了。但是要做的來。」差人道:「可又來!你要做的來,我也要做的來!」馬二先生道:「頭翁,我和你從長商議,實不相瞞,在此選書,東家包我幾個月,有幾兩銀子束修,我還要留著些用。他這一件事,勞你去和宦成說,我這裏將就墊二三十兩銀子把與他,他也只當是拾到的,解了這個冤家罷。」差人惱了道:「這個正合著古語,『瞞天討價,就地還錢!』我說二三百銀子,你就說二三十兩!『戴著斗笠親嘴,差著一帽子』!怪不得人說你們『詩云子曰』的人難講話!這樣看來,你好像『老鼠尾巴上害癤子,出膿也不多』!倒是我多事,不該來惹這婆子口舌!」說罷,站起身來謝了擾,辭別就往外走。馬二先生拉住道:「請坐再說。急怎的?我方纔這些話,你道我不出本心麼?他其實不在家,我又不是先知了風聲,把他藏起,和你講價錢。況且你們一塊土的人,彼此是知道的。蘧公孫是甚麼慷慨腳色,這宗銀子知道他認不認,幾時還我。只是由著他弄出事來,後日懊悔遲了。總之,這件事,我也是個傍人,你也是個傍人。我如今認些晦氣,你也要極力幫些,一個出力,一個出錢,也算積下一個莫大的陰功。若是我兩人先參差著,就不是共事的道理了。」差人道:「馬老先生,而今這銀子我也不問是你出,是他出,你們原是『氈襪裹腳靴』。但須要我效勞的來。老實一句,『打開板壁講亮話』,這事一些半些,幾十兩銀子的話,橫豎做不來,沒有三百,也要二百兩銀子,纔有商議。我又不要你十兩五兩,沒來由把難題目把你做怎的?」馬二先生見他這話說頂了真,心裏著急道:「頭翁,我的束修其實只得一百兩銀子,這些時用掉了幾兩,還要留兩把作盤費到杭州去。擠的乾乾淨淨,抖了包,只擠的出九十二兩銀子來,一釐也不得多。你若不信,我同你到下處去拿與你看。此外行李箱子內,聽憑你搜。若搜出一錢銀子來,你把我不當人。就是這個意思,你替我維持去。如斷然不能,我也就沒法了,他也只好怨他的命。」差人道:「先生,像你這樣血心為朋友,難道我們當差的心不是肉做的?自古山水尚有相逢之日,豈可人不留個相與?只是這行瘟的奴才頭高,不知可說的下去?」又想一想道:「我還有個主意,又合著古語說:『秀才人情紙半張。』現今丫頭已是他拐到手了,又有這些事,料想要不回來,不如趁此就寫一張婚書,上寫收了他身價銀一百兩。合著你這九十多,不將有二百之數?這分明是有名無實的,卻塞得住這小廝的嘴。這個計較何如?」馬二先生道:「這也罷了,只要你做的來。這一張紙何難?我就可以做主。」
20 當下說定了,店裏會了帳,馬二先生回到下處候著。差人假作去會宦成,去了半日,回到文海樓。馬二先生接到樓上。差人道:「為這件事,不知費了多少唇舌!那小奴才就像我求他的,定要一千八百的亂說,說他家值多少就該給他多少。落後我急了,要帶他回官,說:『先問了你這奸拐的罪,回過老爺,把你納在監裏,看你到那裏去出首!』他纔慌了,依著我說。我把他枕箱先賺了來,現放在樓下店裏。先生快寫起婚書來,把銀子兌清,我再打一個稟帖,銷了案,打發這奴才走清秋大路,免得又生出枝葉來。」馬二先生道:「你這賺法甚好。婚書已經寫下了。」隨即同銀子交與差人。差人打開看,足足九十二兩,把箱子拿上樓來交與馬二先生;拿著婚書、銀子,去了。回到家中,把婚書藏起,另外開了一篇細帳,借貸喫用,衙門使費,共開出七十多兩,只剩了十幾兩銀子遞與宦成。宦成嫌少,被他一頓罵道:「你奸拐了人家使女,犯著官法,若不是我替你遮蓋,怕老爺不會打折你的狗腿!我倒替你白白的騙一個老婆,又騙了許多銀子,不討你一聲知感,反問我找銀子!來!我如今帶你去回老爺,先把你這奸情事打幾十板子,丫頭便傳蘧家領去,叫你喫不了的苦,兜著走!」宦成被他罵得閉口無言,忙收了銀子,千恩萬謝,領著雙紅,往他州外府尋生意去了。
21 蘧公孫從墳上回來,正要去問差人,催著回官,只見馬二先生來候,請在書房坐下,問了些墳上的事務,慢慢說到這件事上來。蘧公孫初時還含糊。馬二先生道:「長兄,你這事還要瞞我麼?你的枕箱現在我下處樓上。」公孫聽見枕箱,臉便飛紅了。馬二先生遂把差人怎樣來說,我怎樣商議,後來怎樣怎樣,「我把選書的九十幾兩銀子給了他,纔買回這個東西來,而今幸得平安無事。就是我這一項銀子,也是為朋友上一時激于意氣,難道就要你還?但不得不告訴你一遍。明日叫人到我那裏把箱子拿來,或是劈開了,或是竟燒化了,不可再留著惹事。」公孫聽罷,大驚,忙取一把椅子放在中間,把馬二先生捺了坐下,倒身拜了四拜。請他坐在書房裏,自走進去,如此這般,把方纔這些話說與乃眷魯小姐,又道:「像這樣的纔是斯文骨肉朋友,有意氣!有肝膽!相與了這樣正人君子,也不枉了!像我婁家表叔結交了多少人,一個個出乖露醜,若聽見這樣話,豈不羞死!」魯小姐也著實感激,備飯留馬二先生喫過,叫人跟去將箱子取來毀了。
22 次日,馬二先生來辭別,要往杭州。公孫道:「長兄先生,纔得相聚,為甚麼便要去?」馬二先生道:「我原在杭州選書。因這文海樓請我來選這一部書,今已選完,在此就沒事了。」公孫道:「選書已完,何不搬來我小齋住著,早晚請教?」馬二先生道:「你此時還不是養客的時候。況且杭州各書店裏等著我選考卷,還有些未了的事,沒奈何,只得要去。倒是先生得閒來西湖上走走。那西湖山光水色,頗可以添文思。」公孫不能相強,要留他辦酒席餞行。馬二先生道:「還要到別的朋友家告別。」說罷,去了。公孫送了出來。到次日,公孫封了二兩銀子,備了些薰肉小菜,親自到文海樓來送行,要了兩部新選的墨卷回去。馬二先生上船,一直來到斷河頭,問文瀚樓的書坊,──乃是文海樓一家──到那裏去住。住了幾日,沒有甚麼文章選,腰裏帶了幾個錢,要到西湖上走走。
23 這西湖乃是天下第一個真山真水的景致!且不說那靈隱的幽深,天竺的清雅。只這出了錢塘門,過聖因寺,上了蘇堤,中間是金沙港,轉過去就望見雷峰塔,到了淨慈寺,有十多里路,真乃五步一樓,十步一閣。一處是金粉樓臺,一處是竹籬茅舍;一處是桃柳爭妍,一處是桑麻遍野。那些賣酒的青帘高颺,賣茶的紅炭滿爐,士女遊人,絡繹不絕,真不數『三十六家花酒店,七十二座管絃樓』。
24 馬二先生獨自一個,帶了幾個錢,步出錢塘門,在茶亭裏喫了幾碗茶,到西湖沿上牌樓跟前坐下。見那一船一船鄉下婦女來燒香的,都梳著挑鬢頭,也有穿藍的,也有穿青綠衣裳的,年紀小的都穿些紅紬單裙子;也有模樣生的好些的,都是一個大團白臉,兩個大高顴骨;也有許多疤、麻、疥、癩的。一頓飯時,就來了有五六船。那些女人後面都跟著自己的漢子,掮著一把傘,手裏拿著一個衣包,上了岸,散往各廟裏去了。馬二先生看了一遍,不在意裏,起來又走了里把多路。望著湖沿上接連著幾個酒店,掛著透肥的羊肉,櫃檯上盤子裏盛著滾熱的蹄子、海參、糟鴨、鮮魚,鍋裏煮著餛飩,蒸籠上蒸著極大的饅頭。馬二先生沒有錢買了喫,喉嚨裏嚥唾沫,只得走進一個麵店,十六個錢喫了一碗麵。肚裏不飽,又走到間壁一個茶室喫了一碗茶,買了兩個錢處片嚼嚼,到覺得有些滋味。喫完了出來,看見西湖沿上柳陰下繫著兩隻船。那船上女客在那裏換衣裳:一個脫去元色外套,換了一件水田披風;一個脫去天青外套,換了一件玉色繡的八團衣服;一個中年的脫去寶藍緞衫,換了一件天青緞二色金的繡衫。那些跟從的女客,十幾個人,也都換了衣裳。這三位女客,一位跟前一個丫鬟,手持黑紗團香扇替他遮著日頭,緩步上岸。那頭上珍珠的白光,直射多遠,裙上環珮,叮叮噹噹的響。馬二先生低著頭走了過去,不曾仰視。往前走過了六橋,轉個灣,便像些村鄉地方,又有人家的棺材厝基,中間走了一二里多路,走也走不清,甚是可厭。馬二先生欲待回家,遇著一走路的,問道:「前面可還有好頑的所在?」那人道:「轉過去便是淨慈、雷峰,怎麼不好頑?」馬二先生又往前走。走到半里路,見一座樓臺蓋在水中間,隔著一道板橋。馬二先生從橋上走過去,門口也是個茶室,喫了一碗茶。裏面的門鎖著。馬二先生要進去看,管門的問他要了一個錢,開了門,放進去。裏面是三間大樓。樓上供的是仁宗皇帝的御書。馬二先生嚇了一跳,慌忙整一整頭巾,理一理寶藍直裰,在靴桶內拿出一把扇子來當了笏板,恭恭敬敬,朝著樓上揚塵舞蹈,拜了五拜。拜畢起來,定一定神,照舊在茶桌子上坐下。傍邊有個花園,賣茶的人說是布政司房裏的人在此請客,不好進去。那廚房卻在外面。那熱湯湯的燕窩、海參,一碗碗在跟前捧過去。馬二先生又羨慕了一番。出來過了雷峰,遠遠望見高高下下,許多房子,蓋著琉璃瓦,曲曲折折,無數的朱紅欄杆。馬二先生走到跟前,看見一個極高的山門,一個直匾,金字,上寫著:「勅賜淨慈禪寺」。山門傍邊一個小門。馬二先生走了進去,一個大寬展的院落,地下都是水磨的磚。纔進二道山門,兩邊廊上都是幾十層極高的階級。那些富貴人家的女客,成群逐隊,裏裏外外,來往不絕,都穿的是錦繡衣服。風吹起來,身上的香一陣陣的撲人鼻子。馬二先生身子又長,戴一頂高方巾,一幅烏黑的臉,捵著個肚子,穿著一雙厚底破靴,橫著身子亂跑,只管在人窩子裏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後後跑了一交,又出來坐在那茶亭內。上面一個橫匾,金書「南屏」兩字。喫了一碗茶。櫃上擺著許多碟子:橘餅、芝蔴糖、粽子、燒餅、處片、黑棗、煮栗子。馬二先生每樣買了幾個錢的,不論好歹,喫了一飽。馬二先生也倦了,直著腳,跑進清波門。到了下處,關門睡了。因為走多了路,在下處睡了一天。
25 第三日起來,要到城隍山走走。城隍山就是吳山,就在城中。馬二先生走不多遠,已到了山腳下。望著幾十層階級,走了上去,橫過來又是幾十層階級。馬二先生一氣走上,不覺氣喘。看見一個大廟門前賣茶,喫了一碗。進去見是吳相國伍公之廟。馬二先生作了個揖,逐細的把匾聯看了一遍。又走上去,就像沒有路的一般,左邊一個門,門上釘著一個匾,匾上「片石居」三個字,裏面也想是個花園,有些樓閣。馬二先生步了進去,看見窗櫺關著。馬二先生在門外望裏張了一張,見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擺著一座香爐,眾人圍著,像是請仙的意思。馬二先生想道:「這是他們請仙判斷功名大事,我也進去問一問。」站了一會,望見那人磕頭起來。傍邊人道:「請了一個才女來了。」馬二先生聽了暗笑。又一會,一個問道:「可是李清照?」又一個問道:「可是蘇若蘭?」又一個拍手道:「原來是朱淑貞!」馬二先生道:「這些甚麼人?料想不是管功名的了,我不如去罷。」又轉過兩個灣,上了幾層階級,只見平坦的一條大街。左邊靠著山,一路有幾個廟宇。右邊一路,一間一間的房子,都有兩進。屋後一進,窗子大開著,空空闊闊,一眼隱隱望得見錢塘江。那房子:也有賣酒的,也有賣耍貨的,也有賣餃兒的,也有賣麵的,也有賣茶的,也有測字算命的。廟門口都擺的是茶桌子。這一條街,單是賣茶就有三十多處,十分熱鬧。
26 馬二先生正走著,見茶舖子裏一個油頭粉面的女人招呼他喫茶。馬二先生別轉頭來就走,到間壁一個茶室泡了一碗茶。看見有賣的蓑衣餅,叫打了十二個錢的餅喫了,略覺有些意思。走上去,一個大廟,甚是巍峨,便是城隍廟。他便一直走進去,瞻仰了一番。過了城隍廟,又是一個灣,又是一條小街。街上酒樓、麵店都有,還有幾個簇新的書店。店裏帖著報單,上寫:
27 「處州馬純上先生精選『三科程墨持運』於此發賣。」
28 馬二先生見了歡喜,走進書店坐坐,取過一本來看,問個價錢,又問:「這書可還行?」書店人道:「墨卷只行得一時,那裏比得古書。」馬二先生起身出來,因略歇了一歇腳,就又往上走。過這一條街,上面無房子了,是極高的個山岡。一步步去走到山岡上,左邊望著錢塘江,明明白白。那日江上無風,水平如鏡。過江的船,船上有轎子,都看得明白。再走上些,右邊又看得見西湖。雷峰一帶、湖心亭都望見。那西湖裏打魚船,一個一個,如小鴨子浮在水面。馬二先生心曠神怡,只管走了上去,又看見一個大廟門擺著茶桌子賣茶。馬二先生兩腳酸了,且坐喫茶。喫著,兩邊一望,一邊是江,一邊是湖,又有那山色一轉圍著,又遙見隔江的山,高高低低,忽隱忽現。馬二先生歎道:「真乃載華嶽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洩,萬物載焉!」喫了兩碗茶,肚裏正餓,思量要回去路上喫飯。恰好一個鄉裏人捧著許多湯麵薄餅來賣,又一籃子煮熟的牛肉。馬二先生大喜,買了幾十文餅和牛肉,就在茶桌子上儘興一喫。喫得飽了,自思趁著飽再上去。
29 走上一箭多路,只見左邊一條小徑,莽榛蔓草,兩邊擁塞。馬二先生照著這條路走去,見那玲瓏怪石,千奇萬狀。鑽進一個石罅,見石壁上多少名人題詠,馬二先生也不看他。過了一個小石橋,照著那極窄的石磴走上去,又是一座大廟。又有一座石橋,甚不好走。馬二先生攀藤附葛,走過橋去,見是個小小的祠宇,上有匾額,寫著:「丁仙之祠」。馬二先生走進去,見中間塑一個仙人,左邊一個仙鶴,右邊豎著一座二十個字的碑。馬二先生見有籤筒,思量:「我困在此處,何不求個籤問問吉凶?」正要上前展拜,只聽得背後一人道:「若要發財,何不問我?」馬二先生回頭一看,見祠門口立著一個人,身長八尺,頭戴方巾,身穿繭紬直裰,左手自理著腰裏絲縧,右手拄著龍頭拐杖,一部大白鬚,直垂過臍,飄飄有神仙之表。只因遇著這個人,有分教:慷慨仗義,銀錢去而復來;廣結交遊,人物久而愈盛。
30 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葬神仙馬秀才送喪 思父母匡童生盡孝

32 話說馬二先生在丁仙祠正要跪下求籤,後面一人叫一聲馬二先生。馬二先生回頭一看,那人像個神仙,慌忙上前施禮道:「學生不知先生到此,有失迎接。但與先生素昧平生,何以便知學生姓馬?」那人道:「天下何人不識君?先生既遇著老夫,不必求籤了,且同到敝寓談談。」馬二先生道:「尊寓在那裏?」那人指道:「就在此處,不遠。」當下攜了馬二先生的手,走出丁仙祠,卻是一條平坦大路,一塊石頭也沒有。未及一刻功夫,已到了伍相國廟門口。馬二先生心裏疑惑:「原來有這近路!我方纔走錯了。」又疑惑:「恐是神仙縮地騰雲之法也不可知。」來到廟門口,那人道:「這便是敝寓,請進去坐。」
33 那知這伍相國殿後有極大的地方,又有花園。園裏有五間大樓。四面窗子望江望湖。那人就住在這樓上,邀馬二先生上樓,施禮坐下。那人四個長隨,齊齊整整,都穿著紬緞衣服,每人腳下一雙新靴,上來小心獻茶。那人吩咐備飯,一齊應諾下去了。馬二先生舉眼一看,樓中間掛著一張匹紙,上寫冰盤大的二十八個大字,一首絕句詩道:
34 「南渡年來此地遊,而今不比舊風流。湖光山色渾無賴,揮手清吟過十洲。」
35 後面一行寫「天台洪憨仙題」。馬二先生看過綱鑑,知道「南渡」是宋高宗的事,屈指一算,已是三百多年,而今還在,一定是個神仙無疑。因問道:「這佳作是老先生的?」那仙人道:「憨仙便是賤號。偶爾遣興之作,頗不足觀。先生若愛看詩句,前時在此,有同撫臺、藩臺及諸位當事在湖上唱和的一卷詩,取來請教。」便拿出一個手卷來。馬二先生放開一看,都是各當事的親筆,一遞一首,都是七言律詩,詠的西湖上的景,圖書新鮮,著實贊了一回,收遞過去。捧上飯來,一大盤稀爛的羊肉,一盤糟鴨,一大碗火腿蝦圓雜膾,又是一碗清湯。雖是便飯,卻也這般熱鬧。馬二先生腹中尚飽,不好辜負了仙人的意思,又儘力的喫了一餐。撤下傢伙去。
36 洪憨仙道:「先生久享大名,書坊敦請不歇,今日因甚閒暇到這祠裏來求籤?」馬二先生道:「不瞞老先生說,晚學今年在嘉興選了一部文章,送了幾十金,卻為一個朋友的事墊用去了。如今來到此處,雖住在書坊裏,卻沒有甚麼文章選。寓處盤費已盡,心裏納悶,出來閒走走。要在這仙祠裏求個籤,問問可有發財機會。誰想遇著老先生,已經說破晚生心事,這籤也不必求了。」洪憨仙道:「發財也不難;但大財須緩一步。自今權且發個小財,好麼?」馬二先生道:「只要發財,那論大小!只不知老先生是甚麼道理?」洪憨仙沉吟了一會,說道:「也罷,我如今將些須物件送與先生。你拿到下處去試一試,如果有效驗,再來問我取討;如不相干,別作商議。」因走進房內,床頭邊摸出一個包子來打開,裏面有幾塊黑煤,遞與馬二先生道:「你將這東西拿到下處,燒起一爐火來,取個罐子把他頓在上面,看成些甚麼東西,再來和我說。」
37 馬二先生接著,別了憨仙,回到下處。晚間果然燒起一爐火來,把罐子頓上。那火支支的響了一陣,取罐傾了出來,竟是一錠細絲紋銀。馬二先生喜出望外,一連傾了六七罐,倒出六七錠大紋銀。馬二先生疑惑不知可用得,當夜睡了。次日清早,上街到錢店裏去看,錢店都說是十足紋銀,隨即換了幾千錢,拿回下處來。馬二先生把錢收了,趕到洪憨仙下處來謝。憨仙已迎出門來道:「昨晚之事如何?」馬二先生道:「果是仙家妙用!」如此這般,告訴憨仙傾出多少紋銀。憨仙道:「早哩,我這裏還有些,先生再拿去試試。」又取出一個包子來,比前有三四倍,送與馬二先生。又留著喫過飯。別了回來。馬二先生一連在下處住了六七日,每日燒爐,傾銀子,把那些黑煤都傾完了,上戥子一秤,足有八九十兩重。馬二先生歡喜無限,一包一包收在那裏。
38 一日,憨仙來請說話。馬二先生走來。憨仙道:「先生,你是處州,我是台州,相近原要算桑里。今日有個客來拜我,我和你要認作中表弟兄。將來自有一番交際,斷不可誤。」馬二先生道:「請問這位尊客是誰?」憨仙道:「便是這城裏胡尚書家三公子,名縝,字密之。尚書公遺下宦囊不少,這位公子卻有錢癖,思量多多益善,要學我這『燒銀』之法;眼下可以拿出萬金來,以為爐火藥物之費。但此事須一居間之人。先生大名,他是知道的;況在書坊操選,是有蹤跡可尋的人,他更可以放心。如今相會過,訂了此事,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後,成了『銀母』,凡一切銅錫之物,點著即成黃金,豈止數十百萬。我是用他不著,那時告別還山。先生得這『銀母』,家道自此也可小康了。」馬二先生見他這般神術,有甚麼不信,坐在下處,等了胡三公子來。三公子同憨仙施禮,便請問馬二先生:「貴鄉貴姓?」憨仙道:「這是舍弟。各書坊所貼處州馬純上先生選三科墨程的便是。」胡三公子改容相接,施禮坐下。三公子舉眼一看,見憨仙人物軒昂,行李華麗,四個長隨輪流獻茶,又有選家馬先生是至戚,歡喜放心之極,坐了一會,去了。
39 次日,憨仙同馬二先生坐轎子回拜胡府。馬二先生又送了一部新選的墨卷。三公子留著談了半日,回到下處。頃刻,胡家管家來下請帖,兩副:一副寫洪太爺,一副寫馬老爺。帖子上是:「明日湖亭一卮小集,候教!胡縝拜訂。」持帖人說道:「家老爺拜上太爺,席設在西湖花港御書樓旁園子裏,請太爺和馬老爺明日早些。」憨仙收下帖子。次日,兩人坐轎來到花港,園門大開,胡三公子先在那裏等候。兩席酒,一本戲,喫了一日。馬二先生坐在席上,想起前日獨自一個看著別人喫酒席,今日恰好人請我也在這裏。當下極豐盛的酒饌點心,馬二先生用了一飽。胡三公子約定三五日再請到家寫立合同,央馬二先生居間,然後打掃家裏花園,以為丹室;先兌出一萬銀子,託憨仙修製藥物,請到丹室內住下。三人說定,到晚席散,馬二先生坐轎竟回文瀚樓。
40 一連四天,不見憨仙有人來請,便走去看他。一進了門,見那幾個長隨不勝慌張。問其所以,憨仙病倒了,症候甚重,醫生說脈息不好,已是不肯下藥。馬二先生大驚,急上樓進房內去看,已是淹淹一息,頭也抬不起來。馬二先生心好,就在這裏相伴,晚間也不回去。挨過兩日多,那憨仙壽數已盡,斷氣身亡。那四個人慌了手腳,寓處擄一擄,只得四五件紬緞衣服還當得幾兩銀子,其餘一無所有,幾個箱子都是空的。這幾個人也並非長隨,是一個兒子,兩個姪兒,一個女婿。這時都說出來。馬二先生聽在肚裏,替他著急。此時棺材也不夠買。馬二先生有良心,趕著下處去取了十兩銀子來與他們料理。兒子守著哭泣,姪子上街買棺材,女婿無事,同馬二先生到間壁茶館裏談談。馬二先生道:「你令岳是個活神仙,今年活了三百多歲,怎麼忽然又死起來?」女婿道:「笑話!他老人家今年只得六十六歲,那裏有甚麼三百歲!想著他老人家,也就是個不守本分,慣弄玄虛。尋了錢又混用掉了,而今落得這一個收場。不瞞老先生說,我們都是買賣人,丟著生意,同他做這虛頭事。他而今直腳去了,累我們討飯回鄉,那裏說起!」馬二先生道:「他老人家床頭間有那一包一包的『黑煤』,燒起爐來,一傾就是紋銀。」女婿道:「那裏是甚麼『黑煤』!那就是銀子,用煤煤黑了的!一下了爐,銀子本色就現出來了。那原是個做出來哄人的。用完了那些,就沒的用了。」馬二先生道:「還有一說:他若不是神仙,怎的在丁仙祠初見我的時候,並不曾認得我,就知我姓馬?」女婿道:「你又差了。他那日在片石居扶乩出來,看見你坐在書店看書,書店問你尊姓,你說,我就是書面上馬甚麼,他聽了知道的。世間那裏來的神仙!」馬二先生恍然大悟:「他原來結交我是要借我騙胡三公子!幸得胡家時運高,不得上算。」又想道:「他虧負了我甚麼?我到底該感激他。」當下回來,候著他裝殮,算還廟裏房錢,叫腳子抬到清波門外厝著。馬二先生備個牲醴紙錢,送到厝所,看著用磚砌好了。剩的銀子,那四個人做盤程,謝別去了。
41 馬二先生送殯回來,依舊到城隍山喫茶。忽見茶室傍邊添了一張小桌子,一個少年坐著拆字。那少年雖則瘦小,卻還有些精神。卻又古怪,面前擺著字盤筆硯,手裏卻拿著一本書看。馬二先生心裏詫異,假作要拆字,走近前一看,原來就是他新選的「三科程墨持運。」馬二先生竟走到桌傍板凳上坐下。那少年丟下文章,問道:「是要拆字的?」馬二先生道:「我走倒了,借此坐坐。」那少年道:「請坐,我去取茶來。」即向茶室裏開了一碗茶,送在馬二先生跟前,陪著坐下。馬二先生見他乖覺,問道:「長兄,你貴姓?可就是這本城人?」那少年又看見他戴著方巾,知道是學裏朋友,便道:「晚生姓匡,不是本城人。晚生在溫州府樂清縣住。」馬二先生見他戴頂破帽,身穿一件單布衣服,甚是藍縷,因說道:「長兄,你離家數百里,來省做這件道路?這事是尋不出大錢來的,連餬口也不足。你今年多少尊庚?家下可有父母妻子?我看你這般勤學,想也是個讀書人?」那少年道:「晚生今年二十二歲,還不曾娶過妻子。家裏父母俱存。自小也上過幾年學。因是家寒無力,讀不成了。去年跟著一個賣柴的客人來省城,在柴行裏記帳。不想客人消折了本錢,不得回家,我就流落在此。前日一個家鄉人來,說我父親在家有病,于今不知個存亡,是這般苦楚。」說著,那眼淚如豆子大掉了下來。馬二先生著實惻然,說道:「你且不要傷心。你尊諱尊字是甚麼?」那少年收淚道:「晚生叫匡迥,號超人。還不曾請問先生仙鄉貴姓。」馬二先生道:「這不必問。你方纔看的文章,封面上馬純上就是我了。」匡超人聽了這話,慌忙作揖,磕下頭去,說道:「晚生真乃有眼不識泰山!」馬二先生忙還了禮,說道:「快不要如此。我和你萍水相逢,斯文骨肉。這拆字到晚也有限了,長兄何不收了,同我到下處談談!」匡超人道:「這個最好。先生請坐,等我把東西收了。」當下將筆硯紙盤收了,做一包背著,同桌凳寄在對門廟裏,跟馬二先生到文瀚樓。
42 馬二先生到文瀚樓開了房門坐下。馬二先生問道:「長兄,你此時心裏可還想著讀書上進?還想著家去看看尊公麼?」匡超人見問這話,又落下淚來道:「先生,我現今衣食缺少,還拿甚麼本錢想讀書上進?這是不能的了。只是父親在家患病,我為人子的,不能回去奉侍,禽獸也不如。所以幾回自心裏恨極,不如早尋一個死處!」馬二先生勸道:「快不要如此。只你一點孝思,就是天地也感格的動了。你且坐下,我收拾飯與你喫。」當下留他喫了晚飯,又問道:「比如長兄你如今要回家去,須得多少盤程?」匡超人道:「先生,我那裏還講多少?只這幾天水路搭船,到了旱路上,我難道還想坐山轎不成?背了行李走,就是飯食少兩餐,也罷。我只要到父親跟前,死也瞑目!」馬二先生道:「這也使得。你今晚且在我這裏住一夜,慢慢商量。」到晚,馬二先生又問道:「你當時讀過幾年書?文章可曾成過篇?」匡超人道:「成過篇的。」馬二先生笑著向他說:「我如今大膽出個題目,你做一篇,我看看你筆下可望得進學。這個使得麼?」匡超人道:「正要請教先生,只是不通,先生休笑。」馬二先生道:「說那裏話?我出一題,你明日做。」說罷,出了題,送他在那邊睡。次日,馬二先生纔起來;他文章已是停停當當,送了過來。馬二先生喜道:「又勤學,又敏捷,可敬!可敬!」把那文章看了一遍,道:「文章才氣是有,只是理法欠些。」將文章按在桌上,拿筆點著,從頭至尾,講了許多虛實反正,吞吐含蓄之法與他。他作揖謝了要去。馬二先生道:「休慌。你在此終不是個長策,我送你盤費回去。」匡超人道:「若蒙資助,只借出一兩銀子就好了。」馬二先生道:「不然,你這一到家,也要些須有個本錢奉養父母,纔得有功夫讀書。我這裏竟拿十兩銀子與你。你回去做些生意,請醫生看你尊翁的病。」當下開箱子取出十兩一封銀子,又尋了一件舊棉襖,一雙鞋,都遞與他,道:「這銀子,你拿家去;這鞋和衣服,恐怕路上冷,早晚穿穿。」匡超人接了衣裳、銀子,兩淚交流道:「蒙先生這般相愛,我匡迥何以為報!意欲拜為盟兄,將來諸事還要照顧。只是大膽,不知長兄可肯容納?」
43 馬二先生大喜,當下受了他兩拜,又同他拜了兩拜,結為兄弟。留他在樓上,收拾菜蔬,替他餞行。喫著,向他說道:「賢弟,你聽我說。你如今回去,奉事父母,總以文章舉業為主。人生世上,除了這事,就沒有第二件可以出頭。不要說算命拆字是下等,就是教館、作幕,都不是個了局。只是有本事進了學,中了舉人、進士,即刻就榮宗耀祖。這就是孝經上所說的『顯親揚名』,纔是大孝,自身也不得受苦。古語道得好:『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自有顏如玉。』而今甚麼是書?就是我們的文章選本了。賢弟,你回去奉養父母,總以做舉業為主。就是生意不好,奉養不周,也不必介意,總以做文章為主。那害病的父親,睡在床上,沒有東西喫,果然聽見你念文章的聲氣,他心花開了,分明難過也好過,分明那裏疼也不疼了。這便是曾子的『養志』。假如時運不好,終身不得中舉,一個廩生是掙的來的。到後來,做任教官,也替父母請一道封誥。我是百無一能,年紀又大了。賢弟,你少年英敏,可細聽愚兄之言,圖個日後宦途相見。」說罷,又到自己書架上細細撿了幾部文章,塞在他棉襖裏捲著,說道:「這都是好的,你拿去讀下。」匡超人依依不捨,又急於要家去看父親,只得洒淚告辭。馬二先生攜著手,同他到城隍山舊下處取了鋪蓋,又送他出清波門,一直送到江船上。看著上了船,馬二先生辭別,進城去了。
44 匡超人過了錢塘江,要搭溫州的船。看見一隻船正走著,他就問:「可帶人?」船家道:「我們是撫院大人差上鄭老爹的船,不帶人的。」匡超人背著行李正待走,船窗裏一個白鬚老者道:「駕長,單身客人,帶著也罷了,添著你買酒喫。」船家道:「既然老爹吩咐,客人你上來罷。」把船撐到岸邊,讓他下了船。匡超人放下行李,向老爹作了揖,看見艙裏三個人:中間鄭老爹坐著,他兒子坐在旁邊,這邊坐著一外府的客人。鄭老爹還了禮,叫他坐下。匡超人為人乖巧,在船上不拿強拿,不動強動,一口一聲,只叫「老爹」。那鄭老爹甚是歡喜,有飯叫他同喫。飯後行船無事,鄭老爹說起:「而今人情澆薄,讀書的人,都不孝父母。這溫州姓張的弟兄三個都是秀才。兩個疑惑老子把家私偏了小兒子,在家打吵,吵的父親急了,出首到官。他兩弟兄在府、縣都用了錢,倒替他父親做了假哀憐的呈子,把這事銷了案。虧得學裏一位老師爺持正不依,詳了我們大人衙門,大人准了,差了我到溫州提這一干人犯去。」那客人道:「這一提了來審實,府、縣的老爺不都有礙?」鄭老爹道:「審出真情,一總都是要參的!」匡超人聽見這話,自心裏歎息:「有錢的不孝父母,像我這窮人,要孝父母又不能,真乃不平之事!」過了兩日,上岸起旱,謝了鄭老爹。鄭老爹飯錢一個也不問他要。他又謝了。一路曉行夜宿,來到自己村莊,望見家門。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敦倫修行,終受當事之知;實至名歸,反作終身之玷。
45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大柳莊孝子事親 樂清縣賢宰愛士

47 話說匡超人望見自己家門,心裏歡喜,兩步做一步,急急走來敲門。母親聽見是他的聲音,開門迎了出來。看見道:「小二!你回來了?」匡超人道:「娘!我回來了!」放下行李,整一整衣服,替娘作揖磕頭。他娘捏一捏他身上,見他穿著極厚的棉襖,方纔放下,向他說道:「自從你跟了客人去後,這一年多,我的肉身時刻不安!一夜夢見你掉在水裏,我哭醒來。一夜又夢見你把腿跌折了。一夜又夢見你臉上生了一個大疙瘩,指與我看,我替你拿手拈,總拈不掉。一夜又夢見你來家望著我哭,把我也哭醒了。一夜又夢見你頭戴紗帽,說做了官。我笑著說:『我一個莊農人家,那有官做?』傍一個人道:『這官不是你兒子,你兒子卻也做了官,卻是今生再也不到你跟前來了。』我又哭起來說:『若做了官就不得見面,這官就不做他也罷!』就把這句話哭著,吆喝醒了;把你爺也嚇醒了。你爹問我,我一五一十把這夢告訴你爹,你爹說我心想癡了。不想就在這半夜你爹就得了病,半邊身子動不得,而今睡在房裏。」
48 外邊說著話,他父親匡太公在房裏已聽見兒子回來了,登時那病就輕鬆些,覺得有些精神。匡超人走到跟前,叫一聲「爹!兒子回來了!」上前磕了頭。太公叫他坐在床沿上,細細告訴他這得病的緣故,說道:「自你去後,你三房裏叔子就想著我這個屋。我心裏算計,也要賣給他,除另尋屋,再剩幾兩房價,等你回來,做個小本生意。傍人向我說:『你這屋是他屋邊屋,他謀買你的,須要他多出幾兩銀子。』那知他有錢的人,只想便宜,豈但不肯多出錢,照時值估價,還要少幾兩!分明知道我等米下鍋,要殺我的巧。我賭氣不賣給他,他就下一個毒,串出上手業主拿原價來贖我的。業主,你曉得的,還是我的叔輩。他倚恃尊長,開口就說:『本家的產業是賣不斷的。』我說:『就是賣不斷,這數年的修理也是要認我的。』他一個錢不認,只要原價回贖。那日在祠堂裏彼此爭論,他竟把我打起來。族間這些有錢的,受了三房裏囑託,都偏為著他,倒說我不看祖宗面上。你哥又沒中用,說了幾句『道三不著兩』的話。我著了這口氣,回來就病倒了!自從我病倒,日用益發艱難。你哥聽著人說,受了原價,寫過吐退與他。那銀子零星收來,都花費了。你哥看見不是事,同你嫂子商量,而今和我分了另喫。我想又沒有家私給他,自掙自喫,也只得由他。他而今每早挑著擔子在各處趕集,尋的錢,兩口子還養不來。我又睡在這裏,終日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間壁又要房子翻蓋,不顧死活,三五天一回人來催,口裏不知多少閒話。你又去得不知下落。你娘想著,一場兩場的哭!」匡超人道:「爹,這些事都不要焦心,且靜靜的養好了病。我在杭州,虧遇著一個先生,他送了我十兩銀子。我明日做起個小生意,尋些柴米過日子。三房裏來催,怕怎的!等我回他。」
49 母親走進來叫他喫飯,他跟了走進廚房,替嫂子作揖。嫂子倒茶與他喫。喫罷,又喫了飯;忙走到集上把剩的盤程錢買了一隻豬蹄來家煨著,晚上與太公喫。買了回來,恰好他哥子挑著擔子進門。他向哥作揖下跪,哥扶住了他,同坐在堂屋,告訴了些家裏的苦楚。他哥子愁著眉道:「老爹而今有些害發了,說的話,『道三不著兩』的。現今人家催房子,挨著總不肯出,帶累我受氣。他疼的是你,你來家早晚說著他些。」說罷,把擔子挑到房裏去。匡超人等菜爛了,和飯拿到父親面前,扶起來坐著。太公因兒子回家,心裏歡喜;又有些葷菜,當晚那菜和飯也喫了許多。剩下的,請了母親同哥進來,在太公面前,放桌子喫了晚飯。太公看著歡喜,直坐到更把天氣,纔扶了睡下。匡超人將被單拿來在太公腳跟頭睡。次日清早起來,拿銀子到集上買了幾口豬,養在圈裏,又買了斗把豆子。先把豬肩出一個來殺了,盪洗乾淨,分肌劈理的賣了一早晨;又把豆子磨了一廂豆腐,也都賣了錢,拿來放在太公床底下,就在太公跟前坐著。見太公煩悶;便搜出些西湖上景致,以及賣的各樣的喫食東西,又聽得各處的笑話,曲曲折折,細說與太公聽。太公聽了也笑。太公過了一會,向他道:「我要出恭,快喊你娘進來。」母親忙走進來,正要替太公墊布。匡超人道:「爹要出恭,不要這樣出了。像這布墊在被窩裏,出的也不自在。況每日要洗這布,娘也怕薰的慌,不要薰傷了胃氣。」太公道:「我站的起來出恭倒好了,這也是沒奈何!」匡超人道:「不要站起來。我有道理。」連忙走到廚下端了一個瓦盆,盛上一瓦盆的灰,拿進去放在床面前;就端了一條板凳,放在瓦盆外邊,自己扒上床,把太公扶了橫過來,兩隻腳放在板凳上,屁股緊對著瓦盆的灰。他自己鑽在中間,雙膝跪下,把太公兩條腿捧著肩上,讓太公睡的安安穩穩,自在出過恭;把太公兩腿扶上床,仍舊直過來。又出的暢快,被窩裏又沒有臭氣。他把板凳端開,瓦盆拿出去倒了,依舊進來坐著。
50 到晚,又扶太公坐起來喫了晚飯。坐一會,伏侍太公睡下,蓋好了被,他便把省裏帶來的一個大鐵燈盞,裝滿了油,坐在太公傍邊,拿出文章來念。太公睡不著,夜裏要吐痰、喫茶,一直到四更鼓,他就讀到四更鼓。太公叫一聲,就在跟前。太公夜裏要出恭,從前沒人服侍,就要忍到天亮;今番有兒子在傍伺候,夜裏要出就出。晚飯也放心多喫幾口。匡超人每夜四鼓纔睡,只睡一個更頭,便要起來殺豬,磨豆腐。
51 過了四五日,他哥在集上回家的早,集上帶了一個小雞子在嫂子房裏煮著;又買了一壺酒,要替兄弟接風,說道:「這事不必告訴老爹罷。」匡超人不肯,把雞先盛了一碗送與父母;剩下的,兄弟兩人在堂裏喫著。恰好三房的阿叔過來催房子,匡超人丟下酒,向阿叔作揖下跪。阿叔道:「好呀!老二回來了!穿的恁厚厚敦敦的棉襖!又在外邊學得恁知禮,會打躬作揖!」匡超人道:「我到家幾日,事忙,還不曾來看得阿叔,就請坐下喫杯便酒罷。」阿叔坐下喫了幾杯酒,便提到出房子的話。匡超人道:「阿叔莫要性急。放著弟兄兩人在此,怎敢白賴阿叔的房子住?就是沒錢典房子,租也租兩間出去住了,把房子讓阿叔。只是而今我父親病著,人家說,病人移了床,不得就好。如今我弟兄著急請先生替父親醫,若是父親好了,作速的讓房子與阿叔;就算父親是長病,不得就好,我們也說不得料理尋房子搬去。只管占著阿叔的,不但阿叔要催,就是我父母兩個老人家,住的也不安。」阿叔見他這番話說的中聽,又婉委,又爽快,到也沒的說了,只說道:「一個自家人,不是我只管要來催,因為要一總拆了修理。既是你恁說,再耽帶些日子罷。」匡超人道:「多謝阿叔!阿叔但請放心,這事也不得過遲。」那阿叔應諾了要去。他哥道:「阿叔再喫一杯酒。」阿叔道:「我不喫了。」便辭了過去。
52 自此以後,匡超人的肉和豆腐都賣得生意又燥,不到日中就賣完了,把錢拿來家伴著父親。算計那日賺的錢多,便在集上買個雞鴨,或是魚,來家與父親喫飯。因太公是個痰症,不十分宜吃大葷,所以要買這些東西。或是豬腰子,或是豬肚子,倒也不斷;醫藥是不消說。太公日子過得稱心。每日每夜出恭小解都是兒子照顧定了,出恭一定是匡超人跪在跟前,把腿捧在肩頭上。太公的病漸漸好了許多,也和兩個兒子商議要尋房子搬家。倒是匡超人說:「父親的病纔好些,索性等再好幾分,扶著起來走得,再搬家也不遲。」那邊人來催,都是匡超人支吾過去。
53 這匡超人精神最足:早半日做生意,夜晚伴父親,念文章,辛苦已極;中上得閒,還溜到門首同鄰居們下象棋。那日正是早飯過後,他看著太公喫了飯;出門無事,正和一個本家放牛的,在打稻場上將一個稻籮翻過來做了桌子,放著一個象棋盤對著。只見一個白鬍老者,背剪著手來著,看了半日,在傍邊說道:「唩!老兄這一盤輸了!」匡超人抬頭一看,認得便是本村大柳莊保正潘老爹;因立起身來叫了他一聲,作了個揖。潘保正道:「我道是誰,方纔幾乎不認得了。你是匡太公家匡二相公。你從前年出門,是幾時回來了的?你老爹病在家裏?」匡超人道:「不瞞老爹說,我來家已是有半年了。因為無事,不敢來上門上戶,驚動老爹。我家父病在床上,近來也略覺好些。多謝老爹記念。請老爹到舍下奉茶。」潘保正道:「不消取擾。」因走近前替他把帽子升一升,又拿他的手來細細看了,說道:「二相公,不是我奉承你。我自小學得些麻衣神相法。你這骨格是個貴相。將來只到二十七八歲,就交上好的運氣。妻、財、子、祿,都是有的。現今印堂顏色有些發黃,不日就有個貴人星照命。」又把耳朵邊掯著看看,道:「卻也還有個虛驚,不大礙事。此後運氣一年好似一年哩。」匡超人道:「老爹,我做這小生意,只望著不折了本,每日尋得幾個錢養活父母,便謝天地菩薩了。那裏想甚麼富貴輪到我身上。」潘保正搖手道:「不相干。這樣事那裏是你做的。」說罷,各自散了。
54 三房裏催出房子,一日緊似一日。匡超人支吾不過,只得同他硬撐了幾句。那裏急了,發狠說:「過三日再不出,叫人來摘門下瓦!」匡超人心裏著急,又不肯向父親說出。過了三日,天色晚了,正伏侍太公出了恭起來,太公睡下,他把那鐵燈盞點在傍邊念文章。忽然聽得門外一聲響亮,有幾十人聲一齊吆喝起來。他心裏疑惑是三房裏叫多少人來下瓦摘門。頃刻,幾百人聲,一齊喊起,一派紅光,把窗紙照得通紅。他叫一聲:「不好了!」忙開出去看,原來是本村失火。一家人一齊跑出來說道:「不好了!快些搬!」他哥睡的夢夢銃銃,扒了起來,只顧得他一副上集的擔子。擔子裏面的東西又零碎:芝蔴糖,豆腐乾,腐皮,泥人,小孩子吹的簫,打的叮噹,女人戴的錫簪子,撾著了這一件,掉了那一件。那糖和泥人,斷的斷了,碎的碎了,弄了一身臭汗,纔一總捧起來朝外跑。那火頭已是望見有丈把高,一個一個的火團子往天井裏滾。嫂子搶了一包被褥、衣裳、鞋腳,抱著哭哭啼啼,反往後走。老奶奶嚇得兩腳軟了,一步也挪不動。那火光照耀得四處通紅,兩邊喊聲大震。匡超人想,別的都不打緊,忙進房去搶了一床被在手內,從床上把太公扶起,背在身上,把兩隻手摟得緊緊的,且不顧母親,把太公背在門外空處坐著;又飛跑進來,一把拉了嫂子,指與他門外走;又把母親扶了,背在身上。纔得出門,那時火已到門口,幾乎沒有出路。匡超人道:「好了!父母都救出來了!」且在空地下把太公放了睡下,用被蓋好。母親和嫂子坐在跟前。再尋他哥時,已不知嚇的躲在那裏去了。那火轟轟烮烮,熚熚烞烞,一派紅光,如金龍亂舞。鄉間失火,又不知救法,水次又遠,足足燒了半夜,方纔漸漸熄了。稻場上都是烟煤,兀自有焰騰騰的火氣。一村人家房子都燒成空地。匡超人沒奈何,無處存身;望見莊南頭大路上一個和尚庵,且把太公背到庵裏,叫嫂子扶著母親,一步一挨,挨到庵門口。和尚出來問了,不肯收留,說道:「本村失了火,凡被燒的都沒有房子住。一個個搬到我這庵裏時,再蓋兩進屋也住不下。況且你又有個病人,那裏方便呢?」只見庵內走出一個老翁來,定睛看時,不是別人,就是潘保正。匡超人上前作了揖;如此這般:被了回祿。潘保正道:「匡二相公,原來昨晚的火,你家也在內!可憐!」匡超人又把要借和尚庵住,和尚不肯,說了一遍。潘保正道:「師父,你不知道,匡太公是我們村上有名的忠厚人。況且這小二相公好個相貌,將來一定發達。你出家人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權一間屋與他住兩天,他自然就搬了去。香錢我送與你。」和尚聽見保正老爹吩咐,不敢違拗,纔請他一家進去,讓出一間房子來。匡超人把太公背進庵裏去睡下。潘保正進來問候太公,太公謝了保正。和尚燒了一壺茶來與眾位喫。保正回家去了,一會又送了些飯和菜來與他壓驚。直到下午,他哥纔尋了來,反怪兄弟不幫他搶東西。
55 匡超人見不是事,託保正就在庵傍大路口替他租了間半屋,搬去住下。幸得那晚原不曾睡下,本錢還帶在身邊,依舊殺豬、磨豆腐過日子,晚間點燈念文章。太公卻因著了這一嚇,病更添得重了。匡超人雖是憂愁,讀書還不歇。那日讀到二更多天,正讀得高興,忽聽窗外鑼響,許多火把簇擁著一乘官轎過去,後面馬蹄一片聲音,自然是本縣知縣過。他也不曾住聲,由著他過去了。不想這知縣這一晚就在莊上住下了公館,心中歎息:「這樣鄉村地面,夜深時分,還有人苦功讀書,實為可敬!只不知這人是秀才是童生?何不傳保正來問一問?」當下傳了潘保正來,問道:「莊南頭廟門傍那一家,夜裏念文章的是個甚麼人?」保正知道就是匡家,悉把如此這般:「被火燒了,租在這裏住。這念文章的是他第二個兒子匡迥,每日念到三四更鼓。不是個秀才,也不是個童生,只是個小本生意人。」知縣聽罷慘然,吩咐道:「我這裏發一個帖子,你明日拿出去致意這匡迥,說我此時也不便約他來會,現今考試在即,叫他報名來應考,如果文章會做,我提拔他。」保正領命下來。
56 次日清早,知縣進城回衙去了。保正叩送了回來,飛跑走到匡家,敲開了門,說道:「恭喜!」匡超人問道:「何事?」保正帽子裏取出一個單帖來遞與他。上寫:「侍生李本瑛拜」。匡超人看見是本縣縣主的帖子,嚇了一跳,忙問:「老爹,這帖是拜那個的?」保正悉把如此這般:「老爺在你這裏過,聽見你念文章,傳我去問;我就說你如此窮苦,如何行孝,都稟明了老爺。老爺發這帖子與你,說不日考校,叫你去應考,是要抬舉你的意思。我前日說你氣色好,主有個貴人星照命,今日何如?」匡超人喜從天降,捧了這個帖子去向父親說了,太公也歡喜。到晚,他哥回來,看見帖子,又把這話向他哥說了。他哥不肯信。
57 過了幾天時,縣裏果然出告示考童生。匡超人買卷子去應考。考過了,發出團案來,取了;覆試,匡超人又買卷伺候。知縣坐了堂,頭一個點名就是他。知縣叫住道:「今年多少年紀了?」匡超人道:「童生今年二十二歲。」知縣道:「你文字是會做的。這回覆試,更要用心。我少不得照顧你。」匡超人磕頭謝了,領卷下去。覆試過兩次,出了長案,竟取了第一名案首。報到鄉裏去,匡超人拿手本上來謝。知縣傳進宅門去見了,問其家裏這些苦楚,便封出二兩銀子來送他:「這是我分俸些須,你拿去奉養父母。到家並發忿加意用功。府考、院考的時候,你再來見我,我還資助你的盤費。」匡超人謝了出來,回家把銀子拿與父親,把官說的這些話告訴了一遍。太公著實感激,捧著銀子在枕上望空磕頭,謝了本縣老爺。到此時,他哥纔信了。鄉下眼界淺,見匡超人取了案首,縣裏老爺又傳進去見過,也就在莊上,大家約著送過賀分到他家來。太公吩咐借間壁庵裏請了一天酒。
58 這時殘冬已過。開印後,宗師按臨溫州。匡超人叩辭別知縣,知縣又送了二兩銀子。他到府,府考過,接著院考。考了出來,恰好知縣上轅門見學道,在學道前下了一跪,說:「卑職這取的案首匡迥,是孤寒之士,且是孝子。」就把他行孝的事細細說了。學道道:「士先器識而後辭章。果然內行克敦,文辭都是末藝。但昨看匡迥的文字,理法雖略有未清,才氣是極好的。貴縣請回,領教便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婚姻締就,孝便衰於二親,科第取來,心只繫乎兩榜。
59 未知匡超人這一考得進學否,且聽下回分解。
原書章回 PDF 對照:馬二先生仗義疏財、遊西湖與匡超人盡孝
新分頁開啟 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