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完整原典電子書 ‧ 第 07 卷(偷名騙局與文人內鬨)
牛浦郎偷詩冒名與牛玉圃聯宗訟事
收錄回目:第二十一回至第二十四回 冒姓字小子求名・發陰私詩人被打・牛浦郎牽連多訟事(原典一字不漏完整收錄)
核心人物:牛浦郎、牛布衣、卜老爹、董瑛、牛玉圃、萬雪齋
本卷事件導讀與閱讀重點
老詩人牛布衣客死蕪湖甘露庵,讀書少年的牛浦郎偷走牛布衣的兩本詩稿與「牛布衣」、「閬仙」兩方圖章,竟改名換姓自稱就是大詩人牛布衣。新科進士董瑛等官紳見圖章詩稿便奉為上賓。其後牛浦郎遇見同鄉老無賴牛玉圃,兩人先是聯宗為祖孫到處招搖打秋風,繼而因分贓與忌妒反目成仇,牛玉圃設局將牛浦郎痛打一頓並揭穿其偷詩底細;牛浦郎回鄉又因原配與再娶妻室鬧出連環官司。
- 符號化的虛名崇拜:當時官紳結交名士根本不看學問真偽,只認兩方印章與名號,使十幾歲學徒也能冒充老詩人。
- 真騙子痛打假詩人:牛玉圃與牛浦郎「祖孫互撕」的狗咬狗鬧劇,把江湖文人打秋風的卑劣伎倆扒得一乾二淨。
深度思考引導題(點擊按鈕可將題目帶入右側筆記欄作答):
1. 牛浦郎能夠成功冒充比他年長數十歲的牛布衣而不被董老爺等人識破,諷刺了當時社交圈什麼現象?
2. 牛玉圃在鹽商萬雪齋處打秋風的種種算計,與牛浦郎的冒名有何異曲同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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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冒姓字小子求名 念親戚老夫臥病
02
話說牛浦郎在甘露庵裏讀書,老和尚問他姓名,他上前作了一個揖,說道:「老師父,我姓牛,舍下就在這前街上住。因當初在浦口外婆家長的,所以小名就叫做浦郎。不幸父母都去世了,只有個家祖,年紀七十多歲,開個小香蠟店,胡亂度日,每日叫我拿這經摺去討些賒帳。我打從學堂門口過,聽見念書的聲音好聽,因在店裏偷了錢買這本書來念。卻是吵鬧老師父了。」老和尚道:「我方纔不是說的,人家拿大錢請先生教子弟,還不肯讀;像你小檀越偷錢買書念,這是極上進的事。但這裏地下冷,又琉璃燈不甚明亮。我這殿上有張桌子,又有個燈掛兒,你何不就著那裏去念,也覺得爽快些。」浦郎謝了老和尚,跟了進來,果然一張方桌,上面一個油燈掛,甚是幽靜。浦郎在這邊廂讀書,老和尚在那邊打坐,每晚要到三更天。
03
一日,老和尚聽見他念書,走過來問道:「小檀越,我只道你是想應考,要上進的念頭,故買這本文章來念;而今聽見你念的是詩,這個卻念他則甚?」浦郎道:「我們經紀人家,那裏還想甚麼應考上進?只是念兩句詩破破俗罷了。」老和尚見他出語不俗,便問道:「你看這詩,講的來麼?」浦郎道:「講不來的也多,若有一兩句講的來,不由的心裏覺得歡喜。」老和尚道:「你既然歡喜,再念幾時我把兩本詩與你看,包你更歡喜哩。」浦郎道:「老師父有甚麼詩?何不與我看?」老和尚笑道:「且慢,等你再想幾時看。」
04
又過了些時,老和尚下鄉到人家去念經,有幾日不回來,把房門鎖了,殿上託了浦郎。浦郎自心裏疑猜:「老師父有甚麼詩,卻不肯就與我看,哄我想的慌。」仔細算來,「三討不如一偷。」趁老和尚不在家,到晚,把房門掇開,走了進去。見桌上擺著一座香爐,一個燈盞,一串念珠,桌上放著些廢殘的經典,翻了一交,那有個甚麼詩。浦郎疑惑道:「難道老師父哄我?」又尋到床上,尋著一個枕箱,一把銅鎖鎖著。浦郎把鎖捵開,見裏面重重包裹,兩本錦面線裝的書,上寫:「牛布衣詩稿」。浦郎喜道:「這個是了!」慌忙拿了出來,把枕箱鎖好,走出房來,房門依舊關上。將這兩本書,拿到燈下一看,不覺眉花眼笑,手舞足蹈的起來。是何緣故?他平日讀的詩是唐詩,文理深奧,他不甚懂;這個是時人的詩,他看著就有五六分解的來,故此歡喜。又見那題目上都寫著:「呈相國某大人」,「懷督學周大人」,「婁公子偕遊鶯脰湖分韻,兼呈令兄通政」,「與魯太史話別」,「寄懷王觀察」,其餘某太守、某司馬、某明府、某少尹,不一而足。浦郎自想:「這相國、督學、太史、通政以及太守、司馬、明府,都是而今的現任老爺們的稱呼。可見只要會做兩句詩,並不要進學、中舉,就可以同這些老爺們往來。何等榮耀!」因想:「他這人姓牛,我也姓牛。他詩上只寫了牛布衣,並不曾有個名字,何不把我的名字,合著他的號,刻起兩方圖書來印在上面,這兩本詩可不算了我的了?我從今就號做牛布衣!」當晚回家盤算,喜了一夜。
05
次日,又在店裏偷了幾十個錢,走到吉祥寺門口一個刻圖書的郭鐵筆店裏櫃外,和郭鐵筆拱一拱手,坐下說道:「要費先生的心,刻兩方圖書。」郭鐵筆遞過一張紙來道:「請寫尊銜。」浦郎把自己小名去了一個「郎」字,寫道:「一方陰文圖書,刻『牛浦之印』;一方陽文,刻『布衣』二字。」郭鐵筆接在手內,將眼上下把浦郎一看,說道:「先生便是牛布衣麼?」浦郎答道:「布衣是賤字。」郭鐵筆慌忙爬出櫃臺來重新作揖,請坐,奉過茶來,說道:「久已聞得有位牛布衣住在甘露庵,容易不肯會人,相交的都是貴官長者。失敬!失敬!尊章即鐫上獻醜,筆資也不敢領。此處也有幾位朋友仰慕先生,改日同到貴寓拜訪。」浦郎恐他走到庵裏,看出爻象,只得順口答道:「極承先生見愛。但目今也因鄰郡一位當事約去做詩,還有幾時耽閣,只在明早就行。先生且不必枉駕,索性回來相聚罷。圖書也是小弟明早來領。」郭鐵筆應諾了。浦郎次日討了圖書,印在上面,藏的好好的。每晚仍在庵裏念詩。
06
他祖父牛老兒坐在店裏。那日午後,沒有生意,間壁開米店的一位卜老爹走了過來,坐著說閒話。牛老爹店裏賣的有現成的百益酒,盪了一壺,撥出兩塊豆腐乳和些笋乾,大頭菜,擺在櫃臺上,兩人喫著。卜老爹道:「你老人家而今也罷了。生意這幾年也還興。你令孫長成人了,著實伶俐去得。你老人家有了接代,將來就是福人了。」牛老道:「老哥,告訴你不得!我老年不幸,把兒子、媳婦都亡化了,丟下這個孽障種子,還不曾娶得一個孫媳婦,今年已十八歲了。每日叫他出門討賒帳,討到三更半夜不來家,說著也不信,不是一日了。恐怕這廝知識開了,在外沒脊骨鑽狗洞,淘淥壞了身子,將來我這幾根老骨頭,卻是叫何人送終?」說著,不覺悽惶起來。卜老道:「這也不甚難擺劃的事。假如你焦他沒有房屋,何不替他娶上一個孫媳婦,一家一計過日子?這也前後免不得要做的事。」牛老道:「老哥!我這小生意,日用還餬不過來,那得這一項銀子做這一件事?」卜老沉吟道:「如今到有一頭親事,不知你可情願?若情願時,一個錢也不消費得。」牛老道:「卻是那裏有這一頭親事?」卜老道:「我先前有一個小女嫁在運漕賈家。不幸我小女病故了,女婿又出外經商,遺下一個外甥女,是我領來養在家裏,倒大令孫一歲,今年十九歲了。你若不棄嫌,就把與你做個孫媳婦。你我愛親做親,我不爭你的財禮,你也不爭我的裝奩,只要做幾件布草衣服。況且一牆之隔,打開一個門就攙了過來,行人錢都可以省得的。」牛老聽罷,大喜道:「極承老哥相愛。明日就央媒到府上來求。」卜老道:「這個又不是了。又不是我的孫女兒,我和你這些客套做甚麼?如今主親也是我,媒人也是我,只費得你兩個帖子。我那裏把庚帖送過來,你請先生擇一個好日子,就把這事完成了。」牛老聽罷,忙斟了一杯酒送過來,出席作了一個揖。當下說定了,卜老過去。
07
到晚,牛浦回來,祖父把卜老爹這些好意告訴了一番。牛浦不敢違拗,次早寫了兩副紅全帖:一副拜卜老為媒,一副拜姓賈的小親家。那邊收了,發過庚貼來。牛老請陰陽徐先生擇定十月二十七日吉期過門。牛老把囤下來的幾石糧食變賣了,做了一件綠布棉襖、紅布棉裙子、青布上蓋、紫布褲子,共是四件暖衣,又換了四樣首飾,三日前送了過去。
08
到了二十七日,牛老清晨起來,把自己的被褥搬到櫃臺上去睡。他家只得一間半房子:半間安著櫃臺,一間做客座,客座後半間就是新房。當日牛老讓出床來,就同牛浦把新做的帳子、被褥鋪疊起來。又勻出一張小桌子,端了進來,放在後簷下有天窗的所在,好趁著亮放鏡子梳頭。房裏停當,把後面天井內搭了個蘆蓆的廈子做廚房。忙了一早晨。交了錢與牛浦出去買東西。只見那邊卜老爹已是料理了些鏡子、燈臺、茶壺,和一套盆桶,兩個枕頭,叫他大兒子卜誠做一擔挑了來。挑進門放下,和牛老作了揖。牛老心裏著實不安,請他坐下,忙走到櫃裏面,一個罐內倒出兩塊橘餅和些蜜餞天茄,斟了一杯茶,雙手遞與卜誠,說道:「卻是有勞的緊了,使我老漢坐立不安。」卜誠道:「老伯快不要如此,這是我們自己的事。」說罷,坐下喫茶。只見牛浦戴了新瓦楞帽,身穿青布新直裰,新鞋淨襪,從外面走了進來。後邊跟著一個人,手裏提著幾大塊肉,兩個雞,一大尾魚,和些閩笋、芹菜之類。他自己手裏捧著油鹽作料,走了進來。牛老道:「這是你舅丈人,快過來見禮。」牛浦丟下手裏東西,向卜誠作揖下跪,起來數錢打發那拿東西的人,自捧著作料,送到廚下去了。隨後卜家第二個兒子卜信,端了一個箱子,內裏盛的是新娘子的針線鞋面;又一個大捧盤,十杯高菓子茶,送了過來,以為明早拜堂之用。牛老留著喫茶,牛浦也拜見過了。卜家弟兄兩個坐了一回,拜辭去了。牛老自到廚下收拾酒席,足忙了一天。
09
到晚上,店裏拿了一對長枝的紅蠟燭點在房裏,每枝上插了一朵通草花,央請了鄰居家兩位奶奶把新娘子攙了過來,在房裏拜了花燭。牛老安排一席酒菜在新人房裏,與新人和攙新人的奶奶坐;自己在客坐內擺了一張桌子,點起蠟燭來,杯箸安排停當,請得卜家父子三位來到。牛老先斟了一杯酒,奠了天地,再滿滿斟上一杯,捧在手裏,請卜老轉上,說道:「這一門親,蒙老哥親家相愛,我做兄弟的知感不盡!卻是窮人家,不能備個好席面,只得這一杯水酒,又還要屈了二位舅爺的坐。凡事總是海涵了罷。」說著,深深作下揖去。卜老還了禮。牛老又要奉卜誠、卜信的席。兩人再三辭了,作揖坐下。牛老道:「實是不成個酒饌。至親面上,休要笑話。只是還有一說,我家別的沒有,茶葉和炭還有些須。如今煨一壺好茶,留親家坐著談談,到五更天,讓兩口兒出來磕個頭,也盡我兄弟一點窮心。」卜老道:「親家,外甥女年紀幼,不知個禮體,他父親又不在跟前,一些陪嫁的東西也沒有,把我羞的要不的。若說坐到天亮,我自恁要和你老人家談談哩,為甚麼要去?」當下卜誠、卜信喫了酒先回家去。卜老坐到五更天。兩口兒打扮出來,先請牛老在上,磕下頭去。牛老道:「孫兒,我不容易看養你到而今。而今多虧了你這外公公替你成就了親事,你已是有了房屋了。我從今日起,就把店裏的事,即交付與你。一切買賣、賒欠、存留,都是你自己主張。我也老了,累不起了,只好坐在店裏幫你照顧,你只當尋個老夥計罷了。孫媳婦是好的。只願你們夫妻百年偕老,多子多孫!」磕了頭;起請卜老爹轉上受禮,兩人磕下頭去。卜老道:「我外孫女兒有甚不到處,姑爺,你指點他。敬重上人,不要違拗夫主的言;家下沒有多人,凡事勤慎些,休惹老人家著急。兩禮罷。」說著,扶了起來。牛老又留親家喫早飯。卜老不肯,辭別去了。自此,牛家嫡親三口兒度日。
10
牛浦自從娶親,好些時不曾到庵裏去。那日出討賒帳,順路往庵裏走走。纔到浮橋口,看見庵門外拴著五六匹馬,馬上都有行李,馬牌子跟著。走近前去,看韋馱殿西邊凳上坐著三四個人,頭戴大氈帽,身穿紬絹衣服,左手拿著馬鞭子,右手撚著鬚子,腳下尖頭粉底皂靴,蹺得高高的坐在那裏。牛浦不敢進去。老和尚在裏面一眼張見,慌忙招手道:「小檀越,你怎麼這些時不來?我正要等你說話哩。快些進來。」牛浦見他叫,大著膽走了進去,見和尚已經將行李收拾停當,恰待起身。因喫了一驚道:「老師父,你收拾了行李,要往那裏去?」老和尚道:「這外面坐的幾個人,是京裏九門提督齊大人那裏差來的。齊大人當時在京,曾拜在我名下。而今他陞做大官,特地打發人來請我到京裏報國寺去做方丈。我本不願去;因前日有個朋友死在我這裏,他卻有個朋友到京會試去了,我今借這個便,到京尋著他這個朋友,把他的喪奔了回去,也了我這一番心願。我前日說有兩本詩要與你看,就是他的。在我枕箱內。我此時也不得功夫了,你自開箱拿了去看。還有一床褥子不好帶去,還有些零碎器用,都把與小檀越,你替我照應著,等我回來。」牛浦正要問話,那幾個人走進來說道:「今日天色甚早,還趕得幾十里路。請老師父快上馬,休誤了我們走道兒。」說著,將行李搬出,把老和尚簇擁上馬。那幾個人都上了牲口。牛浦送了出來,只向老和尚說得一聲:「前途保重!那一群馬,潑剌剌的,如飛一般也似去了。牛浦望不見老和尚,方纔回來,自己查點一查點東西,把老和尚鎖房門的鎖開了,取了下來,出門反鎖了庵門,回家歇宿。次日,又到庵裏走走,自想:「老和尚已去,無人對證,何不就認做牛布衣?」因取了一張白紙,寫下五個大字道:「牛布衣寓內」。自此,每日來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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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個月,他祖父牛老兒坐在店裏閒著,把帳盤一盤,見欠帳上人欠的也有限了。每日賣不上幾十文錢,又都是柴米上支銷去了。合共算起,本錢已是十去其七。這店漸漸的撐不住了,氣的眼睜睜說不出話來。到晚,牛浦回家,問著他,總歸不出一個清帳,口裏只管「之乎者也」,胡支扯葉。牛老氣成一病,七十歲的人,元氣衰了,又沒有藥物補養,病不過十日,壽數已盡,歸天去了。牛浦夫妻兩口,放聲大哭起來。卜老聽了,慌忙走過來,見屍首停在門上,叫著:「老哥!」眼淚如雨的哭了一場。哭罷,見牛浦在旁哭的言不得,語不得;說道:「這時節,不是你哭的事。吩咐外甥女兒看好了老爹,你同我出去料理棺衾。」牛浦揩淚,謝了卜老。當下同到卜老相熟的店裏賒了一具棺材,又拿了許多的布,叫裁縫趕著做起衣裳來,當晚入殮。次早,雇了八個腳子,抬往祖墳安葬。卜老又還替他請了陰陽徐先生;自己騎驢子,同陰陽下去點了穴。看著親家入土,又哭了一場,同陰陽生回來;留著牛浦在墳上過了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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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老一到家,就有各項的人來要錢。卜老都許著。直到牛浦回家,歸一歸店裏本錢,只抵得棺材店五兩銀子;其餘布店、裁縫、腳子的錢,都沒處出。無計奈何,只得把自己住的間半房子,典與浮橋上抽閘板的閘牌子,得典價十五兩。除還清了帳,還剩四兩多銀子。卜老叫他留著些,到開年清明,替老爹成墳。牛浦兩口子沒處住,卜老把自己家裏出了一間房子,叫他兩口兒搬來住下,把那房子交與閘牌子去了。那日搬來,卜老還辦了幾碗菜替他暖房。卜老也到他房裏坐了一會,只是想著死的親家,就要哽哽咽咽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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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覺已是除夕。卜老一家過年,兒子媳婦房中,都有酒席、炭火。卜老先送了幾斤炭,叫牛浦在房裏生起火來;又送了一桌酒菜,叫他除夕在房裏立起牌位來祭奠老爹。新年初一日,叫他到墳上燒紙錢去,又說道:「你到墳上去,向老爹說:我年紀老了,這天氣冷,我不能親自來替親家拜年。」說著,又哭了。牛浦應諾了去。卜老直到初三纔出來賀節。在人家喫了幾杯酒和些菜,打從浮橋口過,見那閘牌子家換了新春聯,貼的花花碌碌的,不由的一陣心酸,流出許多眼淚來。要家去,忽然遇著姪女婿一把拉了家去。姪女兒打扮著出來拜年。拜過了,留在房裏喫酒,捧上糯米做的年團子來。喫了兩個,已經不喫了,姪女兒苦勸著,又喫了兩個。回來一路迎著風,就覺得有些不好。到晚頭疼發熱,就睡倒了。請了醫生來看,有說是著了氣,氣裏了痰的;也有說該發散的;也有說該用溫中的;也有說老年人該用補藥的;紛紛不一。卜誠、卜信慌了,終日看著。牛浦一早一晚的進房來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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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天色晚了,卜老爹睡在床上,見窗眼裏鑽進兩個人來走到床前,手裏拿了一張紙,遞與他看;問別人,都說不曾看見有甚麼人。卜老爹接紙在手,看見一張花邊批文,上寫著許多人的名字,都用硃筆點了,一單共有三十四五個人。頭一名牛相,他知道是他親家的名字;末了一名,便是他自己名字──卜崇禮。再要問那人時,把眼一眨,人和票子都不見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結交官府,致令親戚難依;遨遊仕途。幸遇宗誼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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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卜老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認祖孫玉圃聯宗 愛交遊雪齋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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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卜老爹睡在床上,親自看見地府勾牌,知道要去世了。即把兩個兒子、媳婦叫到跟前,都吩咐了幾句遺言;又把方纔看見勾批的話說了,道:「快替我穿了送老的衣服,我立刻就要去了!」兩個兒子哭哭啼啼,忙取衣服來穿上。穿著衣服,他口裏自言自語道:「且喜我和我親家是一票!他是頭一個,我是末一個!他已是去得遠了,我要趕上他去!」說著,把身子一掙,一頭倒在枕頭上。兩個兒子都扯不住。忙看時,已沒了氣了。後事都是現成的。少不得修齋理七,報喪開弔,都是牛浦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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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牛浦也就有幾個念書的人和他相與,乘著人亂,也夾七夾八的來往。初時卜家也還覺得新色,後來見來的回數多了,一個生意人家,只見這些「之乎者也」的人來講獃話,覺得可厭,非止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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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牛浦走到庵裏,庵門鎖著,開了門,只見一張帖子掉在地下,上面許多字,是從門縫裏送進來的。拾起一看,上面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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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董瑛,在京師會試,于馮琢菴年兄處,得讀大作,渴欲一晤,以得識荊。奉訪尊寓不值,不勝悵悵!明早幸駕少留片刻,以便趨教。至禱!至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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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畢,知道是訪那個牛布衣的。但見帖子上有「渴欲識荊」的話,是不曾會過;「何不就認作牛布衣,和他相會?」又想道:「他說在京會試,定然是一位老爺。且叫他竟到卜家來會我,嚇他一嚇卜家弟兄兩個,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即在庵裏取紙筆寫了一個帖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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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布衣近日館於舍親卜宅。尊客過問,可至浮橋南首大街卜家米店便是。」寫畢,帶了出來,鎖好了門,貼在門上。回家向卜誠、卜信說道:「明日有一位董老爺來拜。他就是要做官的人,我們不好輕慢。如今要借重大爺,明日早晨把客座裏收拾乾淨了;還要借重二爺,捧出兩杯茶來。這都是大家臉上有光輝的事,須幫襯一幫襯。」卜家弟兄兩個,聽見有官來拜,也覺得喜出望外,一齊應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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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卜誠起來,掃了客堂裏的地,把囤米的摺子搬在窗外廊檐下;取六張椅子,對面放著;叫渾家生起炭爐子,煨出一壺茶來;尋了一個捧盤,兩個茶杯,兩張茶匙,又剝了四個圓眼,一杯裏放兩個,伺候停當。直到早飯時候,一個青衣人,手持紅帖,一路問了來,道:「這裏可有一位牛相公?董老爺來拜。」卜誠道:「在這裏。」接了帖,飛跑進來說。牛浦迎了出去,見轎子已落在門首。董孝廉下轎進來,頭戴紗帽,身穿淺藍色緞圓領,腳下粉底皂靴,三綹鬚,白淨面皮,約有三十多歲光景。進來行了禮,分賓主坐下。董孝廉先開口道:「久仰大名,又讀佳作,想慕之極。只疑先生老師宿學,原來還這般青年,更加可敬。」牛浦道:「晚生山鄙之人,胡亂筆墨,蒙老先生同馮琢翁過獎,抱愧實多。」董孝廉道:「不敢。」卜信捧出兩杯茶,從上面走下來,送與董孝廉。董孝廉接了茶,牛浦也接了。卜信直挺挺站在堂屋中間。牛浦打了躬,向董孝廉道:「小价村野之人,不知禮體,老先生休要見笑。」董孝廉笑道:「先生世外高人,何必如此計論?」卜信聽見這話,頭膊子都飛紅了,接了茶盤,骨都著嘴進去。牛浦又問道:「老先生此番駕往何處?」董孝廉道:「弟已授職縣令,今發來應天候缺,行李尚在舟中。因渴欲一晤,故此兩次奉訪。今既已接教過,今晚即要開船赴蘇州去矣。」牛浦道:「晚生得蒙青目,一日地主之誼也不曾盡得,如何便要去?」董孝廉道:「先生,我們文章氣誼,何必拘這些俗情?弟此去若早得一地方,便可奉迎先生到署,早晚請教。」說罷,起身要去。牛浦攀留不住,說道:「晚生即刻就來船上奉送。」董孝廉道:「這倒也不敢勞了;只怕弟一出去,船就要開,不得奉候。」當下打躬作別,牛浦送到門外,上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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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浦送了回來,卜信氣得臉通紅,迎著他一頓數說道:「牛姑爺,我至不濟,也是你的舅丈人,長親!你叫我捧茶去,這是沒奈何,也罷了。怎麼當著董老爺噪我!這是那裏來的話!」牛浦道:「但凡官府來拜,規矩是該換三遍茶。你只送了一遍,就不見了。我不說你也罷了,你還來問我這些話!這也可笑!」卜誠道:「姑爺,不是這樣說!雖則我家老二捧茶,不該從上頭往下走,你也不該就在董老爺跟前洒出來!不惹的董老爺笑!」牛浦道:「董老爺看見了你這兩個灰撲撲的人,也就夠笑的了!何必要等你捧茶走錯了纔笑!」卜信道:「我們生意人家,也不要這老爺們來走動!沒有借了多光,反惹他笑了去!」牛浦道:「不是我說一個大膽的話,若不是我在你家,你家就一二百年也不得有個老爺走進這屋裏來!」卜誠道:「沒的扯淡!就算你相與老爺,你到底不是個老爺!」牛浦道:「憑你向那個說去!還是坐著同老爺打躬作揖的好,還是捧茶給老爺喫,走錯路,惹老爺笑的好?」卜信道:「不要惡心!我家也不希罕這樣老爺!」牛浦道:「不希罕麼?明日向董老爺說,拿帖子送到蕪湖縣,先打一頓板子!」兩個人一齊叫道:「反了!反了!外甥女婿要送舅丈人去打板子!是我家養活你這年把的不是了!就和他到縣裏去講講,看是打那個的板子!」牛浦道:「那個怕你!就和你去!」當下兩人把牛浦扯著,扯到縣門口。知縣纔發二梆,不曾坐堂。三人站在影壁前,恰好遇著郭鐵筆走來,問其所以。卜誠道:「郭先生,自古『一斗米養個恩人,一石米養個仇人』!這是我們養他的不是了!」郭鐵筆也著實說牛浦的不是,道:「尊卑長幼,自然之理。這話卻行不得!但至親間見官,也不雅相。」當下扯到茶館裏,叫牛浦斟了杯茶坐下。卜誠道:「牛姑爺,倒也不是這樣說!如今我家老爹去世,家裏人口多,我弟兄兩個,招攬不來。難得當著郭先生在此,我們把這話說一說。外甥女少不的是我們養著,牛姑爺也該自己做出一個主意來。只管不尷不尬住著,也不是事。」牛浦道:「你為這話麼?這話倒容易。我從今日就搬了行李出來,自己過日,不纏擾你們就是了。」當下喫完茶,勸開這一場鬧,三人又謝郭鐵筆。郭鐵筆別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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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誠、卜信回家。牛浦賭氣,來家拿了一床被,搬在庵裏來住;沒的喫用,把老和尚的鐃鈸叮噹都當了。閒著無事,去望望郭鐵筆。鐵筆不在店裏,櫃上有人家寄的一部「新縉紳」賣。牛浦揭開一看,看見淮安府安東縣新補的知縣董瑛,字彥芳,浙江仁和人。說道:「是了!我何不尋他去?」忙走到庵裏,捲了被褥,又把和尚的一座香爐,一架磬,拿去當了二兩多銀子;也不到卜家告說,竟搭了江船。恰好遇順風,一日一夜就到了南京燕子磯。要搭揚州船,來到一個飯店裏,店主人說道:「今日頭船已經開了,沒有船,只好住一夜,明日午後上船。」牛浦放下行李,走出店門,見江沿上繫著一隻大船,問店主人道:「這隻船可開的?」店主人笑道:「這隻船你怎上的起?要等個大老官來包了纔走哩。」說罷,走了進來。走堂的拿了一雙筷子,兩個小菜碟,又是一碟臘豬頭肉,一碟子蘆蒿炒豆腐干,一碗湯,一大碗飯,一齊搬上來。牛浦問:「這菜和飯是怎算?」走堂的道:「飯是二釐一碗,葷菜一分,素的一半。」牛浦把這菜和飯都喫了,又走出店門,只見江沿上歇著一乘轎,三擔行李,四個長隨。那轎裏走出一個人來,頭戴方巾,身穿沉香色夾紬直裰,粉底皂靴,手拿白紙扇,花白鬍鬚,約有五十多歲光景,一雙刺蝟眼,兩個鸛骨腮。那人走出轎來,吩咐船家道:「我是要到揚州鹽院太老爺那裏去說話的。你們小心伺候,我到揚州,另外賞你。若有一些怠慢,就拿帖子送在江都縣重處!」船家唯唯連聲,搭扶手,請上了船。船家都幫著搬行李。
26
正搬得熱鬧,店主人向牛浦道:「你快些搭去!」牛浦掮著行李,走到船尾上,船家一把把他拉了上船,搖手叫他不要則聲,把他安在煙篷底下坐。牛浦見他們眾人把行李搬上了船,長隨在艙裏拿出「兩淮公務」的燈籠來掛在艙口;叫船家把爐銚拿出來,在船頭上生起火來,煨了一壺茶,送進艙去。天色已黑,點起燈籠來。四個長隨都到後船來辦盤子,爐子上頓酒。料理停當,都捧到中艙裏,點起一隻紅蠟燭來。牛浦偷眼在板縫裏張那人時,對了蠟燭,桌上擺著四盤菜,左手拿著酒杯,右手按著一本書在那裏點頭細看。看了一回,拿進飯去喫了。少頃,吹燈睡了。牛浦也悄悄睡下。是夜東北風緊,三更時分,瀟瀟颯颯的下起細雨,那煙篷蘆蓆上,漏下水來。牛浦翻身打滾的睡不著。到五更天,只聽得艙裏叫道:「船家,為甚麼不開船?」船家道:「這大獃的頂頭風,前頭就是黃天蕩,昨晚一號幾十隻船都灣在這裏,那一個敢開?」
27
少停,天色大亮。船家燒起臉水,送進船去,長隨們都到後艙來洗臉。候著他們洗完,也遞過一盆水與牛浦洗了。只見兩個長隨,打傘上岸去了;一個長隨,取了一隻金華火腿,在船邊上向著港裏洗。洗了一會,那兩個長隨買了一尾時魚,一隻燒鴨,一方肉,和些鮮笋、芹菜,一齊拿上船來。船家量米煮飯,幾個長隨過來收拾這幾樣肴饌。整治停當,裝做四大盤,又盪了一壺酒,捧進艙去與那人喫早飯。喫過,剩下的,四個長隨拿到船後板上,齊坐著喫了一會。喫畢,打抹船板乾淨,纔是船家在煙篷底下取出一碟蘿蔔干和一碗飯與牛浦喫。牛浦也喫了。
28
那雨雖略止了些,風卻不曾住。到晌午時分,那人把艙後開了一扇板,一眼看見牛浦,問道:「這是甚麼人?」船家陪著笑臉說道:「這是小的們帶的一分酒資。」那人道:「你這位少年何不進艙來坐坐?」牛浦巴不得這一聲,連忙從後面鑽進艙來,便向那人作揖,下跪。那人舉手道:「船艙裏窄,不必行這個禮。你且坐下。」牛浦道:「不敢拜問老先生尊姓?」那人道:「我麼?姓牛,名瑤,草字叫做玉圃。我本是徽州人。你姓甚麼?」牛浦道:「晚生也姓牛。祖籍本來也是新安。」牛玉圃不等他說完,便接著道:「你既然姓牛,五百年前是一家,我和你祖孫相稱罷。我們徽州人稱叔祖是叔公,你從今只叫我做叔公罷了。」牛浦聽了這話,也覺愕然;因見他如此體面,不敢違拗,因問道:「叔公此番到揚有甚麼公事?」牛玉圃道:「我不瞞你說,我八轎的官也不知相與過多少。那個不要我到他衙門裏去?我是懶出門。而今在這東家萬雪齋家。也不是甚麼要緊的人,他圖我相與的官府多,有些聲勢,每年請我在這裏,送我幾百兩銀,留我代筆。代筆也只是個名色。我也不奈煩住在他家那個俗地方。我自在子午宮住。你如今既認了我,我自有用的著你處。」當下向船家說:「把他的行李拿進艙來,船錢也在我這裏算。」船家道:「老爺又認著了一個本家,要多賞小的們幾個酒錢哩。」
29
這日晚飯就在艙裏陪著牛玉圃喫。到夜風住,天已晴了。五更鼓已到儀徵。進了黃泥灘,牛玉圃起來洗了臉,攜著牛浦上岸走走;走上岸,向牛浦道:「他們在船上收拾飯費事,這裏有個大觀樓,素菜甚好,我和你去喫素飯罷。」回頭吩咐船上道:「你們自料理喫早飯,我們往大觀樓喫飯就來。不要人跟隨了。」說著,到了大觀樓。上得樓梯,只見樓上先坐著一個戴方巾的人。那人見牛玉圃,嚇了一跳,說道:「原來是老弟!」牛玉圃道:「原來是老哥!」兩個平磕了頭。那人問:「此位是誰?」牛玉圃道:「這是舍姪孫。」向牛浦道:「你快過來叩見。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老弟兄,常在大衙門裏共事的王義安老先生。快來叩見。」牛浦行過了禮,分賓主坐下。牛浦坐在橫頭。走堂的搬上飯來,一碗炒麵筋,一碗膾腐皮,三人喫著。牛玉圃道:「我和你還是那年在齊大老爺衙門裏相別,直到而今。」王義安道:「那個齊大老爺?」牛玉圃道:「便是做九門提督的了。」王義安道:「齊大老爺待我兩個人是沒的說的了!」正說得稠密,忽見樓梯上又走上兩個戴方巾的秀才來:前面一個穿一件繭紬直裰,胸前油了一塊;後面一個穿一件元色直裰,兩個袖子破的晃晃蕩蕩的,走了上來。兩個秀才一眼看見王義安,那穿繭紬的道:「這不是我們這裏豐家巷婊子家掌櫃的烏龜王義安!」那穿元色的道:「怎麼不是他?他怎麼敢戴了方巾在這裏胡鬧!」不由分說,走上去,一把扯掉了他的方巾,劈臉就是一個大嘴巴,打的烏龜跪在地下磕頭如搗蒜,兩個秀才越發威風。牛玉圃走上去扯勸,被兩個秀才啐了一口,說道:「你一個衣冠中人,同這烏龜坐著一桌子喫飯!你不知道罷了;既知道,還要來替他勸鬧,連你也該死了!還不快走,在這裏討沒臉!」牛玉圃見這事不好,悄悄拉了牛浦,走下樓來,會了帳,急急走回去了。
30
這裏兩個秀才把烏龜打了個臭死。店裏人做好做歹,叫他認不是。兩個秀才總不肯住,要送他到官。落後打的烏龜急了,在腰摸出三兩七錢碎銀子來送與兩位相公做好看錢,纔罷了,放他下去。
31
牛玉圃同牛浦上了船,開到揚州,一直攏了子午宮下處,道士出來接著,安放行李,當晚睡下。次日早晨,拿出一頂舊方巾和一件藍紬直裰來,遞與牛浦,道:「今日要同往東家萬雪齋先生家,你穿了這個衣帽去。」當下叫了兩乘轎子,兩人坐了,兩個長隨跟著,一個抱著氈包。一直來到河下,見一個大高門樓,有七八個朝奉坐在板凳上,中間夾著一個奶媽,坐著說閒話。轎子到了門首,兩人下轎,走了進去。那朝奉都是認得的,說道:「牛老爺回來了?請在書房坐。」
32
當下走進了一個虎座的門樓,過了磨磚的天井,到了廳上。舉頭一看,中間懸著一個大匾,金字是「慎思堂」三字;傍邊一行:「兩淮鹽運使司鹽運使荀玫書」。兩邊金箋對聯,寫:「讀書好,耕田好,學好便好;創業難,守成難,知難不難。」中間掛著一軸倪雲林的畫,書案上擺著一大塊不曾琢過的璞,十二張花梨椅子,左邊放著六尺高的一座穿衣鏡。從鏡子後邊走進去,兩扇門開了,鵝卵石砌成的地。循著塘沿走,一路的朱紅闌杆。走了進去,三間花廳。隔子中間,懸著斑竹簾。有兩個小么兒在那裏伺候,見兩個走來,揭開簾子,讓了進去。舉眼一看,裏面擺的都是水磨楠木桌椅,中間懸著一個白紙墨字小匾,是「課花摘句」四個字。兩人坐下喫了茶,那主人萬雪齋方從裏面走了出來,頭戴方巾,手搖金扇,身穿澄鄉繭紬直裰,腳下朱履,出來同牛玉圃作揖。牛玉圃叫過牛浦來見,說道:「這是舍姪孫。見過了老先生!」三人分賓主坐下。牛浦坐在下面。又捧出一道茶來喫了。萬雪齋道:「玉翁為甚麼在京耽擱這許多時?」牛玉圃道:「只為我的名聲太大了,一到京,住在承恩寺,就有許多人來求。也有送斗方來的,也有送扇子來的,也有送冊頁來的,都要我寫字、做詩。還有那分了題,限了韻來要求教的。晝日晝夜,打發不清。纔打發清了,國公府裏徐二公子,不知怎樣就知道小弟到了,一回兩回打發管家來請。他那管家都是錦衣衛指揮五品的前程,到我下處來了幾次,我只得到他家盤桓了幾天。臨行再三不肯放,我說是雪翁有要緊事等著,纔勉強辭了來。二公子也仰慕雪翁,尊作詩稿是他親筆看的。」因在袖口裏拿出兩本詩來遞與萬雪齋。萬雪齋接詩在手,便問:「這一位令姪孫一向不曾會過。多少尊庚了?大號是甚麼?」牛浦答應不出來。牛玉圃道:「他今年纔二十歲,年幼還不曾有號。」萬雪齋正要揭開詩本來看,只見一個小廝飛跑進來稟道:「宋爺請到了。」萬雪齋起身道:「玉翁,本該奉陪,因第七個小妾有病,請醫家宋仁老來看,弟要去同他斟酌,暫且告過。你竟請在我這裏寬坐,用了飯,坐到晚去。」說罷,去了。
33
管家捧出四個小菜碟,兩雙碗筷來,抬桌子,擺飯。牛玉圃向牛浦道:「他們擺飯還有一會功夫,我和你且在那邊走走。那邊還有許多齊整房子好看。」當下領著牛浦走過了一個小橋,循著塘沿走,望見那邊高高低低許多樓閣。那塘沿略窄,一路栽著十幾顆柳樹。牛玉圃走著,回頭過來向他說道:「方纔主人問著你話,你怎麼不答應?」牛浦眼瞪瞪的望著牛玉圃的臉說,不覺一腳蹉了個空,半截身子掉下塘去。牛玉圃慌忙來扶,虧有柳樹攔著,拉了起來,鞋襪都濕透了,衣服上淋淋漓漓的半截水。牛玉圃惱了,沉著臉道:「你原來是上不的臺盤的人!」忙叫小廝氈包裏拿出一件衣裳來與他換了,先送他回下處。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旁人閒話,說破財主行蹤;小子無良,弄得老生掃興。
34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發陰私詩人被打 歎老景寡婦尋夫
36
話說牛玉圃看見牛浦跌在水裏,不成模樣,叫小廝叫轎子先送他回去。牛浦到了下處,惹了一肚子的氣,把嘴骨都著坐在那裏。坐了一會,尋了一雙乾鞋襪換了。道士來問可曾喫飯,又不好說是沒有,只得說喫了,足足的饑了半天。牛玉圃在萬家喫酒,直到更把天纔回來,上樓又把牛浦數說了一頓。牛浦不敢回言,彼此住下。
37
次日,一天無事。第三日,萬家又有人來請,牛玉圃吩咐牛浦看著下處,自己坐轎子去了。牛浦同道士喫了早飯。道士道:「我要到舊城裏木蘭院一個師兄家走走。牛相公,你在家裏坐著罷。」牛浦道:「我在家有甚事,不如也同你去頑頑。」當下鎖了門,同道士一直進了舊城,一個茶館內坐下。茶館裏送上一壺乾烘茶,一碟透糖,一碟梅豆上來。喫著,道士問道:「牛相公,你這位令叔祖可是親房的?一向他老人家在這裏,不見你相公來。」牛浦道:「也是路上遇著,敘起來聯宗的。我一向在安東縣董老爺衙門裏。那董老爺好不好客!記得我一初到他那裏時候,纔送了帖子進去,他就連忙叫兩個差人出來請我的轎。我不曾坐轎,卻騎的是個驢。我要下驢,差人不肯,兩個人牽了我的驢頭,一路走上去;走到暖閣上,走的地板格登格登的一路響。董老爺已是開了宅門,自己迎了出來,同我手攙著手,走了進去,留我住了二十多天。我要辭他回來,他送我十七兩四錢五分細絲銀子,送我出到大堂上,看著我騎上了驢,口裏說道:『你別處若是得意,就罷了;若不得意,再來尋我。』這樣人真是難得!我如今還要到他那裏去。」道士道:「這位老爺,果然就難得了!」牛浦道:「我這東家萬雪齋老爺,他是甚麼前程?將來幾時有官做?」道士鼻子裏笑了一聲道:「萬家!只好你令叔祖敬重他罷了!若說做官,只怕紗帽滿天飛,飛到他頭上,還有人摭了他的去哩!」牛浦道:「這又奇了!他又不是娼優隸卒,為甚那紗帽飛到他頭上還有人撾了去?」道士道:「你不知道他的出身麼?我說與你。你卻不可說出來。萬家他自小是我們這河下萬有旗程家的書童,自小跟在書房伴讀。他主子程明卿見他聰明,到十八九歲上就叫他做小司客。」牛浦道:「怎麼樣叫做小司客?」道士道:「我們這裏鹽商人家,比如託一個朋友在司上行走,替他會官,拜客,每年幾百銀子辛俸:這叫做『大司客』。若是司上有些零碎事情,打發一個家人去打聽料理:這就叫做『小司客』了。他做小司客的時候,極其停當,每年聚幾兩銀子,先帶小貨,後來就弄窩子。不想他時運好,那幾年窩價陡長,他就尋了四五萬銀子,便贖了身出來,買了這所房子,自己行鹽;生意又好,就發起十幾萬來。萬有旗程家已經折了本錢,回徽州去了,所以沒人說他這件事。去年萬家娶媳婦,他媳婦也是個翰林的女兒,萬家費了幾千兩銀子娶進來。那日大吹大打,執事燈籠就擺了半街,好不熱鬧!到第三日,親家要上門做朝,家裏就唱戲,擺酒。不想他主子程明卿清早上就一乘轎子抬了來,坐在他那廳房裏。萬家走了出來,就由不的自己跪著,作了幾個揖,當時兌了一萬兩銀子出來,纔餬的去了,不曾破相。」正說著,木蘭院裏走出兩個道士來,把這道士約了去喫齋,道士告別去了。
38
牛浦自己喫了幾杯茶,走回下處來。進了子午宮,只見牛玉圃已經回來,坐在樓底下,桌上擺著幾封大銀子,樓門還鎖著。牛玉圃見牛浦進來,叫他快開了樓門,把銀子搬上樓去;抱怨牛浦道:「適纔我叫看著下處,你為甚麼街上去胡撞!」牛浦道:「適纔我站在門口,遇見敝縣的二公在門口過。他見我就下了轎子,說道:『許久不見』,要拉到船上談談,故此去了一會。」牛玉圃見他會官,就不說他不是了,因問道:「你這位二公姓甚麼?」牛浦道:「他姓李,是北直人。便是這李二公,也知道叔公。」牛玉圃道:「他們在官場中,自然是聞我的名的。」牛浦道:「他說也認得萬雪齋先生。」牛玉圃道:「雪齋也是交滿天下的。」因指著這個銀子道:「這就是雪齋家拿來的。因他第七位如夫人有病;醫生說是寒症,藥裏要用一個『雪蝦蟆』。在揚州出了幾百銀子也沒處買,聽見說蘇州還尋的出來,他拿三百兩銀子托我去買。我沒的功夫,已在他跟前舉薦了你。你如今去走一走罷,還可以賺的幾兩銀子。」牛浦不敢違拗。當夜牛玉圃買了一隻雞和些酒,替他餞行,在樓上喫著。牛浦道:「方纔有一句話正要向叔公說,是敝縣李二公說的。」牛玉圃道:「甚麼話?」牛浦道:「萬雪齋先生算同叔公是極好的了,但只是筆墨相與,他家銀錢大事,還不肯相託。李二公說,他生平有一個心腹的朋友,叔公如今只要說同這個人相好,他就諸事放心,一切都託叔公。不但叔公發財,連我做姪孫的將來都有日子過。」牛玉圃道:「他心腹朋友是那一個?」牛浦道:「是徽州程明卿先生。」牛玉圃笑道:「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朋友,我怎麼不認的。我知道了。」喫完了酒,各自睡下。次日,牛浦帶著銀子,告辭叔公,上船往蘇州去了。
39
次日,萬家又來請酒,牛玉圃坐轎子去。到了萬家,先有兩位鹽商坐在那裏:一個姓顧,一個姓汪。相見作過了揖,那兩個鹽商說都是親戚,不肯僭牛玉圃的坐,讓牛玉圃坐在首席。喫過了茶,先講了些窩子長跌的話,抬上席來,兩位一桌。奉過酒,頭一碗上的「冬蟲夏草」。萬雪齋請諸位喫著,說道:「像這樣東西,也是外方來的。我們揚州城裏偏生多,一個『雪蝦蟆』就偏生尋不出來!」顧鹽商道:「還不曾尋著麼?」萬雪齋道:「正是;揚州沒有,昨日纔託玉翁令姪孫到蘇州尋去了。」汪鹽商道:「這樣希奇東西,蘇州也未必有;只怕還要到我們徽州舊家人家尋去,或者尋出來。」萬雪齋道:「這話不錯;一切的東西,是我們徽州出的好。」顧鹽商道:「不但東西出的好,就是人物也出在我們徽州。」牛玉圃忽然想起,問道:「雪翁,徽州有一位程明卿先生是相好的麼?」萬雪齋聽了,臉就緋紅,一句也答不出來。牛玉圃道:「這是我拜盟的好弟兄。前日還有書子與我,說不日就要到揚州,少不的要與雪翁敘一敘。」萬雪齋氣的兩手冰冷,總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顧鹽商道:「玉翁,自古相交滿天下,知心能幾人!我們今日且喫酒,那些舊話也不必談他罷了。」當晚勉強終席,各自散去。牛玉圃回到下處,幾天不見萬家來請。那日在樓上睡中覺,一覺醒來,長隨拿封書子上來,說道:「這是河下萬老爺家送來的,不等回書去了。」牛玉圃拆開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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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下儀徵王漢策舍親令堂太親母七十大壽,欲求先生做壽文一篇,並求大筆書寫。望即命駕往伊處。至囑!至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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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玉圃看了這話,便叫長隨叫了一隻草上飛,往儀徵去。當晚上船。次早到丑壩上岸,在米店內問王漢策老爺家。米店人說道:「是做埠頭的王漢家?他在法雲街朝東的一個新門樓子裏面住。」牛玉圃走到王家,一直進去,見三間敞廳;廳中間椅子上亮著一幅一幅的金字壽文;左邊窗子口一張長桌,一個秀才低著頭在那裏寫,見牛玉圃進廳,丟下筆,走了過來。牛玉圃見他穿著繭紬直裰,胸前油了一塊,就喫了一驚。那秀才認得牛玉圃,說道:「你就是大觀樓同烏龜一桌喫飯的,今日又來這裏做甚麼?」牛玉圃上前同他吵鬧。王漢策從裏面走出來,向那秀才道:「先生請坐,這個不與你相干。」那秀才自在那邊坐了。王漢策同牛玉圃拱一拱手,也不作揖,彼此坐下,問道:「尊駕就是號玉圃的麼?」牛玉圃道:「正是。」王漢策道:「我這裏就是萬府下店。雪翁昨日有書子來,說尊駕為人不甚端方,又好結交匪類,自今以後,不敢勞尊了。」因向帳房裏稱出一兩銀子來遞與他,說道:「我也不留了,你請尊便罷。」牛玉圃大怒,說道:「我那希罕這一兩銀子!我自去和萬雪齋說!」把銀子摜在椅子上。王漢策道:「你既不要,我也不強。我倒勸你不要到雪齋家去。雪齋也不能會。」牛玉圃氣忿忿的走了出去。王漢策道:「恕不送了。」把手一拱,走了進去。
42
牛玉圃只得帶著長隨在丑壩尋一個飯店住下,口口聲聲只念著:「萬雪齋這狗頭,如此可惡!」走堂的笑道:「萬雪齋老爺是極肯相與人的,除非你說出他程家那話頭來,纔不尷尬。」說罷,走過去了。牛玉圃聽在耳朵裏,忙叫長隨去問那走堂的。走堂的方如此這般說出:「他是程明卿家管家,最怕人揭挑他這個事:你必定說出來,他纔惱的。」長隨把這個話回覆了牛玉圃。牛玉圃纔省悟道:「罷了!我上了這小畜生的當了!」當下住了一夜,次日,叫船到蘇州去尋牛浦。上船之後,盤纏不足,長隨又辭去了兩個,只剩兩個粗夯漢子跟著,一直來到蘇州,找在虎邱藥材行內。牛浦正坐在那裏,見牛玉圃到,迎了出來,說道:「叔公來了?」牛玉圃道:「『雪蝦蟆』可曾有?」牛浦道:「還不曾有。」牛玉圃道:「近日鎮江有一個人家有了,快把銀子拿來同著買去。我的船就在閶門外。」當下押著他拿了銀子同上了船,一路不說出:走了幾天,到了龍袍洲地方,是個沒人煙的所在。是日,喫了早飯,牛玉圃圓睜兩眼,大怒道:「你可曉的我要打你哩!」牛浦嚇慌了道:「做孫子的又不曾得罪叔公,為甚麼要打我呢?」牛玉圃道:「放你的狗屁!你弄的好乾坤哩!」當下不由分說,叫兩個夯漢把牛浦衣裳剝盡了,帽子鞋襪都不留,拿繩子綑起來,臭打了一頓,抬著往岸上一摜,他那一隻船就扯起篷來去了。
43
牛浦被他摜的發昏,又摜倒在一個糞窖子跟前,滾一滾就要滾到糞窖子裏面去;只得忍氣吞聲,動也不敢動。過了半日,只見江裏又來了一隻船。那船到岸就住了,一個客人走上來糞窖子裏面出恭。牛浦喊他救命。那客人道:「你是何等樣人?被甚人剝了衣裳,綑倒在此?」牛浦道:「老爹,我是蕪湖縣的一個秀才。因安東縣董老爺請我去做館,路上遇見強盜,把我的衣裳行李都打刦去了,只饒的一命在此。我是落難的人,求老爹救我一救!」那客人驚道:「你果然是安東縣董老爺衙門裏去的麼?我就是安東縣人,我如今替你解了繩子。」看見他精赤條條,不像模樣,因說道:「相公且站著,我到船上取個衣帽鞋襪來與你穿著,好上船去。」當下果然到船上取了一件布衣服,一雙鞋,一頂瓦楞帽,與他穿戴起來,說道:「這帽子不是你相公戴的,如今且權戴著;到前熱鬧所在,再買方巾罷。」牛浦穿了衣服,下跪謝那客人。扶了起來,同到船裏,滿船客人聽了這話,都喫一驚,問:「這位相公尊姓?」牛浦道:「我姓牛。」因拜問:「這位恩人尊姓?」那客人道:「在下姓黃,就是安東縣人。家裏做個小生意,是戲子行頭經紀。前日因往南京去替他們班裏人買些添的行頭,從這裏過,不想無意中救了這一位相公。你既是到董老爺衙門裏去的,且同我到安東,在舍下住著,整理些衣服,再往衙門裏去。」牛浦深謝了,從這日就喫這客人的飯。
44
此時天氣甚熱,牛浦被剝了衣服,在日頭下綑了半日,又受了糞窖子裏薰蒸的熱氣,一到船上,就害起痢疾來,那痢疾又是禁口痢,裏急後重,一天到晚都痢不清,只得坐在船尾上,兩手抓著船板由他痾。痾到三四天,就像一個活鬼。身上打的又發疼,大腿在船沿坐成兩條溝。只聽得艙內客人悄悄商議道:「這個人料想是不好了。如今還是趁他有口氣,送上去;若死了,就費力了。」那位黃客人不肯。他痾到第五天上,忽然鼻子裏聞見一陣菉豆香,向船家道:「我想口菉豆湯喫。」滿船人都不肯。他說道:「我自家要喫,我死了也無怨!」眾人沒奈何,只得攏了岸,買些菉豆來煮了一碗湯,與他喫過。肚裏響了一陣,痾出一拋大屎,登時就好了。扒進艙來謝了眾人,睡下安息。養了兩天,漸漸復元。到了安東,先住在黃客人家。黃客人替他買了一頂方巾,添了件把衣服,一雙靴,穿著去拜董知縣。董知縣果然歡喜,當下留了酒飯,要留在衙門裏面住。牛浦道:「晚生有個親戚在貴治,還是住在他那裏便意些。」董知縣道:「這也罷了。先生住在令親家,早晚常進來走走,我好請教。」牛浦辭了出來,黃客人見他果然同老爺相與,十分敬重。牛浦三日兩日進衙門去走走,借著講詩為名,順便撞兩處木鐘,弄起幾個錢來。黃家又把第四個女兒招他做個女婿,在安東快活過日子。
45
不想董知縣就陞任去了,接任的是個姓向的知縣,也是浙江人。交代時候,向知縣問董知縣可有甚麼事託他。董知縣道:「倒沒甚麼事。只有個做詩的朋友,住在貴治,叫做牛布衣。老寅臺清目一二,足感盛情。」向知縣應諾了。董知縣上京去,牛浦送在一百里外,到第三日纔回家。渾家告訴他道:「昨日有個人來,說是你蕪湖長房舅舅,路過在這裏看你。我留他喫了個飯去了。他說下半年回來,再來看你。」牛浦心裏疑惑:「並沒有這個舅舅。不知是那一個?且等他下半年來再處。」
46
董知縣一路到了京師,在吏部投了文,次日過堂掣籤。這時馮琢菴已中了進士,散了部屬,寓處就在吏部門口不遠。董知縣先到他寓處來拜,馮主事迎著坐下,敘了寒溫。董知縣只說得一句:「貴友牛布衣在蕪湖甘露庵裏,……」不曾說這一番交情,也不曾說到安東縣曾會著的一番話,只見長班進來跪著稟道:「部裏大人升堂了。」董知縣連忙辭別了去,到部就掣了一個貴州知州的籤,匆匆束裝赴任去了,不曾再會馮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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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主事過了幾時,打發一個家人寄家書回去,又拿出十兩銀子來,問那家人道:「你可認得那牛布衣牛相公家?」家人道:「小的認得。」馮主事道:「這是十兩銀子,你帶回去送與牛相公的夫人牛奶奶,說他的丈夫現在蕪湖甘露庵裏。寄個的信與他,不可有誤。這銀子說是我帶與牛奶奶盤纏的。」管家領了主命,回家見了主母,辦理家務事畢,便走到一個僻巷內,一扇籬笆門關著。管家走到門口,只見一個小兒開門出來,手裏拿了一個筲箕出去買米。管家向他說是京裏馮老爺差來的。小兒領他進去站在客坐內,小兒就走進去了;又走了出來問道:「你有甚說話?」管家問那小兒道:「牛奶奶是你甚麼人?」那小兒道:「是大姑娘。」管家把這十兩銀子遞在他手裏,說道:「這銀子是我家老爺帶與牛奶奶盤纏的。說你家牛相公現在蕪湖甘露庵內,寄個的信與你,免得懸望。」小兒請他坐著,把銀子接了進去。管家看見中間懸著一軸稀破的古畫,兩邊貼了許多的斗方,六張破丟不落的竹椅;天井裏一個土臺子,臺子上一架藤花,藤花旁邊就是籬笆門。坐了一會,只見那小兒捧出一杯茶來,手裏又拿了一個包子,包了二錢銀子,遞與他道:「我家大姑說:『有勞你,這個送給你買茶喫。到家拜上太太,到京拜上老爺,多謝,說的話我知道了。』」管家承謝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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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奶接著這個銀子,心裏悽惶起來,說:「他恁大年紀,只管在外頭,又沒個兒女,怎生是好!我不如趁著這幾兩銀子,走到蕪湖去尋他回來,也是一場事!」主意已定,把這兩間破房子鎖了,交與鄰居看守。自己帶了姪子,搭船一路來到蕪湖。找到浮橋口甘露庵,兩扇門掩著。推開進去,韋馱菩薩面前,香爐,燭臺,都沒有了。又走進去,大殿上槅子倒的七橫八豎,天井裏一個老道人坐著縫衣裳,問著他,只打手勢,原來又啞又聾。問他這裏面可有一個牛布衣,他拿手指著前頭一間屋裏。牛奶奶帶著姪子復身走出來,見韋馱菩薩旁邊一間屋,又沒有門。走了進去,屋裏停著一具大棺材,面前放著一張三隻腿的桌子,歪在半邊。棺材上頭的魂旛也不見了,只剩了一根棍。棺材貼頭上有字,又被那屋上沒有瓦,雨零下來,把字跡都剝落了,只有「大明」兩字,第三字只得一橫。牛奶奶走到這裏,不覺心驚肉顫,那寒毛根根都豎起來。又走進去問那道人道:「牛布衣莫不是死了?」道人把手搖兩搖,指著門外。他姪子道:「他說姑爺不曾死,又到別處去了。」牛奶奶又走到庵外,沿街細問,人都說不聽見他死;一直問到吉祥寺郭鐵筆店裏。郭鐵筆道:「他麼?而今到安東董老爺任上去了。」牛奶奶此番得著實信,立意往安東去尋。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錯中有錯,無端更起波瀾;人外求人,有意做成交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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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牛奶奶曾到安東去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牛浦郎牽連多訟事 鮑文卿整理舊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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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牛浦招贅在安東黃姓人家,黃家把門面一帶三四間屋都與他住。他就把門口貼了一個帖,上寫道:「牛布衣代做詩文」。那日早上,正在家裏閒坐,只聽得有人敲門,開門讓了進來,原來是蕪湖縣的一個舊鄰居。這人叫做石老鼠,是個有名的無賴,而今卻也老了。牛浦見是他來,嚇了一跳,只得同他作揖坐下,自己走進去取茶。渾家在屏風後張見,迎著他告訴道:「這就是去年來的你長房舅舅,今日又來了。」牛浦道:「他那裏是我甚麼舅舅!」接了茶出來,遞與石老鼠喫。石老鼠道:「相公,我聽見你恭喜,又招了親在這裏,甚是得意!」牛浦道:「好幾年不曾會見老爹,而今在那裏發財?」石老鼠道:「我也只在淮北、山東各處走走。而今打從你這裏過,路上盤纏用完了,特來拜望你,借幾兩銀子用用。你千萬幫我一個襯!」牛浦道:「我雖則同老爹是個舊鄰居,卻從來不曾通過財帛。況且我又是客邊,借這親家住著,那裏來的幾兩銀子與老爹?」石老鼠冷笑道:「你這小孩子就沒良心了!想著我當初揮金如土的時節,你用了我不知多少;而今看見你在人家招了親,留你個臉面,不好就說,你到回出這樣話來!」牛浦發了急道:「這是那裏來的話!你就揮金如土,我幾時看見你金子,幾時看見你的土!你一個尊年人,不想做些好事,只要在光水頭上鑽眼騙人!」石老鼠道:「牛浦郎!你不要說嘴!想著你小時做的些醜事,瞞的別人,可瞞的過我?況且你停妻娶妻,在那裏騙了卜家女兒,在這裏又騙了黃家女兒,該當何罪?你不乖乖的拿出幾兩銀子來,我就同你到安東縣去講!」牛浦跳起來道:「那個怕你!就同你到安東縣去!」當下兩人揪扭出了黃家門,一直來到縣門口,遇著縣裏兩個頭役,認得牛浦,慌忙上前勸住,問是甚麼事。石老鼠就把他小時不成人的事說:騙了卜家女兒,到這裏又騙了黃家女兒;又冒名頂替,多少混帳事。牛浦道:「他是我們那裏有名的光棍,叫做石老鼠!而今越發老而無恥!去年走到我家,我不在家裏,他冒認是我舅舅,騙飯喫;今年又憑空走來問我要銀子!那有這樣無情無理的事!」幾個頭役道:「也罷,牛相公。他這人年紀老了,雖不是親戚,到底是你的一個舊鄰居。想是真正沒有盤費了。自古道:『家貧不是貧,路貧貧殺人。』你此時有錢也不服氣拿出來給他,我們眾人替你墊幾百文,送他去罷。」石老鼠還要爭。眾頭役道:「這裏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牛相公就同我老爺相與最好!你一個尊年人,不要討沒臉面,喫了苦去!」石老鼠聽見這話,方纔不敢多言了;接著幾百錢,謝了眾人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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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浦也謝了眾人回家。纔走得幾步,只見家門口一個鄰居迎著來道:「牛相公,你到這裏說話!」當下拉到一個僻淨巷內,告訴他道:「你家娘子在家同人吵哩!」牛浦道:「同誰吵?」鄰居道:「你剛纔出門,隨即一乘轎子,一擔行李,一個堂客來到,你家娘子接了進去。這堂客說他就是你的前妻,要你見面,在那裏同你家黃氏娘子吵的狠!娘子托我帶信,叫你快些家去。」牛浦聽了這話,就像提在冷水盆裏一般,自心裏明白:「自然是石老鼠這老奴才把卜家的前頭娘子賈氏撮弄的來鬧了!」也沒奈何,只得硬著膽走了來家。到家門口,站住腳聽一聽,裏面吵鬧的不是賈氏娘子聲音,是個浙江人,便敲門進去。和那婦人對了面,彼此不認得。黃氏道:「這便是我家的了,你看看可是你的丈夫!」牛奶奶問道:「你這位怎叫做牛布衣?」牛浦道:「我怎不是牛布衣?但是我認不得你這位奶奶。」牛奶奶道:「我便是牛布衣的妻子。你這廝冒了我丈夫的名字在此掛招牌,分明是你把我丈夫謀害死了!我怎肯同你開交!」牛浦道:「天下同名同姓也最多,怎見得便是我謀害你丈夫?這又出奇了!」牛奶奶道:「怎麼不是!我從蕪湖縣問到甘露庵,一路問來,說在安東!你既是冒我丈夫名字,須要還我丈夫!」當下哭喊起來,叫跟來的姪子將牛浦扭著,牛奶奶上了轎,一直喊到縣前去了;正值向知縣出門,就喊了冤。知縣叫補詞來。當下補了詞,出差拘齊了人,掛牌,第三日午堂聽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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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知縣坐堂,審的是三件。第一件,「為活殺父命事」,告狀的是個和尚。這和尚因在山中拾柴,看見人家放的許多牛,內中有一條牛見這和尚,把兩眼睜睜的只望著他。和尚覺得心動,走到那牛跟前,那牛就兩眼拋梭的淌下淚來。和尚慌到牛跟前跪下,牛伸出舌頭來舐他的頭。舐著,那眼淚越發多了。和尚方纔知道是他的父親轉世,因向那人家哭著求告,施捨在庵裏供養著。不想被庵裏鄰居牽去殺了,所以來告狀,就帶施牛的這個人做干證。向知縣取了和尚口供,叫上那鄰居來問。鄰居道:「小的三四日前,是這和尚牽了這個牛來賣與小的。小的買到手,就殺了。和尚昨日又來向小的說,這牛是他父親變的,要多賣幾兩銀子,前日銀子賣少了,要來找價。小的不肯,他就同小的吵起來。小的聽見人說:『這牛並不是他父親變的。這和尚積年剃了光頭,把鹽搽在頭上,走到放牛所在,見那極肥的牛,他就跪在牛跟前,哄出牛舌頭來舐他的頭。牛但凡舐著鹽,就要淌出眼水來。他就說是他父親,到那人家哭著求施捨。施捨了來,就賣錢用,不是一遭了。』這回又拿這事告小的,求老爺做主!」向知縣叫那施牛的人問道:「這牛果然是你施與他家的,不曾要錢?」施牛的道:「小的白送與他,不曾要一個錢。」向知縣道:「輪迴之事,本屬渺茫,那有這個道理?況既說父親轉世,不該又賣錢用。這禿奴可惡極了!」即丟下籤來,重責二十,趕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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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為毒殺兄命事」,告狀人叫做胡賴,告的是醫生陳安。向知縣叫上原告來問道:「他怎樣毒殺你哥子?」胡賴道:「小的哥子害病,請了醫生陳安來看。他用了一劑藥,小的哥子次日就發了跑躁,跳在水裏淹死了。這分明是他毒死的!」向知縣道:「平日有讎無讎?」胡賴道:「沒有讎。」向知縣叫上陳安來問道:「你替胡賴的哥子治病,用的是甚麼湯頭?」陳安道:「他本來是個寒症,小的用的是荊防發散藥,藥內放了八分細辛。當時他家就有個親戚──是個團臉矮子──在傍多嘴,說是細辛用到三分,就要喫死了人。本草上那有這句話?落後他哥過了三四日纔跳在水裏死了,與小的甚麼相干?青天老爺在上,就是把四百味藥藥性都查遍了,也沒見那味藥是喫了該跳河的!這是那裏說起?醫生行著道,怎當得他這樣誣陷!求老爺做主!」向知縣道:「這果然也胡說極了!醫家有割股之心;況且你家有病人,原該看守好了,為甚麼放他出去跳河?與醫生何干?這樣事也來告狀!」一齊趕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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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便是牛奶奶告的狀,「為謀殺夫命事」。向知縣叫上牛奶奶去問。牛奶奶悉把如此這般,從浙江尋到蕪湖,從蕪湖尋到安東:「他現掛著我丈夫招牌,我丈夫不問他要,問誰要!」向知縣道:「這也怎麼見得?」向知縣問牛浦道:「牛生員,你一向可認得這個人?」牛浦道:「生員豈但認不得這婦人,並認不得他丈夫。他忽然走到生員家要起丈夫來,真是天上飛下來的一件大冤枉事!」向知縣向牛奶奶道:「眼見得這牛生員叫做牛布衣,你丈夫也叫做牛布衣。天下同名同姓的多,他自然不知道你丈夫蹤跡。你到別處去尋訪你丈夫去罷。」牛奶奶在堂上哭哭啼啼,定要求向知縣替他伸冤。纏的向知縣急了,說道:「也罷,我這裏差兩個衙役把這婦人解回紹興。你到本地告狀去!我那裏管這樣無頭官事!牛生員,你也請回去罷。」說罷,便退了堂。兩個解役把牛奶奶解往紹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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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因這一件事,傳的上司知道,說向知縣相與做詩文的人,放著人命大事都不問;要把向知縣訪聞參處。按察司具揭到院。這按察司姓崔,是太監的姪兒,蔭襲出身,做到按察司。這日叫幕客敘了揭帖稿,取來燈下自己細看:「為特參昏庸不職之縣令以肅官方事:……」內開安東縣知縣向鼎許多事故。自己看了又念,念了又看。燈燭影裏,只見一個人雙膝跪下。崔按察舉眼一看,原來是他門下的一個戲子,叫做鮑文卿。按察司道:「你有甚麼話,起來說。」鮑文卿道:「方纔小的看見大老爺要參處的這位是安東縣向老爺。這位老爺小的也不曾認得。但自從七八歲學戲,在師父手裏就念的是他做的曲子。這老爺是個大才子,大名士。如今二十多年了,纔做得一個知縣,好不可憐。如今又要因這事參處了。況他這件事也還是敬重斯文的意思,不知可以求得大老爺免了他的參處罷?」按察司道:「不想你這一個人倒有愛惜才人的念頭。你倒有這個意思,難道我倒不肯?只是如今免了他這一個革職,他卻不知道是你救他。我如今將這些緣故寫一個書子,把你送到他衙門裏去,叫他謝你幾百兩銀子,回家做個本錢。」鮑文卿磕頭謝了。按察司吩咐書房小廝去向幕賓說:「這安東縣不要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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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果然差一個衙役,拿著書子,把鮑文卿送到安東縣。向知縣把書子拆開一看,大驚,忙叫快開宅門,請這位鮑相公進來。向知縣便迎了出去。鮑文卿青衣小帽,走進宅門,雙膝跪下,便叩老爺的頭,跪在地下請老爺的安。向知縣雙手來扶,要同他敘禮。他道:「小的何等人,敢與老爺施禮!」向知縣道:「你是上司衙門裏的人,況且與我有恩,怎麼拘這個禮?快請起來,好讓我拜謝!」他再三不肯。向知縣拉他坐,他斷然不敢坐。向知縣急了,說:「崔大老爺送了你來,我若這般待你,崔大老爺知道不便。」鮑文卿道:「雖是老爺要格外抬舉小的,但這個關係朝廷體統,小的斷然不敢。」立著垂手回了幾句話,退到廊下去了。向知縣托家裏親戚出來陪他,也斷不敢當;落後叫管家出來陪他,纔歡喜了,坐在管家房裏,有說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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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向知縣備了席,擺在書房裏,自己出來陪,斟酒來奉。他跪在地下,斷不敢接酒;叫他坐,也到底不坐。向知縣沒奈何,只得把酒席發了下去,叫管家陪他喫了。他還上來謝賞。向知縣寫了謝按察司的稟帖,封了五百兩銀子謝他。他一釐也不敢受,說道:「這是朝廷頒與老爺們的俸銀,小的乃是賤人,怎敢用朝廷的銀子?小的若領了這項銀子去養家口,一定折死小的。大老爺天恩,留小的一條狗命。」向知縣見他說道這田地,不好強他,因把他這些話又寫了一個稟帖,稟按察司;又留他住了幾天,差人送他回京。按察司聽見這些話,說他是個獃子,也就罷了。又過了幾時,按察司陞了京堂,把他帶進京去。不想一進了京,按察司就病故了。鮑文卿在京沒有靠山,他本是南京人,只得收拾行李,回南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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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南京乃是太祖皇帝建都的所在,裏城門十三,外城門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轉足有一百二十多里。城裏幾十條大街,幾百條小巷,都是人煙湊集,金粉樓臺。城裏一道河,東水關到西水關,足有十里,便是秦淮河。水滿的時候,畫船簫鼓,晝夜不絕。城裏城外,琳宮梵宇,碧瓦朱甍,在六朝時,是四百八十寺;到如今,何止四千八百寺!大街小巷,合共起來,大小酒樓有六七百座,茶社有一千餘處。不論你走到一個僻巷裏面,總有一個地方懸著燈籠賣茶,插著時鮮花朵,烹著上好的雨水。茶社裏坐滿了喫茶的人。到晚來,兩邊酒樓上明角燈,每條街上足有數千盞,照耀如同白日,走路人並不帶燈籠。那秦淮到了有月色的時候,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細吹細唱的船來,淒清委婉,動人心魄。兩邊河房裏住家的女郎,穿了輕紗衣服,頭上簪了茉莉花,一齊捲起湘簾,憑欄靜聽。所以燈船鼓聲一響,兩邊簾捲窗開。河房裏焚的龍涎沉速,香霧一齊噴出來,和河裏的月色煙光,合成一片,望著如閬苑仙人,瑤宮仙女。還有那十六樓官妓,新粧袨服,招接四方遊客。真乃「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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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鮑文卿住在水西門。水西門與聚寶門相近。這聚寶門,當年說,每日進來有百牛千豬萬擔糧;到這時候,何止一千個牛,一萬個豬,糧食更無其數!鮑文卿進了水西門,到家和妻子見了。他家本是幾代的戲行,如今仍舊做這戲行營業。他這戲行裏,淮清橋是三個總寓,一個老郎庵;水西門是一個總寓,一個老郎庵。總寓內都掛著一班一班的戲子牌。凡要定戲,先幾日要在牌上寫一個日子。鮑文卿卻是水西門總寓掛牌。他戲行規矩最大:但凡本行中有不公不法的事,一起上了庵,燒過香,坐在總寓那裏品出不是來,要打就打,要罰就罰,一個字也不敢拗的。還有洪武年間起首的班子,一班十幾個人,每班立一座石碑在老郎庵裏,十幾個人共刻在一座碑上。比如有祖宗的名字在這碑上的,子孫出來學戲,就是「世家子弟」,略有幾歲年紀,就稱為「老道長」。凡遇本行公事,都向老道長說了,方纔敢行。鮑文卿的祖父的名字卻在那第一座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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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家料理了些柴米,就把家裏笙簫管笛,三弦琵琶,都查點了出來;也有斷了弦,也有壞了皮的,一總塵灰寸壅。他查出來放在那裏,到總寓傍邊茶館內去會會同行。纔走進茶館,只見一個人,坐在那裏,頭戴高帽,身穿寶藍緞直裰,腳下粉底皂靴,獨自坐在那裏喫茶。鮑文卿近前一看,原是他同班唱老生的錢麻子。錢麻子見了他來,說道:「文卿,你從幾時回來的?請坐喫茶。」鮑文卿道:「我方纔遠遠看見你,只疑惑是那一位翰林科道老爺錯走到我這裏來喫茶,原來就是你這老屁精!」當下坐了喫茶。錢麻子道:「文卿,你在京裏走了一回,見過幾個做官的,回家就拿翰林科道來嚇我了!」鮑文卿道:「兄弟,不是這樣說。像這衣服、靴子,不是我們行事的人可以穿得的。你穿這樣衣裳,叫那讀書的人穿甚麼?」錢麻子道:「而今事!那是二十年前的講究了!南京這些鄉紳人家,壽誕或是喜事,我們只拿一副蠟燭去,他就要留我們坐著一桌喫飯。憑他甚麼大官,他也只坐在下面。若遇同席有幾個學裏酸子,我眼角裏還不曾看見他哩!」鮑文卿道:「兄弟!你說這樣不安本分的話,豈但來生還做戲子,連變驢變馬都是該的!」錢麻子笑著打了他一下。茶館裏拿上點心來喫。喫著,只見外面又走進一個人來,頭戴浩然巾,身穿醬色紬直裰,腳下粉底皂靴,手執龍頭拐杖,走了進來。錢麻子道:「黃老爹,到這裏來喫茶。」黃老爹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們二位!到跟前纔認得。怪不得,我今年已八十二歲了,眼睛該花了!文卿,你幾時來的?」鮑文卿道:「到家不多幾日,還不曾來看老爹。日子好過的快,相別已十四年。記得我出門那日,還在國公府徐老爺裏面看著老爹妝了一齣『茶博士』纔走的。老爹而今可在班裏了?」黃老爹搖手道:「我久已不做戲子了。」坐下添點心來喫,向錢麻子道:「前日南門外張舉人家請我同你去下棋,你怎麼不到?」錢麻子道:「那日我班裏有生意。明日是鼓樓外薛鄉紳小生日,定了我徒弟的戲,我和你明日要去拜壽。」鮑文卿道:「那個薛鄉紳?」黃老爹道:「他是做過福建汀州知府,和我同年,今年八十二歲,朝廷請他做鄉飲大賓了。」鮑文卿道:「像老爹拄著拐杖,緩步細搖,依我說,這『鄉飲大賓』就該是老爹做!」又道:「錢兄弟,你看老爹這個體統,豈止像知府告老回家,就是尚書、侍郎回來,也不過像老爹這個排場罷了!」那老畜生不曉的這話是笑他,反忻忻得意。當下喫完了茶,各自散了。鮑文卿雖則因這些事看不上眼,自己卻還要尋幾個孩子起個小班子,因在城裏到處尋人說話。那日走到鼓樓坡上,遇著一個人,有分教:邂逅相逢,舊交更添氣色;婚姻有分,子弟亦被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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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不知鮑文卿遇的是個甚麼人,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