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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卷25題小考練習 (10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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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完整原典電子書 ‧ 第 04 卷(八股才女與假名士泡沫)

婁氏公子養士、魯小姐制義與鶯脰湖大會

收錄回目:第八回至第十二回 婁公子故里遇貧交・魯小姐制義難新郎・名士大宴鶯脰湖(原典一字不漏完整收錄)
核心人物:王惠、蘧公孫(蘧駪夫)、婁三公子、婁四公子、魯編修、魯小姐、楊執中、權勿用、張鐵臂

本卷事件導讀與閱讀重點

南昌太守王惠以「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搜刮民脂,寧王叛亂時投降落難,由蘧太守之孫蘧公孫搭救。蘧公孫被才女魯小姐招為夫婿,豈料魯小姐沉迷八股制義,新婚之夜竟考校新郎時文,見夫婿不喜舉業便痛哭失聲。同時,湖州相府婁三、婁四公子因科場失意轉而「禮賢下士」,招納楊執中、權勿用等假高人,大宴鶯脰湖;江湖騙子張鐵臂更設下「五百兩銀子換仇人人頭」騙局,婁公子打開革囊卻只見一顆大豬頭。

  • 八股毒害閨閣:魯小姐將八股文視為唯一人生價值,連襁褓幼子都要教讀四書制義,展現科舉對家庭人倫的全面滲透。
  • 名士產業化與豬頭鬧劇:婁氏兄弟自詡孟嘗、信陵,卻連基本常識都欠缺,被權勿用與張鐵臂耍得團團轉。
深度思考引導題(點擊按鈕可將題目帶入右側筆記欄作答):
1. 魯小姐的「熱衷制義」與婁氏公子的「結交高人」看似相反,本質上有何共同的「求名」病根?
2. 張鐵臂「人頭會變豬頭會」的荒誕情節,如何戳破貴族名士圈的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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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王觀察窮途逢世好 婁公子故里遇貧交

02 話說王員外纔到京開假,早見長班領報錄人進來叩喜。王員外問是何喜事。報錄人叩過頭,呈上報單。上寫道:
03 「江撫王一本。為要地須才事:南昌知府員缺,此乃沿江重地,須才能幹濟之員;特本請旨,於部屬內揀選一員。奉旨:南昌府知府員缺,著工部員外王惠補授。欽此!」
04 王員外賞了報喜人酒飯,謝恩過,整理行裝,去江西到任。非止一日,到了江西省城。南昌府前任蘧太守,浙江嘉興府人,由進士出身,年老告病,已經出了衙門,印務是通判署著。王太守到任,陞了公座,各屬都稟見過了,便是蘧太守來拜。王惠也回拜過了。為這交盤的事,彼此參差著,王太守不肯就接。
05 一日,蘧太守差人來稟說:「太爺年老多病,耳朵聽話又不甚明白。交盤的事,本該自己來領王太爺的教;因是如此,明日打發少爺過來,當面相懇,一切事都要仗託王太爺擔代。」王惠應諾了,衙裏整治酒飯,候蘧公子。直到早飯過後,一乘小轎,一副紅全帖,上寫「眷晚生蘧景玉拜」。王太守開了宅門,叫請少爺進來。王太守看那蘧公子翩然俊雅,舉動不群。彼此施了禮,讓位坐下。王太守道:「前晤尊公大人,幸瞻丰采。今日卻聞得略有些貴恙?」蘧公子道:「家君年老,常患肺病,不耐勞煩,兼之兩耳重聽。多承老先生記念。」王太守道:「不敢。老世臺今年多少尊庚了?」蘧公子道:「晚生三十七歲。」王太守道:「一向總隨尊大人任所的?」蘧公子道:「家君做縣令時,晚生尚幼,相隨敝門伯范老先生在山東督學幕中讀書,也幫他看看卷子。直到陞任南昌,署內無人辦事,這數年總在這裏的。」王太守道:「尊大人精神正旺,何以就這般急流勇退了?」蘧公子道:「家君常說:『宦海風波,實難久戀。』況做秀才的時候,原有幾畝薄產,可供饘粥;先人敝廬,可蔽風雨;就是琴、罇、罏、几,藥欄、花榭,都也還有幾處,可以消遣;所以在風塵勞攘的時候,每懷長林豐草之思。而今卻可賦『遂初』了。」王太守道:「自古道:『休官莫問子。』看老世臺這等襟懷高曠,尊大人所以得暢然掛冠。」笑著說道:「將來,不日高科鼎甲,老先生正好做封翁享福了。」蘧公子道:「老先生,人生賢不肖,到也不在科名。晚生只願家君早歸田里,得以菽水承歡,這是人生至樂之事。」王太守道:「如此,更加可敬了。」
06 說著,換了三遍茶,寬去大衣服,坐下。說到交代一事,王太守著實作難。蘧公子道:「老先生不必過費清心。家君在此數年,布衣蔬食,不過仍舊是儒生行徑,歷年所積俸餘,約有二千餘金。如此地倉穀、馬匹、雜項之類,有甚麼缺少不敷處,悉將此項送與老先生任意填補。家君知道老先生數任京官,宦囊清苦,決不有累。」王太守見他說得大方、爽快,滿心歡喜。
07 須臾,擺上酒來,奉席坐下。王太守慢慢問道:「地方人情,可還有甚麼出產?詞訟裏可也略有些甚麼通融?」蘧公子道:「南昌人情,鄙野有餘,巧詐不足。若說地方出產及詞訟之事,家君在此,准的詞訟甚少;若非綱常倫紀大事,其餘戶婚田土,都批到縣裏去,務在安輯,與民休息。至於處處利藪,也絕不耐煩去搜剔他;或者有,也不可知!但只問著晚生,便是『問道於盲』了。」王太守笑道:「可見『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話,而今也不甚確了。」當下酒過數巡,蘧公子見他問的都是些鄙陋不過的話,因又說起:「家君在這裏無他好處,只落得個訟簡刑清;所以這些幕賓先生,在衙門裏,都也吟嘯自若。還記得前任臬司向家君說道:『聞得貴府衙門裏有三樣聲息。』」王太守道:「是那三樣?」蘧公子道:「是吟詩聲,下碁聲,唱曲聲。」王太守大笑道:「這三樣聲息卻也有趣的緊。」蘧公子道:「將來老先生一番振作,只怕要換三樣聲息。」王太守道:「是那三樣?」蘧公子道:「是戥子聲,算盤聲,板子聲。」王太守並不知這話是譏誚他,正容答道:「而今你我替朝廷辦事,只怕也不得不如此認真。」蘧公子十分大酒量,王太守也最好飲,彼此傳杯換盞,直喫到日西時分;將交代的事當面言明,王太守許定出結,作別去了。過了幾日,蘧太守果然送了一項銀子,王太守替他出了結。蘧太守帶著公子家眷,裝著半船書畫,回嘉興去了。
08 王太守送到城外回來。果然聽了蘧公子的話,釘了一把頭號的庫戥,把六房書辦都傳進來,問明了各項內的餘利,不許欺隱,都派入官,三日五日一比。用的是頭號板子。把兩根板子拿到內衙上秤,較了一輕一重,都寫了暗號在上面。出來坐堂之時,吩咐叫用大板,皂隸若取那輕的,就知他得了錢了,就取那重板子打皂隸。這些衙役百姓,一個個被他打得魂飛魄散。合城的人,無一個不知道太爺的利害,睡夢裏也是怕的。因此,各上司訪聞,都道是江西第一個能員。做到兩年多些,各處薦了。適值江西寧王反亂,各路戒嚴,朝廷就把他推陞了南贛道,催趲軍需。王太守接了羽檄文書,星速赴南贛到任。到任未久,出門查看臺站,大車駟馬,在路曉行夜宿。那日到了一個地方,落在公館。公館是個舊人家一所大房子。走進去舉頭一看,正廳上懸著一塊匾,匾上帖著紅紙,上面四個大字是「驊騮開道」。王道臺看見,喫了一驚。到廳陞座,屬員衙役參見過了,掩門用飯。忽見一陣大風,把那片紅紙吹在地下,裏面現出綠底金字,四個大字是「天府夔龍」。王道臺心裏不勝駭異,纔曉得關聖帝君判斷的話,直到今日纔驗。那所判「兩日黃堂」,便就是南昌府的個「昌」字。可見萬事分定。一宿無話。查畢公事回衙。
09 次年,寧王統兵破了南贛官軍,百姓開了城門,抱頭鼠竄,四散亂走。王道臺也抵當不住,叫了一隻小船,黑夜逃走。走到大江中,遇著寧王百十隻艨艟戰船,明盔亮甲。船上有千萬火把,照見小船,叫一聲「拿!」幾十個兵卒跳上船來,走進中艙,把王道臺反剪了手,捉上大船。那些從人、船家,殺的殺了,還有怕殺的,跳在水裏死了。王道臺嚇得撒抖抖的顫,燈燭影裏,望見寧王坐在上面;不敢抬頭。寧王見了,慌走下來,親手替他解了縛,叫取衣裳穿了,說道:「孤家是奉太后密旨,起兵誅君側之奸。你既是江西的能員,降順了孤家,少不得陞授你的官爵。」王道臺顫抖抖的叩頭道:「情願降順。」寧王道:「既然願降,待孤家親賜一杯酒。」此時王道臺被縛得心口十分疼痛,跪著接酒在手,一飲而盡,心便不疼了。又磕頭謝了。王爺即賞與江西按察司之職,自此隨在寧王軍中。聽見左右的人說,寧王在玉牒中是第八個王子,方纔悟了關聖帝君所判「琴瑟琵琶」,頭上是八個「王」字,到此無一句不驗了。
10 寧王鬧了兩年,不想被新建伯王守仁一陣殺敗,束手就擒。那些偽官,殺的殺了,逃的逃了。王道臺在衙門並不曾收拾得一件東西,只取了一個枕箱,裏面幾本殘書和幾兩銀子,換了青衣小帽,黑夜逃走。真乃是慌不擇路,趕了幾日旱路,又搭船走。昏天黑地,一直走到了浙江烏鎮地方。
11 那日住了船,客人都上去喫點心。王惠也拿了幾個錢上岸。那點心店裏都坐滿了,只有一個少年獨自據了一桌。王惠見那少年彷彿有些認得,卻想不起。開店的道:「客人,你來同這位客人一席坐罷。」王惠便去坐在對席。少年立起身來同他坐下。王惠忍不住問道:「請教客人貴處?」那少年道:「嘉興。」王惠道:「尊姓?」那少年道:「姓蘧。」王惠道:「向日有位蘧老先生,曾做過南昌太守,可與足下一家?」那少年驚道:「便是家祖。老客何以見問?」王惠道:「原來是蘧老先生的令公孫,失敬了。」那少年道:「卻是不曾拜問貴姓仙鄉。」王惠道:「這裏不是說話處。寶舟在那邊?」蘧公孫道:「就在岸邊。」當下會了帳,兩人相攜著下了船坐下。王惠道:「當日在南昌相會的少爺,台諱是景玉,想是令叔?」蘧公孫道:「這便是先君。」王惠驚道:「原來便是尊翁,怪道面貌相似。卻如何這般稱呼?難道已仙遊了麼?」蘧公孫道:「家祖那年南昌解組,次年即不幸先君見背。」
12 王惠聽罷,流下淚來,說道:「昔年在南昌,蒙尊公骨肉之誼,今不想已作故人。世兄今年貴庚多少了?」蘧公孫道:「虛度十七歲。到底不曾請教貴姓仙鄉。」王惠道:「盛從同船家都不在此麼?」蘧公孫道:「他們都上岸去了。」王惠附耳低言道:「便是後任的南昌知府王惠。」蘧公孫大驚道:「聞得老先生已榮陞南贛道,如何改裝獨自到此?」王惠道:「只為寧王反叛,弟便掛印而逃;卻為圍城之中,不曾取出盤費。」蘧公孫道:「如今卻將何往?」王惠道:「窮途流落,那有定所!」就不曾把降順寧王的話說了出來。蘧公孫道:「老先生既邊疆不守,今日卻不便出來自呈。只是茫茫四海,盤費缺少,如何使得?晚學生此番卻是奉家祖之命,在杭州舍親處討取一樁銀子,現在舟中;今且贈與老先生以為路費,去尋一個僻靜所在安身為妙。」
13 說罷,即取出四封銀子遞與王惠,共二百兩。王惠極其稱謝,因說道:「兩邊船上都要趕路,不可久遲,只得告別。周濟之情,不死當以厚報。」雙膝跪了下去。蘧公孫慌忙跪下同拜了幾拜。王惠又道:「我除了行李被褥之外,一無所有,只有一個枕箱,內有殘書幾本。此時潛蹤在外,雖這一點物件,也恐被人識認,惹起是非。如今也將來交與世兄,我輕身更好逃竄了。」蘧公孫應諾,他即刻過船取來交代,彼此灑淚分手。王惠道:「敬問令祖老先生。今世不能再見,來生犬馬相報便了。」分別去後,王惠另覓了船入到太湖,自此更姓改名,削髮披緇去了。
14 蘧公孫回到嘉興,見了祖父,說起路上遇見王太守的話。蘧太守大驚道:「他是降順了寧王的。」公孫道:「這卻不曾說明,只說是掛印逃走,並不曾帶得一點盤纏。」蘧太守道:「他雖犯罪朝廷,卻與我是個故交。何不就將你討來的銀子送他盤費?」公孫道:「已送他了。」蘧太守道:「共是多少?」公孫道:「只取得二百兩銀子,儘數送與他了。」蘧太守不勝歡喜道:「你真可謂汝父之肖子。」就將當日公子交代的事又告訴了一遍。公孫見過乃祖,進房去見母親劉氏,母親問了些路上的話,慰勞了一番,進房歇息。次日,在乃祖跟前又說道:「王太守枕箱內還有幾本書。」取出來送與乃祖看。蘧太守看了,都是鈔本;其他也還沒要緊,只內有一本,是高青邱集詩話,有一百多紙,就是青邱親筆繕寫,甚是精工。蘧太守道:「這本書多年藏之大內,數十年來,多少才人求見一面不能,天下並沒有第二本。你今無心得了此書,真乃天幸。須是收藏好了,不可輕易被人看見。」蘧公孫聽了,心裏想道:「此書既是天下沒有第二本,何不竟將他繕寫成帙,添了我的名字,刊刻起來,做這一番大名?」主意已定,竟去刻了起來,把高季迪名字寫在上面,下面寫「嘉興蘧來旬駪夫氏補輯」。刻畢,刷印了幾百部,遍送親戚朋友。人人見了,賞玩不忍釋手。自此,浙西各郡都仰慕蘧太守公孫是個少年名士。蘧太守知道了,成事不說,也就此常教他做些詩詞,寫斗方,同諸名士贈答。
15 一日,門上人進來稟道:「婁府兩位少老爺到了。」蘧太守叫公孫:「你婁家表叔到了,快去迎請進來。」公孫領命,慌出去迎。這二位乃是婁中堂的公子。中堂在朝二十餘年,薨逝之後,賜了祭葬,諡為文恪,乃是湖州人氏。長子現任通政司大堂。這位三公子,諱琫,字玉亭,是個孝廉;四公子諱瓚,字瑟亭,在監讀書。是蘧太守的親內姪。公孫隨著兩位進來,蘧太守歡喜,親自接出廳外檐下。兩人進來,請姑丈轉上,拜了下去。蘧太守親手扶起,叫公孫過來拜見了表叔,請坐奉茶。二位婁公子道:「自拜別姑丈大人,屈指已十二載。小姪們在京,聞知姑丈掛冠歸里,無人不拜服高見。今日得拜姑丈,早已鬚鬢皓然,可見有司官是勞苦的。」蘧太守道:「我本無宦情。南昌待罪數年,也不曾做得一些事業,虛糜朝廷爵祿,不如退休了好。不想到家一載,小兒亡化了,越覺得胸懷冰冷。細想來,只怕還是做官的報應。」婁三公子道:「表兄天才磊落英多,誰想享年不永。幸得表姪已長成人,侍奉姑丈膝下,還可借此自寬。」婁四公子道:「便是小姪們聞了表兄訃音,思量總角交好,不想中路分離,臨終也不能一別,同三兄悲痛過深,幾乎發了狂疾。大家兄念著,也終日流涕不止。」蘧太守道:「令兄宦況也還覺得高興麼?」二位道:「通政司是個清淡衙門,家兄在那裏浮沉著,絕不曾有甚麼建白,卻是事也不多。所以小姪們在京師轉覺無聊,商議不如返舍為是。」
16 坐了一會,換去衣服,二位又進去拜見了表嫂。公孫陪奉出來,請在書房裏。面前一個小花圃,琴、罇、爐、几,竹、石、禽、魚,蕭然可愛。蘧太守也換了葛巾野服,拄著天台藤杖,出來陪坐。擺出飯來,用過飯,烹茗清談,說起江西寧王反叛的話:「多虧新建伯神明獨運,建了這件大功,除了這番大難。」婁三公子道:「新建伯此番有功不居,尤為難得。」四公子道:「據小姪看來,寧王此番舉動,也與成祖差不多。只是成祖運氣好,到而今稱聖,稱神;寧王運氣低,就落得個為賊,為虜。也要算一件不平的事。」蘧太守道:「成敗論人,固是庸人之見;但本朝大事,你我做臣子的,說話須要謹慎。」四公子不敢再說了。那知這兩位公子,因科名蹭蹬,不得早年中鼎甲,入翰林,激成了一肚子牢騷不平,每常只說:「自從永樂篡位之後,明朝就不成個天下!」每到酒酣耳熱,更要發這一種議論。婁通政也是聽不過,恐怕惹出事來,所以勸他回浙江。
17 當下又談了一會閒話,兩位問道:「表姪學業,近來造就何如?卻還不曾恭喜畢過姻事?」太守道:「不瞞二位賢姪說,我只得這一個孫子,自小嬌養慣了。我每常見這些教書的先生也不見有甚麼學問,一味粧模做樣,動不動就是打罵。人家請先生的,開口就說要嚴;老夫姑息的緊,所以不曾著他去從時下先生。你表兄在日,自己教他讀些經史;自你表兄去後,我心裏更加憐惜他,已替他捐了個監生。舉業也不曾十分講究。近來我在林下,倒常教他做幾首詩,吟咏性情,要他知道樂天知命的道理,在我膝下承歡便了。」二位公子道:「這個更是姑丈高見。俗語說得好:『與其出一個斵削元氣的進士,不如出一個培養陰隲的通儒。』這個是得緊。」蘧太守便叫公孫把平日做的詩取幾首來與二位表叔看。二位看了,稱贊不已。一連留住盤桓了四五日,二位辭別要行。蘧太守治酒餞別,席間說起公孫姻事:「這裏大戶人家,也有央著來說的;我是個窮官,怕他們爭行財下禮,所以耽遲著。賢姪在湖州,若是老親舊戚人家,為我留意。貧窮些也不妨。」二位應諾了。當日席終。
18 次早,叫了船隻,先發上行李去。蘧太守叫公孫親送上船,自己出來廳事上作別,說到:「老夫因至親,在此數日,家常相待,休怪怠慢。二位賢姪回府,到令先太保公及尊公文恪公墓上,提著我的名字,說我蘧祐年邁龍鍾,不能親自再來拜謁墓道了。」兩公子聽了,悚然起敬,拜別了姑丈。蘧太守執手送出大門。公孫先在船上,候二位到時,拜別了表叔,看著開了船,方纔回來。兩公子坐著一隻小船,蕭然行李,仍是寒素。看見兩岸桑陰稠密,禽鳥飛鳴。不到半里多路,便是小港,裏邊撐出船來,賣些菱、藕。兩弟兄在船內道:「我們幾年京華塵土中,那得見這樣幽雅景致?宋人詞說得好:『算計只有歸來是。』果然!果然!」
19 看看天色晚了,到了一鎮人家,桑陰裏射出燈光來,直到河裏。兩公子道:「叫船家泊下船。此處有人家,上面沽些酒來消此良夜,就在這裏宿了罷。」船家應諾,泊了船。兩弟兄凭舷痛飲,談說古今的事。次早,船家在船中做飯,兩弟兄上岸閒步,只見屋角頭走過一個人來,見了二位,納頭便拜下去,說道:「婁少老爺,認得小人麼?」只因遇著這個人,有分教:公子好客,結多少碩彥名儒;相府開筵,常聚些布衣葦帶。
20 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婁公子捐金贖朋友 劉守備冒姓打船家

22 話說兩位公子在岸上閒步,忽見屋角頭走過一個人來,納頭便拜。兩公子慌忙扶起,說道:「足下是誰?我不認得。」那人道:「兩位少老爺認不得小人了麼?」兩公子道:「正是面善,一會兒想不起。」那人道:「小人便是先太保老爺墳上看墳的鄒吉甫的兒子鄒三。」兩公子大驚道:「你卻如何在此處?」鄒三道:「自少老爺們都進京之後,小的老子看著墳山,著實興旺,門口又置了幾塊田地。那舊房子就不彀住了,我家就另買了房子搬到東村,那房子讓與小的叔子住。後來小的家弟兄幾個又娶了親,東村房子,只彀大哥、大嫂子,二哥、二嫂子住。小的有個姐姐,嫁在新市鎮。姐夫沒了,姐姐就把小的老子和娘都接了這裏來住,小的就跟了來的。」兩公子道:「原來如此。我家墳山,沒有人來作踐麼?」鄒三道:「這是那個敢?府縣老爺們,大凡往那裏過,都要進來磕頭,一莖草也沒人動。」兩公子道:「你父親、母親而今在那裏?」鄒三道:「就在市稍盡頭姐姐家住著,不多幾步。小的老子時常想念二位少老爺的恩德,不能見面。」三公子向四公子道:「鄒吉甫這老人家,我們也甚是想他。既在此不遠,何不去到他家裏看看?」四公子道:「最好。」帶了鄒三回到岸上,叫跟隨的吩咐過了船家。鄒三引著路,一徑走到市稍頭。只見七八間矮小房子,兩扇籬笆門,半開半掩。鄒三走去叫道:「阿爺,三少老爺、四少老爺在此。」鄒吉甫裏面應道:「是那個?」拄著拐杖出來。望見兩位公子,不覺喜從天降,讓兩公子走進堂屋,丟了拐杖,便要倒身下拜。
23 兩公子慌忙扶住道:「你老人家何消行這個禮。」兩公子扯他同坐下。鄒三捧出茶來,鄒吉甫親自接了,送與兩公子喫著。三公子道:「我們從京裏出來,一到家就要到先太保墳上掃墓,算計著會你老人家。卻因繞道在嘉興看蘧姑老爺,無意中走這條路,不想撞見你兒子,說你老人家在這裏,得以會著。相別十幾年,你老人家越發康健了。方纔聽見說,你那兩個令郎都娶了媳婦,曾添了幾個孫子了麼?你的老伴也同在這裏?」說著,那老婆婆白髮齊眉,出來向兩公子道了萬福。兩公子也還了禮。鄒吉甫道:「你快進去向女孩兒說,整治起飯來,留兩位少老爺坐坐。」婆婆進去了。鄒吉甫道:「我夫妻兩個,感激太老爺、少老爺的恩典,一時也不能忘。我這老婆子,每日在這房檐下燒一炷香,保祝少老爺們仍舊官居一品。而今大少老爺想也是大轎子?」四公子道:「我們弟兄們都不在家,有甚好處到你老人家?卻說這樣的話,越說得我們心裏不安。」三公子道:「況且墳山累你老人家看守多年,我們方且知感不盡,怎說這話?」鄒吉甫道:「蘧姑老爺已是告老回鄉了,他少爺可惜去世!小公子想也長成人了麼?」三公子道:「他今年十七歲,資性倒也還聰明的。」鄒三捧出飯來,雞、魚、肉、鴨,齊齊整整,還有幾樣蔬菜,擺在桌上,請兩位公子坐下。鄒吉甫不敢來陪,兩公子再三扯他同坐。斟上酒來,鄒吉甫道:「鄉下的水酒,老爺們恐喫不慣。」四公子道:「這酒也還有些身分。」鄒吉甫道:「再不要說起!而今人情薄了,這米做出來的酒汁都是薄的!小老還是聽見我死鬼父親說:『在洪武爺手裏過日子,各樣都好;二斗米做酒,足有二十斤酒娘子。後來永樂爺掌了江山,不知怎樣的,事事都改變了,二斗米只做的出十五六斤酒來。』像我這酒是扣著水下的,還是這般淡薄無味。」三公子道:「我們酒量也不大,只這個酒十分好了。」鄒吉甫喫著酒,說道:「不瞞老爺說,我是老了,不中用了。怎得天可憐見,讓他們孩子們再過幾年洪武爺的日子就好了!」
24 四公子聽了,望著三公子笑。鄒吉甫又道:「我聽見人說:『本朝的天下要同孔夫子的周朝一樣好的,就為出了個永樂爺就弄壞了。』這事可是有的麼?」三公子笑道:「你鄉下一個老實人,那裏得知這些話?這話畢竟是誰向你說的?」鄒吉甫道:「我本來果然不曉得這些話;因我這鎮上有個鹽店,鹽店一位管事先生,閒常無事,就來到我們這稻場上,或是柳陰樹下坐著,說的這些話,所以我常聽見他。」兩公子驚道:「這先生姓甚麼?」鄒吉甫道:「他姓楊,為人忠直不過;又好看的是個書,要便袖口內藏了一卷,隨處坐著,拿出來看。往常他在這裏,飯後沒事,也好步出來了;而今要見這先生,卻是再不能得!」公子道:「這先生往那裏去了?」鄒吉甫道:「再不要說起!楊先生雖是生意出身,一切帳目,卻不肯用心料理,除了出外閑遊,在店裏時,也只是垂廉看書,憑著這夥計胡三。所以一店裏人都稱呼他是個『老阿獃』。先年東家因他為人正氣,所以託他管總;後來聽見這些獃事,本東自己下店,把帳一盤,卻虧空了七百多銀子。問著:又沒處開消;還在東家面前咬文嚼字,指手畫腳的不服。東家惱了,一張呈子送在德清縣裏。縣主老爺見是鹽務的事,點到奉承,把這先生拿到監裏坐著追比。而今已在監裏將有一年半了。」三公子道:「他家可有甚麼產業可以賠償?」吉甫道:「有到好了。他家就住在村口外四里多路,兩個兒子都是蠢人,既不做生意,又不讀書,還靠著老官養活,卻將甚麼賠償?」四公子向三公子道:「窮鄉僻壤,有這樣讀書君子,卻被守錢奴如此凌虐,足令人怒髮衝冠!我們可以商量個道理救得此人麼?」三公子道:「他不過是欠債,並非犯法;如今只消到城裏問明底細,替他把這幾兩債負弄清了就是。這有何難!」四公子道:「這最有理。我兩人明日到家,就去辦這件事。」鄒吉甫道:「阿彌陀佛!二位少老爺是肯做好事的。想著從前已往,不知拔濟了多少人。如今若救出楊先生來,這一鎮的人,誰不感仰。」三公子道:「吉甫,這句話你在鎮上且不要說出來,待我們去相機而動。」四公子道:「正是;未知事體做的來與做不來,說出來就沒趣了。」於是不用酒了,取飯來喫過,匆匆回船。鄒吉甫拄著拐杖,送到船上說:「少老爺們恭喜回府,小老遲日再來城裏府內候安。」又叫鄒三捧著一瓶酒和些小菜,送在船上,與二位少老爺消夜。看著開船,方纔回去了。
25 兩公子到家,清理了些家務,應酬了幾天客事,即便喚了一個辦事家人晉爵,叫他去到縣裏查新市鎮鹽店裏送來監禁這人是何名字,虧空何項銀兩,共計多少,本人有功名沒功名,都查明白了來說。晉爵領命,來到縣衙。戶房書辦原是晉爵拜盟的弟兄,見他來查,連忙將案尋出,用紙謄寫一通,遞與他,拿了回來回覆兩公子。只見上面寫著:
26 「新市鎮公裕旗鹽店呈首:商人楊執中(即楊允),累年在店不守本分,嫖賭穿喫,侵用成本七百餘兩,有誤國課,懇恩追比云云。但查本人係廩生挨貢,不便追比,合詳請褫革,以便嚴比。今將本犯權時寄監收禁,候上憲批示,然後勒限等情。」
27 四公子道:「這也可笑的緊;廩生挨貢,也是衣冠中人物,今不過侵用鹽商這幾兩銀子,就要將他褫革追比,是何道理!」三公子道:「你問明了他並無別情麼?」晉爵道:「小的問明了,並無別情。」三公子道:「既然如此,你去把我們前日黃家圩那人來贖田的一宗銀子,兌七百五十兩替他上庫;再寫我兩人的名帖,向德清縣說:『這楊貢生是家老爺們相好』,叫他就放出監來。你再拿你的名字添上一個保狀。你作速去辦理。」四公子道:「晉爵,這事你就去辦,不可怠慢。那楊貢生出監來,你也不必同他說什麼,他自然到我這裏來相會。」晉爵應諾去了。晉爵只帶二十兩銀子,一直到書辦家,把這銀子送與書辦,說道:「楊貢生的事,我和你商議個主意。」書辦道:「既是太師老爺府裏發的有帖子,這事何難?」隨即打個稟帖,說:
28 「這楊貢生是婁府的人。兩位老爺發了帖,現有婁府家人具的保狀。況且婁府說:這項銀子,非贓非帑,何以便行監禁?此事乞老爺上裁。」
29 知縣聽了婁府這番話,心下著慌,卻又回不得鹽商;傳進書辦去細細商酌,只得把幾項鹽規銀子湊齊,補了這一項;准了晉爵保狀,即刻把楊貢生放出監來,也不用發落,釋放去了。那七百多銀子都是晉爵笑納,把放來的話都回覆了公子。公子知道他出了監,自然就要來謝。那知楊執中並不曉得是甚麼緣故;縣前問人,說是一個姓晉的晉爵保了他去。他自心裏想,生平並認不得這姓晉的。疑惑一番,不必管他,落得身子乾淨,且下鄉家去照舊看書。到家,老妻接著,喜從天降。兩個蠢兒子,日日在鎮上賭錢,半夜也不歸家。只有一個老嫗,又癡又聾,在家燒火做飯,聽候門戶。楊執中次日在鎮上各家相熟處走走,鄒吉甫因是第二個兒子養了孫子,接在東莊去住,不曾會著;所以婁公子這一番義舉,做夢也不得知道。
30 婁公子過了月餘,弟兄在家,不勝詫異;想到越石甫故事,心裏覺得楊執中想是高絕的學問,更加可敬。一日,三公子向四公子道:「楊執中至今並不來謝,此人品行不同。」四公子道:「論理,我弟兄既仰慕他,就該先到他家相見訂交。定要望他來報謝,這不是俗情了麼?」三公子道:「我也是這樣想。但豈不聞『公子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之說。我們若先到他家,可不像要特地自明這件事?」四公子道:「相見之時,原不要提起。朋友聞聲相思,命駕相訪,也是常事。難道因有了這些緣故,倒反隔絕了,相與不得的?」三公子道:「這話極是有理。」當下商議已定,又道:「我們須先一日上船,次日早到他家,以便作盡日之談。」
31 于是叫了一隻小船,不帶從者,下午下船,走了幾十里。此時正值秋末冬初,晝短夜長,河裏有些朦朦的月色。這小船乘著月色,搖著櫓走。那河裏各家運租米船,挨擠不開,這船卻小,只在船傍邊擦過去。看看二更多天氣,兩公子將次睡下,忽聽一片聲,打的河路響。這小船卻沒有燈:艙門又關著。四公子在板縫裏張一張,見上流頭一隻大船,明晃晃點著兩對大高燈:一對燈上字是「相府」,一對是「通政司大堂」;船上站著幾個如狼似虎的僕人,手拿鞭子,打那擠河路的船。四公子嚇了一跳,低低叫:「三哥,你過來看看。這是那個?」三公子來看了一看:「這僕人卻不是我家的!」說著,那船已到了跟前,拿鞭子打這小船的船家。船家道:「好好的一條河路,你走就走罷了,行兇打怎的?」船上那些人道:「狗攮的奴才!你睜開驢眼看看燈籠上的字!船是那家的船!」船家道:「你燈上掛著相府,我知道你是那個宰相家!」那些人道:「瞎眼的死囚!湖州除了婁府還有第二個宰相!」船家道:「婁府!罷了,是那一位老爺?」那船上道:「我們是婁三老爺裝租米的船,誰人不曉得!這狗攮的,再回嘴,拿繩子來把他拴在船頭上,明日回過三老爺,拿帖子送到縣裏,且打幾十板子再講!」船家道:「婁三老爺現在我船上,你那裏又有個婁三老爺出來了?」
32 兩公子聽著暗笑。船家開了艙板,請三老爺出來給他們認一認。三公子走在船頭上,此時月尚未落,映著那邊的燈光,照得亮。三公子問道:「你們是我家那一房的家人?」那些人卻認得三公子,一齊都慌了,齊跪下道:「小人們的主人卻不是老爺一家,小人們的主人劉老爺曾做過守府。因從莊上運些租米,怕河路裏擠,大膽借了老爺府裏官銜,不想就衝撞了三老爺的船,小的們該死了!」三公子道:「你主人雖不是我本家,卻也同在鄉里,借個官銜燈籠何妨?但你們在河道裏行兇打人,卻使不得。你們說是我家,豈不要壞了我家的聲名?況你們也是知道的,我家從沒有人敢做這樣事。你們起來。就回去見了你們主人,也不必說在河裏遇著我的這一番話。只是下次也不必如此。難道我還計較你們不成?」眾人應諾,謝了三老爺的恩典,磕頭起來,忙把兩副高燈登時吹息,將船溜到河邊上歇息去了。三公子進艙來同四公子笑了一回。四公子道:「船家,你究竟也不該說出我家三老爺在船上,又請出與他看。把他們掃這一場大興,是何意思?」船家道:「不說,他把我船板都要打通了!好不兇惡!這一會纔現出原身來了!」說罷,兩公子解衣就寢。
33 小船搖櫓行了一夜,清晨已到新市鎮泊岸。兩公子取水洗了面,喫了些茶水點心,吩咐了船家:「好好的看船,在此伺候。」兩人走上岸,來到市稍盡頭鄒吉甫女兒家,見關著門。敲門問了一問,纔知道老鄒夫婦兩人都接到東莊去了。女兒留兩位老爺喫茶,也不曾坐。兩人出了鎮市,沿著大路去走有四里多路,遇著一個挑柴的樵夫,問他:「這裏有個楊執中老爺家住在那裏?」樵夫用手指著:「遠望著一片紅的便是他家屋後,你們打從這條小路穿過去。」兩位公子謝了樵夫,披榛覓路,到了一個村子,不過四五家人家,幾間茅屋。屋後有兩顆大楓樹,經霜後,楓葉通紅,知道這是楊家屋後了。又一條小路,轉到前門。門前一條澗溝,上面小小板橋。兩公子過得橋來,看見楊家兩扇板門關著。見人走到,那狗便吠起來。三公子自來叩門。叩了半日,裏面走出一個老嫗來,身上衣服甚是破爛。兩公子近前問道:「你這裏是楊執中老爺家麼?」問了兩遍,方纔點頭道:「便是,你是那裏來的?」兩公子道:「我弟兄兩個姓婁,在城裏住。特來拜訪楊執中老爺的。」那老嫗又聽不明白,說道:「是姓劉麼?」兩公子道:「姓婁。我只向老爺說是大學士婁家便知道了。」老嫗道:「老爺不在家裏。從昨日出門看他們打魚,並不曾回來。你們有甚麼說話,改日再來罷。」說罷,也不曉得請進去請坐喫茶,竟自關了門回去了。兩公子不勝悵悵,立了一會,只得仍舊過橋,依著原路,回到船上,進城去了。
34 楊執中這老獃直到晚裏纔回家來。老嫗告訴他道:「早上城裏有兩個甚麼姓『柳』的來尋老爹,說他在甚麼『大覺寺』裏住。」楊執中道:「你怎麼回他去的?」老嫗道:「我說老爹不在家,叫他改日來罷。」楊執中自心裏想:「那個甚麼姓柳的?」忽然想起當初鹽商告他,打官司,縣裏出的原差姓柳,一定是這差人要來找錢。因把老嫗罵了幾句道:「你這老不死,老蠢蟲!這樣人來尋我,你只回我不在家罷了,又叫他改日來怎的,你就這樣沒用!」老嫗又不服,回他的嘴。楊執中惱了,把老嫗打了幾個嘴巴,踢了幾腳。自此之後,恐怕差人又來尋他,從清早就出門閑混,直到晚纔歸家。
35 不想婁府兩公子放心不下,過了四五日,又叫船家到鎮上,仍舊步到門首敲門。老嫗開門,看見還是這兩個人,惹起一肚子氣,發作道:「老爹不在家裏!你們只管來尋怎的!」兩公子道:「前日你可曾說我們是大學士婁府?」老嫗道:「還說甚麼!為你這兩個人,帶累我一頓拳打腳踢!今日又來做甚麼!老爹不在家!還有些日子不來家哩!我不得工夫!要去燒鍋做飯!」說著,不由兩人再問,把門關上,就進去了,再也敲不應。兩公子不知是何緣故,心裏又好惱,又好笑,立了一會,料想叫不應了,只得再回船來。
36 船家搖著行了有幾里路。一個賣菱的船,船上一個小孩子搖近船來。那孩子手扶著船窗,口裏說道:「買菱那!買菱那!」船家把繩子拴了船,且秤菱角。兩公子在船窗內伏著問那小孩子道:「你是那村裏住?」那小孩子道:「我就在這新市鎮上。」四公子道:「你這裏有個楊執中老爹,你認得他麼?」那小孩子道:「怎麼不認得?這位老先生是個和氣不過的人。前日趁了我的船去前村看戲,袖子裏還丟下一張紙卷子,寫了些字在上面。」三公子道:「在那裏?」那小孩子道:「在艙底下不是?」三公子道:「取過來我們看看。」那小孩子取了遞過來,接了船家買菱的錢,搖著去了。兩公子打開看,是一幅素紙,上面寫著一首七言絕句詩道:
37 「不敢妄為些子事,只因曾讀數行書。嚴霜烈日皆經過,次第春風到草廬。」
38 後面一行寫「楓林拙叟楊允草」。兩公子看罷,不勝歎息,說道:「這先生襟懷沖淡,其實可敬!只是我兩人怎麼這般難會?」
39 這日雖霜楓淒緊,卻喜得天氣晴明。四公子在船頭上看見山光水色,徘徊眺望,只見後面一隻大船,趕將上來。船頭上一個人叫道:「婁四老爺,請攏了船,家老爺在此。」船家忙把船攏過去。那人跳過船來,磕了頭,看見艙裏道:「原來三老爺也在此。」只因遇著這隻船,有分教:少年名士,豪門喜結絲蘿;相府儒生,勝地廣招俊傑。
40 畢竟這船是那一位貴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魯翰林憐才擇婿 蘧公孫富室招親

42 話說婁家兩位公子在船上,後面一隻大官船趕來,叫攏了船,一個人上船來請。兩公子認得是同鄉魯編修家裏的管家,問道:「你老爺是幾時來家的?」管家道:「告假回家,尚未曾到。」三公子道:「如今在那裏?」管家道:「現在大船上,請二位老爺過去。」兩公子走過船來,看見貼著「翰林院」的封條,編修公已是方巾便服,出來站在艙門口。編修原是太保的門生,當下見了,笑道:「我方纔遠遠看見船頭上站的是四世兄,我心裏正疑惑你們怎得在這小船上?不想三世兄也在這裏。有趣的緊。請進艙裏去。」讓進艙內,彼此拜見過了坐下。三公子道:「京師拜別,不覺又是半載。世老先生因何告假回府?」魯編修道:「老世兄,做窮翰林的人,只望著幾回差事。現今肥美的差都被別人鑽謀去了,白白坐在京裏,賠錢度日。況且弟年將五十,又無子息,只有一個小女,還不曾許字人家,思量不如告假返舍,料理些家務,再作道理。二位世兄,為何駕著一隻小船在河裏?從人也不帶一個,卻做甚麼事?」四公子道:「小弟總是閒著無事的人,因見天氣晴暖,同家兄出來閒遊,也沒甚麼事。」魯編修道:「弟今早在那邊鎮上去看一個故人,他要留我一飯。我因匆匆要返舍,就苦辭了他,他卻將一席酒餚送在我船上。今喜遇著二位世兄,正好把酒話舊。」因問從人道:「二號船可曾到?」船家答應道:「不曾到,還離的遠哩。」魯編修道:「這也罷了。」叫家人:「把二位老爺行李搬上大船來,那船叫他回去罷。」吩咐擺了酒席,斟上酒來同飲,說了些京師裏各衙門的細話。魯編修又問問故鄉的年歲,又問近來可有幾個有名望的人。三公子因他問這一句話,就說出楊執中這一個人可以算得極高的品行,就把這一張詩拿出來送與魯編修看。魯編修看罷,愁著眉道:「老世兄,似你這等所為,怕不是自古及今的賢公子,就是信陵君、春申君,也不過如此。但這樣的人,盜虛聲者多,有實學者少。我老實說:他若果有學問,為甚麼不中了去?只做這兩句詩,當得甚麼?就如老世兄這樣屈尊好士,也算這位楊兄一生第一個好遭際了;兩回躲著不敢見面,其中就可想而知。依愚見,這樣人不必十分周旋他,也罷了。」兩公子聽了這話,默然不語。又喫了半日酒,講了些閒話,已到城裏。魯編修定要送兩位公子回家,然後自己回去。
43 兩公子進了家門,看門的稟道:「蘧小少爺來了,在太太房裏坐著哩。」兩公子走進內堂,見蘧公孫在那裏,三太太陪著。公孫見了表叔來,慌忙見禮。兩公子扶住,邀到書房。蘧公孫呈上乃祖的書札並帶了來的禮物,所刻的詩話,每位一本。兩公子將此書略翻了幾頁,稱贊道:「賢姪少年如此大才,我等俱要退避三舍矣。」蘧公孫道:「小子無知妄作,要求表叔指點。」兩公子歡喜不已,當夜設席接風,留在書房歇息。次早起來,會過蘧公孫,就換了衣服,叫家人持帖,坐轎子去拜魯編修。拜罷回家,即吩咐廚役備席,發帖請編修公,明日接風。走到書房內,向公孫笑著說道:「我們明日請一位客,勞賢姪陪一陪。」蘧公孫問是那一位。三公子道:「就是我這同鄉魯編修,也是先太保做會試總裁取中的。」四公子道:「究竟也是個俗氣不過的人。卻因我們和他世兄弟,又前日船上遇著就先擾他一席酒,所以明日邀他來坐坐。」說著,看門的人進來稟說:「紹興姓牛的牛相公,叫做牛布衣,在外候二位老爺。」三公子道:「快請廳上坐。」蘧公孫道:「這牛布衣先生,可是曾在山東范學臺幕中的?」三公子道:「正是,你怎得知?」蘧公孫道:「曾和先父同事,小姪所以知道。」四公子道:「我們倒忘了尊公是在那裏的。」隨即出去會了牛布衣。談之良久,便同牛布衣走進書房。蘧公孫上前拜見。牛布衣說道:「適纔會見令表叔,纔知尊大人已謝賓客,使我不勝傷感。今幸見世兄如此英英玉立,可稱嗣續有人,又要破涕為笑。」因問:「令祖老先生康健麼?」蘧公孫答道:「托庇粗安。家祖每常也時時想念老伯。」牛布衣又說起:「范學臺幕中查一個童生卷子,尊公說出何景明的一段話,真乃:『談言微中,名士風流。』」因將那一席話又述了一遍。兩公子同蘧公孫都笑了。三公子道:「牛先生,你我數十年故交,凡事忘形;今又喜得舍表姪得接大教,竟在此坐到晚去。」少頃,擺出酒席,四位樽酒論文。直喫到日暮,牛布衣告別。兩公子問明寓處,送了出去。
44 次早,遣家人去邀請魯編修,直到日中纔來,頭戴紗帽,身穿蟒衣,進了廳事,就要進去拜老師神主。兩公子再三辭過,然後寬衣坐下,獻茶。茶罷,蘧公孫出來拜見。三公子道:「這是舍表姪,南昌太守家姑丈之孫。」魯編修道:「久慕,久慕。」彼此謙讓坐下,寒暄已畢,擺上兩席酒來。魯編修道:「老世兄,這個就不是了。你我世交,知己間何必做這些客套?依弟愚見,這廳事也太闊落,意欲借尊齋,只須一席酒,我四人促膝談心,方纔暢快。」兩公子見這般說,竟不違命,當下讓到書房裏。魯編修見瓶花罏几,位置得宜,不覺怡悅。奉席坐了,公子吩咐一聲叫:「焚香。」只見一個頭髮齊眉的童子,在几上捧了一個古銅香爐出去,隨即兩個管家進來放下暖簾,就出去了。足有一個時辰,酒斟三巡,那兩個管家又進來把暖簾捲上。但見書房兩邊牆壁上,板縫裏,都噴出香氣來,滿座異香襲人。魯編修覺飄飄有凌雲之思。三公子向魯編修道:「香必要如此燒,方不覺得有煙氣。」編修贊歎了一回,同蘧公子談及江西的事,問道:「令祖老先生南昌接任便是王諱惠的了?」蘧公孫道:「正是。」魯編修道:「這位王道尊卻是了不得,而今朝廷捕獲得他甚緊。」三公子道:「他是降了寧王的。」魯編修道:「他是江西保薦第一能員,及期就是他先降順了。」四公子道:「他這降,到底也不是。」魯編修道:「古語道得好:『無兵無糧,因甚不降?』只是各偽官也逃脫了許多,只有他領著南贛數郡一齊歸降,所以朝廷尤把他罪狀的狠,懸賞捕拿。」公孫聽了這話,那從前的事,一字也不敢提。魯編修又說起他請仙這一段故事,兩公子不知。魯編修細說這件事,把西江月念了一遍,後來的事逐句講解出來,又道:「仙乩也古怪,只說道他歸降,此後再不判了。還是吉凶未定。」四公子道:「『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這就是那扶乩的人一時動乎其機。說是有神仙,又說有靈鬼的,都不相干。」換過了席,兩公子把蘧公孫的詩和他刻的詩話請教,極誇少年美才。魯編修歎賞了許久,便向兩公子問道:「令表姪貴庚?」三公子道:「十七。」魯編修道:「懸弧之慶,在於何日?」三公子轉問蘧公孫。公孫道:「小姪是三月十六亥時生的。」魯編修點了一點頭,記在心裏。到晚席散,兩公子送了客,各自安歇。
45 又過了數日,蘧公孫辭別回嘉興去,兩公子又留了一日。這日,三公子在內書房寫回覆蘧太守的書。纔寫著,書童進來道:「看門的稟事。」三公子道:「著他進來。」看門的道:「外面有一位先生,要求見二位老爺。」三公子道:「你回他我們不在家,留下了帖罷。」看門的道:「他沒有帖子;問著他名姓,也不肯說,只說要面會二位老爺談談。」三公子道:「那先生是怎樣一個人?」看門的道:「他有五六十歲,頭上也戴的是方巾,穿的件繭紬直裰,像個斯文人。」三公子驚道:「想是楊執中來了。」忙丟了書子,請出四公子來,告訴他如此這般,似乎楊執中的行徑;因叫門上的:「去請在廳上坐,我們就出來會。」看門的應諾去了,請了那人到廳上坐下。兩公子出來相見,禮畢,奉坐。那人道:「久仰大名,如雷灌耳,只是無緣,不曾拜識。」三公子道:「先生貴姓,台甫?」那人道:「晚生姓陳,草字和甫,一向在京師行道。昨同翰苑魯老先生來遊貴鄉,今得瞻二位老爺丰采。三老爺耳白於面,名滿天下;四老爺土星明亮,不日該有加官晉爵之喜。」兩公子聽罷,纔曉得不是楊執中,問道:「先生精于風鑑?」陳和甫道:「卜易、談星、看相、算命、內科、外科、內丹、外丹,以及請仙判事,扶乩筆籙;晚生都略知道一二。向在京師,蒙各部院大人及四衙門的老先生請個不歇,經晚生許過他陞遷的,無不神驗。不瞞二位老爺說,晚生只是個直言,並不肯阿諛趨奉,所以這些當道大人,俱蒙相愛。前日正同魯老先生笑說,自離江西,今年到貴省,屈指二十年來,已是走過九省了!」說罷,哈哈大笑。左右捧上茶來喫了。四公子問道:「今番是和魯老先生同船來的?愚弟兄那日在路遇見魯老先生,在船上盤桓了一日,卻不曾會見。」陳和甫道:「那日晚生在二號船上,到晚,纔知道二位老爺在彼。這是晚生無緣,遲這幾日,纔得拜見。」三公子道:「先生言論軒爽,愚兄弟也覺得恨相見之晚。」陳和甫道:「魯老先生有句話托晚生來面致二位老爺,可借尊齋一話。」兩公子道:「最好。」
46 當下讓到書房裏。陳和甫舉眼四面一看,見院宇深沉,琴書瀟洒,說道:「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說畢,將椅子移近跟前道:「魯老先生有一個令愛,年方及筓。晚生在他府上,是知道的。這位小姐,德性溫良,才貌出眾。魯老先生和夫人因無子息,愛如掌上之珠,許多人家求親,只是不允。昨在尊府會見南昌蘧太爺的公孫,著實愛他才華,所以托晚生來問,可曾畢過姻事?」三公子道:「這便是舍表姪,卻還不曾畢姻。極承魯老先生相愛。只不知他這位小姐貴庚多少?年命可相妨礙?」陳和甫笑道:「這個倒不消慮。令表姪八字,魯老先生在尊府席上已經問明在心裏了。到家就是晚生查算,替他兩人合婚。小姐少公孫一歲,今年十六歲了。天生一對好夫妻。年、月、日、時,無一不相合。將來福壽綿長,子孫眾多,一些也沒有破綻的。」四公子向三公子道:「怪道他前日在席間諄諄問表姪生的年月。我道是因甚麼,原來那時已有意在那裏。」三公子道:「如此極好。魯老先生錯愛,又蒙陳先生你來作伐,我們即刻寫書與家姑丈,擇吉央媒到府奉求。」陳和甫作別道:「容日再來請教,今暫告別,回魯老先生話去。」兩公子送過陳和甫,回來將這話說與蘧公孫道:「賢姪既有此事,卻且休要就回嘉興。我們寫書與太爺,打發盛從回去取了回音來,再作道理。」蘧公孫依命住下。
47 家人去了十餘日,領著蘧太守的回書來見兩公子道:「太老爺聽了這話,甚是歡喜,向小人吩咐說:自己不能遠來,這事總央煩二位老爺做主。央媒拜允,一是二位老爺揀擇;或娶過去,或招在這裏,也是二位老爺斟酌。呈上回書並白銀五百兩,以為聘禮之用。大相公也不必回家,住在這裏辦這喜事。太老爺身體是康強的,一切放心。」兩公子收了回書、銀子,擇個吉日,央請陳和甫為媒。這邊添上一位媒人,就是牛布衣。當日兩位月老,齊到婁府。設席款待過,二位坐上轎子,管家持帖,去魯編修家求親。魯編修那裏也設席相留,回了允帖,並帶了庚帖過來。到第三日,婁府辦齊金銀珠翠首飾,裝蟒刻絲紬緞綾羅衣服,羊酒、菓品,共是幾十抬,行過禮去。又備了謝媒之禮,陳、牛二位,每位代衣帽銀十二兩,代菓酒銀四兩,俱各歡喜。兩公子就託陳和甫選定花燭之期。陳和甫選在十二月初八日不將大吉,送過吉期去。魯編修說:只得一個女兒,捨不得嫁出門,要蘧公孫入贅。婁府也應允了。
48 到十二月初八,婁府張燈結綵,先請兩位月老喫了一日。黃昏時分,大吹大擂起來。婁府一門官銜燈籠,就有八十多對;添上蘧太守家燈籠,足擺了三四條街,還擺不了。全副執事;又是一班細樂,八對紗燈,──這時天氣初晴,浮雲尚不曾退盡,燈上都用綠紬雨帷罩著,──引著四人大轎。蘧公孫端坐在內。後面四乘轎子,便是婁府兩公子、陳和甫、牛布衣,同送公孫入贅。到了魯宅門口,開門錢送了幾封,只見重門洞開,裏面一派樂聲,迎了出來。四位先下轎進去。兩公子穿著公服,兩山人也穿著吉服。魯編修紗帽蟒袍,緞靴金帶,迎了出來,揖讓升階。纔是一班細樂,八對絳紗燈,引著蘧公孫,紗帽宮袍,簪花披紅,低頭進來。到了廳事,先奠了雁,然後拜見魯編修。編修公奉新婿正面一席坐下,兩公子、兩山人和魯編修,兩列相陪。獻過三遍茶,擺上酒席,每人一席,共是六席。魯編修先奉了公孫的席。公孫也回奉了。下面奏著細樂。魯編修去奉眾位的席。蘧公孫偷眼看時,是個舊舊的三間廳古老房子;此時點幾十枝大蠟燭,卻極其輝煌。
49 須臾,送定了席,樂聲止了。蘧公孫下來告過丈人同二位表叔的席,又和兩山人平行了禮,入席坐了。戲子上來參了堂,磕頭下去,打動鑼鼓,跳了一齣「加官」,演了一齣「張仙送子」,一齣「封贈」。這時下了兩天雨纔住,地下還不甚乾。戲子穿著新靴,都從廊下板上大寬轉走了上來。唱完三齣頭,副末執著戲單上來點戲。纔走到蘧公孫席前跪下,恰好侍席的管家,捧上頭一碗膾燕窩來上在桌上。管家叫一聲「免」,副末立起,呈上戲單。忽然乒乓一聲響,屋梁上掉下一件東西來;不左不右,不上不下,端端正正掉在燕窩碗裏,將碗打翻。那熱湯濺了副末一臉,碗裏的菜潑了一桌子。定睛看時,原來是一個老鼠從梁上走滑了腳,掉將下來。那老鼠掉在滾熱的湯裏,嚇了一驚,把碗跳翻,爬起就從新郎官身上跳了下去,把簇新的大紅緞補服都弄油了。眾人都失了色,忙將這碗撤去,桌子打抹乾淨,又取一件員領與公孫換了。公孫再三謙讓,不肯點戲。商議了半日,點了「三代榮」。副末領單下去。
50 須臾,酒過數巡,食供兩套,廚下捧上湯來。那廚役僱的是個鄉下小使。他靸了一雙釘鞋,捧著六碗粉湯,站在丹墀裏,尖著眼睛看戲。管家纔掇了四碗上去,還有兩碗不曾端,他捧著看戲。看到戲場上小旦裝出一個妓者,扭扭捏捏的唱,他就看昏了,忘其所以然,只道粉湯碗已是端完了,把盤子向地下一掀,要倒那盤子裏的湯腳,卻叮噹一聲響,把兩個碗和粉湯都打碎在地下。他一時慌了,彎下腰去抓那粉湯,又被兩個狗爭著,咂嘴弄舌的,來搶那地下的粉湯喫。他怒從心上起,使盡平生氣力,蹺起一隻腳來踢去。不想那狗倒不曾踢著,力太用猛了,把一隻釘鞋踢脫了,踢起有丈把高。陳和甫坐在左邊的第一席。席上上了兩盤點心──一盤豬肉心的燒賣,一盤鵝油白糖蒸的餃兒──熱烘烘擺在面前;又是一大深碗索粉八寶攢湯。正待舉起箸來到嘴,忽然席口一個烏黑的東西,的溜溜的滾了來,乒乓一聲,把兩盤點心打的稀爛。陳和甫嚇了一驚,慌立起來,衣袖又把粉湯碗招翻,潑了一桌。滿坐上都覺得詫異。魯編修自覺得此事不甚吉利,懊惱了一回,又不好說;隨即悄悄叫管家到跟前罵了幾句,說:「你們都做甚麼?卻叫這樣人捧盤,可惡之極!過了喜事,一個個都要重責!」亂著,戲子正本做完。眾家人掌了花燭,把蘧公孫送進新房。廳上眾客換席看戲,直到天明纔散。
51 次日,蘧公孫上廳謝親,設席飲酒。席終,歸到新房裏,重新擺酒,夫妻舉案齊眉。此時魯小姐卸了濃裝,換幾件雅淡衣服。蘧公孫舉眼細看,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三四個丫鬟養娘,輪流侍奉。又有兩個貼身侍女──一個叫做采蘋,一個叫做雙紅,都是裊娜輕盈,十分顏色。此時蘧公孫恍如身遊閬苑蓬萊,巫山洛浦。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閨閣繼家聲,有若名師之教;草茅隱賢士,又招好客之蹤。
52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魯小姐制義難新郎 楊司訓相府薦賢士

54 話說蘧公孫招贅魯府,見小姐十分美貌,已是醉心,還不知小姐又是個才女。且他這個才女,又比尋常的才女不同。魯編修因無公子,就把女兒當作兒子。五六歲上請先生開蒙,就讀的是四書、五經;十一二歲就講書、讀文章,先把一部王守溪的稿子讀的滾瓜爛熟。教他做「破題」、「破承」、「起講」、「題比」、「中比」成篇。送先生的束脩。那先生督課,同男子一樣。這小姐資性又高,記心又好;到此時,王、唐、瞿、薛,以及諸大家之文,歷科程墨,各省宗師考卷,肚裏記得三千餘篇;自己作出來的文章,又理真法老,花團錦簇。魯編修每常歎道:「假若是個兒子,幾十個進士、狀元都中來了!」閒居無事,便和女兒談說:「八股文章若做的好,隨你做甚麼東西,要詩就詩,要賦就賦,都是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若是八股文章欠講究,任你做出甚麼來,都是野狐禪,邪魔外道!」小姐聽了父親的教訓,曉粧臺畔,刺繡床前,擺滿了一部一部的文章;每日丹黃爛然,蠅頭細批。人家送來的詩詞歌賦,正眼兒也不看他。家裏雖有幾本甚麼千家詩,解學士詩,東坡小妹詩話之類,倒把與伴讀的侍女采蘋、雙紅們看;閒暇也教他謅幾句詩,以為笑話。此番招贅進蘧公孫來,門戶又相稱,才貌又相當,真個是「才子佳人,一雙兩好」;料想公孫舉業已成,不日就是個少年進士。但贅進門來十多日,香房裏滿架都是文章,公孫卻全不在意。小姐心裏道:「這些自然都是他爛熟於胸中的了。」又疑道:「他因新婚燕爾,正貪歡笑,還理論不到這事上。」又過了幾日,見公孫赴宴回房,袖裏籠了一本詩來燈下吟哦,也拉著小姐並坐同看。小姐此時還害羞,不好問他,只得強勉看了一個時辰,彼此睡下。到次日,小姐忍不住了;知道公孫坐在前邊書房裏,即取紅紙一條,寫下一行題目,是「身修而后家齊」,叫采蘋過來,說道:「你去送與姑爺,說是老爺要請教一篇文字的。」公孫接了,付之一笑,回說道:「我於此事不甚在行。況到尊府未經滿月,要做兩件雅事;這樣俗事,還不耐煩做哩。」公孫心裏只道說,向才女說這樣話是極雅的了,不想正犯著忌諱。
55 當晚,養娘走進房來看小姐,只見愁眉淚眼,長吁短歎。養娘道:「小姐,你纔恭喜,招贅了這樣好姑爺,有何心事,做出這等模樣?」小姐把日裏的事告訴了一遍,說道:「我只道他舉業已成,不日就是舉人、進士;誰想如此光景,豈不誤我終身!」養娘勸了一回。公孫進來,待他詞色就有些不善。公孫自知慚愧,彼此也不便明言。從此啾啾唧唧,小姐心裏納悶。但說到舉業上,公孫總不招攬。勸的緊了,反說小姐俗氣。小姐越發悶上加悶,整日眉頭不展。夫人知道,走來勸女兒道,「我兒,你不要恁般獃氣。我看新姑爺人物已是十分了;況你爹原愛他是個少年名士。」小姐道:「母親,自古及今,幾曾看見不會中進士的人可以叫做個名士的?」說著,越要惱怒起來。夫人和養娘道:「這個是你終身大事,不要如此。況且現放著兩家鼎盛,就算姑爺不中進士,做官,難道這一生還少了你用的?」小姐道:「『好男不喫分家飯,好女不穿嫁時衣。』依孩兒的意思,總是自掙的功名好,靠著祖父,只算做不成器!」夫人道:「就是如此,也只好慢慢勸他。這是急不得的。」養娘道:「當真姑爺不得中,你將來生出小公子來,自小依你的教訓,不要學他父親。家裏放著你恁個好先生,怕教不出個狀元來?就替你爭口氣。你這封誥是穩的。」說著,和夫人一齊笑起來。小姐歎了一口氣,也就罷了。落後魯編修聽見這些話,也出了兩個題請教公孫。公孫勉強成篇。編修公看了,都是些詩詞上的話,又有兩句像離騷,又有兩句「子書」,不是正經文字;因此,心裏也悶,說不出來。卻全虧夫人疼愛這女婿,如同心頭一塊肉。
56 看看過了殘冬。新年正月,公子回家拜祖父、母親的年回來。正月十二日,婁府兩公子請喫春酒。公孫到了。兩公子接在書房裏坐,問了蘧太守在家的安,說道:「今日也並無外客;因是令節,約賢姪到來,家宴三杯。」剛纔坐下,看門人進來稟:「看墳的鄒吉甫來了。」
57 兩公子自從歲內為蘧公孫畢姻之事,忙了月餘,又亂著度歲,把那楊執中的話已丟在九霄雲外;今見鄒吉甫來,又忽然想起,叫請進來。兩公子同蘧公孫都走出廳上,見頭上戴著新氈帽,身穿一件青布厚棉道袍,腳下踏著暖鞋。他兒子小二,手裏拿著個布口袋,裝了許多炒米、豆腐干,進來放下。兩公子和他施禮,說道:「吉甫,你自恁空身來走走罷了,為甚麼帶將禮來?我們又不好不收你的。」鄒吉甫道:「二位少老爺說這笑話,可不把我羞死了。鄉下物件,帶來與老爺賞人。」兩公子吩咐將禮收進去,鄒二哥請在外邊坐,將鄒吉甫讓進書房來。吉甫問了,知道是蘧小公子,又問蘧姑老爺的安,因說道:「還是那年我家太老爺下葬,會著姑老爺的。整整二十七年了,叫我們怎的不老!姑老爺鬍子也全白了麼?」公孫道:「全白了三四年了。」鄒吉甫不肯僭公孫的坐。三公子道:「他是我們表姪,你老人家年尊,老實坐罷。」吉甫遵命坐下,先喫過飯,重新擺下碟子,斟上酒來。兩公子說起兩番訪楊執中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鄒吉甫道:「他自然不曉得。這個卻因我這幾個月住在東莊,不曾去到新市鎮,所以這些話沒人向楊先生說。楊先生是個忠厚不過的人,難道會裝身分,故意躲著不見?他又是個極肯相與人的;聽得二位少老爺訪他,他巴不得連夜來會哩。明日我回去向他說了,同他來見二位老爺。」四公子道:「你且住過了燈節,到十五日那日,同我這表姪往街坊上去看看燈,索性到十七八間,我們叫一隻船,同你到楊先生家。還是先去拜他纔是。」吉甫道:「這更好了。」
58 當夜喫完了酒,送蘧公孫回魯宅去,就留鄒吉甫在書房歇宿。次日乃試燈之期,婁府正廳上懸掛一對大珠燈,乃是武英殿之物,憲宗皇帝御賜的。那燈是內府製造,十分精巧。鄒吉甫叫他的兒子鄒二來看,也給他見見廣大。到十四日,先打發他下鄉去,說道:「我過了燈節,要同老爺們到新市鎮,順便到你姐姐家,要到二十外纔家裏去。你先去罷。」鄒二應諾去了。
59 到十五晚上,蘧公孫正在魯宅同夫人、小姐家宴。宴罷,婁府請來喫酒,同在街上遊玩。湖州府太守衙前紮著一座鰲山燈。其餘各廟,社火扮會,鑼鼓喧天。人家士女,都出來看燈踏月。真乃金吾不禁,鬧了半夜。次早,鄒吉甫向兩公子說,要先到新市鎮女兒家去,約定兩公子十八日下鄉,同到楊家。兩公子依了,送他出門。搭了個便船到新市鎮。女兒接著,新年磕了老子的頭,收拾酒飯喫了。
60 到十八日,鄒吉甫要先到楊家去候兩公子。自心裏想:「楊先生是個窮極的人,公子們到,卻將甚麼管待?」因問女兒要了一隻雞,數錢去鎮上打了三斤一方肉,又沽了一瓶酒,和些蔬菜之類,向鄰居家借了一隻小船,把這酒和雞、肉,都放在船艙裏,自己棹著,來到楊家門口,將船泊在岸傍,上去敲開了門。楊執中出來,手裏捧著一個爐,拿一方帕子在那裏用力的擦;見是鄒吉甫,丟下爐唱諾。彼此見過節,鄒吉甫把那些東西搬了進來。楊執中看見,嚇了一跳道:「哎喲!鄒老爹!你為甚麼帶這些酒肉來?我從前破費你的還少哩,你怎的又這樣多情?」鄒吉甫道:「老先生,你且收了進去。我今日雖是這些須村俗東西,卻不是為你;要在你這裏等兩位貴人。你且把這雞和肉向你太太說,整治好了,我好同你說這兩個人。」楊執中把兩手袖著笑道:「鄒老爹,卻是告訴不得你。我自從去年在縣裏出來,家下一無所有,常日只好喫一餐粥。直到除夕那晚,我這鎮上開小押的汪家店裏,想著我這座心愛的爐,出二十四兩銀子,分明是算定我節下沒有些柴米,要來討這巧。我說:『要我這個爐,須是三百兩現銀子,少一釐也成不的。就是當在那裏,過半年,也要一百兩。像你這幾兩銀子,還不夠我燒爐買炭的錢哩!』那人將銀子拿了回去。這一晚到底沒有柴米。我和老妻兩個,點了一枝蠟燭,把這爐摩弄了一夜,就過了年。」因將爐取在手內,指與鄒吉甫看,道:「你看這上面包漿,好顏色!今日又恰好沒有早飯米,所以方纔在此摩弄這爐,消遣日子。不想遇著你來。這些酒和菜,都有了,只是不得有飯。」鄒吉甫道:「原來如此,這便怎麼樣?」在腰間打開鈔袋一尋,尋出二錢多銀子,遞與楊執中道:「先生,你且快叫人去買幾升米來,纔好坐了說話。」楊執中將這銀子,喚出老嫗,拿個傢伙到鎮上糴米。不多時,老嫗糴米回,往廚下燒飯去了。
61 楊執中關了門來,坐下問道:「你說是今日那兩個什麼貴人來?」鄒吉甫道:「老先生,你為鹽店裏的事累在縣裏,卻是怎樣得出來的?」楊執中道:「正是,我也不知。那日縣父母忽然把我放了出來,我在縣門口問,說是個姓晉的具保狀保我出來。我自己細想,不曾認得這位姓晉的老爹。你到底在那裏知道些影子的?」鄒吉甫道:「那裏是甚麼姓晉的!這人叫做晉爵,就是婁太師府裏三少老爺的管家。少老爺弟兄兩位因在我這裏聽見你老先生的大名,回家就將自己銀子兌出七百兩上了庫,叫家人晉爵具保狀。這些事,先生回家之後,兩位少老爺親自到府上訪了兩次,先生難道不知道麼?」楊執中恍然醒悟道:「是了!是了!這事被我這個老嫗所誤!我頭一次看打魚回來,老嫗向我說:『城裏有一個姓柳的。』我疑惑是前日那個姓柳的原差,就有些怕會他。後一次又是晚上回家,他說:『那姓柳的今日又來,是我回他去了。』說著,也就罷了。如今想來,柳者,婁也。我那裏猜的到是婁府,只疑惑是縣裏原差。」鄒吉甫道:「你老人家因打這年把官司,常言道得好:『三年被毒蛇咬了,如今夢見一條繩子也是害怕。』只是心中疑惑是差人。這也罷了。因前日十二我在婁府叩節,兩位少老爺說到這話,約我今日同到尊府。我恐怕先生一時沒有備辦,所以帶這點東西來替你做個主人。好麼?」楊執中道:「既是兩公錯愛,我便該先到城裏去會他,何以又勞他來?」鄒吉甫道:「既已說來,不消先去,候他來會便了。」
62 坐了一會,楊執中烹出茶來喫了,聽得叩門聲,鄒吉甫道:「是少老爺來了,快去開門。」纔開了門,只見一個稀醉的醉漢闖將進來,進門就跌了一跤,扒起來,摸一摸頭,向內裏直跑。楊執中定睛看時,便是他第二個兒子楊老六,在鎮上賭輸了,又噇了幾杯燒酒,噇的爛醉,想著來家問母親要錢再去賭,一直往裏跑。楊執中道:「畜生!那裏去!還不過來見了鄒老爹的禮!」那老六跌跌撞撞,作了個揖,就到廚下去了。看見鍋裏煮的雞和肉噴鼻香,又悶著一鍋好飯,房裏又放著一瓶酒,不知是那裏來的;不由分說,揭開鍋就要撈了喫。他娘劈手把鍋蓋蓋了。楊執中罵道:「你又不害饞勞病!這是別人拿來的東西,還要等著請客!」他那裏肯依,醉的東倒西歪,只是搶了喫。楊執中罵他,他還睜著醉眼混回嘴。楊執中急了,拿火叉趕著一直打了出來。鄒老爹且扯勸了一回,說道:「酒菜是候婁府兩位少爺的。」那楊老六雖是蠢,又是酒後,但聽見婁府,也就不敢胡鬧了。他娘見他酒略醒些,撕了一隻雞腿,盛了一大碗飯,泡上些湯,瞞著老子遞與他喫。喫罷,扒上床,挺覺去了。
63 兩公子直至日暮方到,蘧公孫也同了來。鄒吉甫、楊執中迎了出去。兩公子同蘧公孫進來,見是一間客座,兩邊放著六張舊竹椅子,中間一張書案;壁上懸的畫是楷書朱子治家格言;兩邊一副箋紙的聯,上寫著:「三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上面貼了一個報帖,上寫:「捷報貴府老爺楊諱允,欽選應天淮安府沭陽縣儒學正堂。京報……」不曾看完,楊執中上來行禮奉坐,自己進去取盤子捧出茶來,獻與各位。茶罷,彼此說了些聞聲相思的話。三公子指著報帖,問道:「這榮選是近來的信麼?」楊執中道:「是三年前小弟不曾被禍的時候有此事。只為當初無意中補得一個廩,鄉試過十六七次,並不能掛名榜末;垂老得這一個教官,又要去遞手本,行庭參,自覺得腰胯硬了,做不來這樣的事,當初力辭了患病不去,又要經地方官驗病出結,費了許多周折!那知辭官未久,被了這一場橫禍,受小人駔儈之欺!那時懊惱不如竟到沭陽,也免得與獄吏為伍。若非三先生、四先生相賞於風塵之外,以大力垂手相援,則小弟這幾根老骨頭,只好瘐死囹圄之中矣!此恩此德,何日得報!」三公子道:「些須小事,何必掛懷。今聽先生辭官一節,更足仰品高德重。」四公子道:「朋友原有通財之義,何足掛齒。小弟們還恨得知此事已遲,未能早為先生洗脫,心切不安。」楊執中聽了這番話,更加欽敬,又和蘧公孫寒暄了幾句。鄒吉甫道:「二位少老爺和蘧少爺來路遠,想是饑了?」楊執中道:「腐飯已經停當,請到後面坐。」
64 當下請在一間草屋內,是楊執中修葺的一個小小的書屋,面著一方小天井,有幾樹梅花,這幾日天暖,開了兩三枝。書房內滿壁詩畫,中間一副箋紙聯,上寫道:
65 「嗅窗前寒梅數點,且任我俛仰以嬉;
66 攀月中仙桂一枝,久讓人婆娑而舞。」
67 兩公子看了,不勝歎息,此身飄飄如遊仙境。楊執中捧出雞肉酒飯。當下喫了幾杯酒,用過飯,不喫了,撤了過去,烹茗清談。談到兩次相訪,被聾老嫗誤傳的話,彼此大笑。兩公子要邀楊執中到家盤桓幾日。楊執中說:「新年略有俗務,三四日後,自當敬造高齋,為平原十日之飲。」談到起更時候,一庭月色,照滿書窗,梅花一枝枝如畫在上面相似,兩公子留連不忍相別。楊執中道:「本該留三先生、四先生草榻,奈鄉下蝸居,二位先生恐不甚便。」於是執手踏著月影,把兩公子同蘧公孫送到船上,自同鄒吉甫回去了。
68 兩公子同蘧公孫纔到家,看門的稟道:「魯大老爺有要緊事,請蘧少爺回去,來過三次人了。」蘧公孫慌回去,見了魯夫人。夫人告訴說,編修公因女婿不肯做舉業,心裏著氣,商量要娶一個如君,早養出一個兒子來叫他讀書,接進士的書香。夫人說年紀大了,勸他不必,他就著了重氣。昨晚跌了一跤,半身麻木,口眼有些歪斜。小姐在傍淚眼汪汪,只是歎氣。公孫也無奈何,忙走到書房去問候。陳和甫正在那裏切脈。切了脈,陳和甫道:「老先生這脈息,右寸略見弦滑。肺為氣之主,滑乃痰之徵。總是老先生身在江湖,心懸魏闕,故爾憂愁抑鬱,現出此症。治法當先以順氣祛痰為主。晚生每見近日醫家嫌半夏燥,一遇痰症,就改用貝母;不知用貝母療濕痰,反為不美。老先生此症,當用四君子,加入二陳,飯前溫服。只消兩三劑,使其腎氣常和,虛火不致妄動,這病就退了。」於是寫立藥方。一連喫了四五劑,口不歪了,只是舌根還有些強。陳和甫又看過了脈,改用一個丸劑的方子,加入幾味祛風的藥,漸漸見效。
69 蘧公孫一連陪伴了十多日,並不得閒。那日值編修公午睡,偷空走到婁府。進了書房門,聽見楊執中在內咶咶而談,知道是他已來了,進去作揖,同坐下。楊執中接著說道:「我方纔說的,二位先生這樣禮賢好士:如小弟何足道;我有個朋友,在蕭山縣山裏住,這人真有經天緯地之才,空古絕今之學,真乃『處則不失為真儒,出則可以為王佐』,三先生、四先生如何不要結識他?」兩公子驚問:「那裏有這樣一位高人?」楊執中疊著指頭,說出這個人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相府延賓,又聚幾多英傑;名邦勝會,能消無限壯心。
70 不知楊執中說出甚麼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名士大宴鶯脰湖 俠客虛設人頭會

72 話說楊執中向兩公子說:「三先生、四先生如此好士,似小弟的車載斗量,何足為重!我有一個朋友,姓權,名勿用,字潛齋,是蕭山縣人,住在山裏。此人若招致而來,與二位先生一談,纔見出他管、樂的經綸,程、朱的學問。此乃是當時第一等人。」三公子大驚道:「既有這等高賢,我們為何不去拜訪?」四公子道:「何不約定楊先生,明日就買舟同去?」說著,只見看門人拿著紅帖,飛跑進來說道:「新任街道廳魏老爺上門請二位老爺的安!在京帶有大老爺的家書,說要見二位老爺,有話面稟。」兩公子向蘧公孫道:「賢姪陪楊先生坐著,我們去會一會就來。」便進去換了衣服,走出廳上。那街道廳冠帶著進來,行過了禮,分賓主坐下。
73 兩公子問道:「老父臺幾時出京?榮任還不曾奉賀,倒勞先施。」魏廳官道:「不敢。晚生是前月初三日在京領憑,當面叩見大老爺,帶有府報在此。敬來請三老爺、四老爺台安。」便將家書雙手呈送過來。三公子接過來,拆開看了,將書遞與四公子,向廳官道:「原來是為丈量的事。老父臺初到任就要辦這丈量公事麼?」廳官道:「正是,晚生今早接到上憲諭票,催促星宿丈量。晚生所以今日先來面稟二位老爺,求將先太保大人墓道地基開示明白。晚生不日到那裏叩過了頭,便要傳齊地保細細查看。恐有無知小民在左近樵采作踐,晚生還要出示曉諭。」四公子道:「父臺就去的麼?」廳官道:「晚生便在三四日內稟明上憲,各處丈量。」三公子道:「既如此,明日屈老父臺舍下一飯。丈量到荒山時,弟輩自然到山中奉陪。」說著,換過三遍茶,那廳官打了躬又打躬,作別去了。
74 兩公子送了回來,脫去衣服,到書房裏躊躇道:「偏有這許多不巧的事!我們正要去訪權先生,卻遇著這廳官來講丈量。明日要待他一飯;丈量到先太保墓道,愚弟兄卻要自走一遭;須有幾時耽擱,不得到蕭山去,為之奈何?」楊執中道:「二位先生可謂求賢若渴了。若是急於要會權先生,或者也不必定須親往。二位先生竟寫一書,小弟也附一札,差一位盛使到山中面致潛齋,邀他來府一晤,他自當忻然命駕。」四公子道:「惟恐權先生見怪弟等傲慢。」楊執中道:「若不如此,府上公事是有的,過了此一事,又有事來,何日纔得分身?豈不常懸此一段想思,終不能遂其願?」蘧公孫道:「也罷。表叔要會權先生,得間之日,卻未可必。如今寫書差的當人去,況又有楊先生的手書,那權先生也未必見外。」當下商議定了,備幾色禮物,差家人晉爵的兒子宦成,收拾行李,帶了書札、禮物往蕭山。
75 這宦成奉著主命,上了杭州的船。船家見他行李齊整,人物雅致,請在中艙裏坐。中艙先有兩個戴方巾的坐著。他拱一拱手,同著坐下。當晚喫了飯,各鋪行李睡下。次日,行船無事,彼此閒談。宦成聽見那兩個戴方巾的說的都是些蕭山縣的話。──下路船上,不論甚麼人,彼此都稱為「客人」。──因開口問道:「客人,貴處是蕭山?」那一個鬍子客人道:「是蕭山。」宦成道:「蕭山有位權老爺,客人可認得?」那一個少年客人道:「我那裏不聽見有個甚麼權老爺。」宦成道:「聽見說,號叫做潛齋的。」那少年道:「那個甚麼潛齋?我們學裏不見這個人。」那鬍子道:「是他麼?可笑的緊!」向那少年道:「你不知道他的故事,我說與你聽。他在山裏住,祖代都是務農的人。到他父親手裏,掙起幾個錢來,把他送在村學裏讀書。讀到十七八歲,那鄉裏先生沒良心,就作成他出來應考。落後他父親死了,他是個不中用的貨,又不會種田,又不會作生意,坐喫山崩,把些田地都弄的精光。足足考了三十多年,一回縣考的覆試也不曾取。他從來肚裏也莫有通過,借在個土地廟裏訓了幾個蒙童。每年應考,混著過也罷了;不想他又倒運:那年遇著湖州新市鎮上鹽店裏一個夥計,姓楊的楊老頭子來討帳,住在廟裏,獃頭獃腦,口裏說甚麼天文地理,經綸匡濟的混話。他聽見就像神附著的發了瘋,從此不應考了,要做個高人。自從高人一做,這幾個學生也不來了;在家窮的要不的,只在村坊上騙人過日子。口裏動不動說:『我和你至交相愛,分甚麼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這幾句話,便是他的歌訣。」那少年的道:「只管騙人,那有這許多人騙?」那鬍子道:「他那一件不是騙來的!同在鄉里之間,我也不便細說。」因向宦成道:「你這位客人,卻問這個人怎的?」宦成道:「不怎的,我問一聲兒。」口裏答應,心裏自忖說:「我家二位老爺也可笑。多少大官大府來拜往,還怕不夠相與,沒來由,老遠的路來尋這樣混帳人家去做甚麼?」正思忖著,只見對面來了一隻船,船上坐著兩個姑娘,好像魯老爺家采蘋姊妹兩個,嚇了一跳,連忙伸出頭來看,原來不相干。那兩人也就不同他談了。
76 不多幾日,換船來到蕭山,招尋了半日,招到一個山凹裏,幾間壞草屋,門上貼著白,敲門進去。權勿用穿著一身白,頭上戴著高白夏布孝帽,問了來意,留宦成在後面一間屋裏,開個稻草舖,晚間拿些牛肉、白酒,與他喫了。次早寫了一封回書,向宦成道:「多謝你家老爺厚愛。但我熱孝在身,不便出門。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二位老爺和楊老爺。厚禮權且收下。再過二十多天,我家老太太百日滿過,我定到老爺們府上來會。管家,實是多慢了你。這兩分銀子,權且為酒貲。」將一個小紙包遞與宦成。宦成接了道:「多謝權老爺。到那日,權老爺是必到府裏來,免得小的主人盼望。」權勿用道:「這個自然。」送了宦成出門。宦成依舊搭船,帶了書子,回湖州回覆兩公子。兩公子不勝悵悵;因把書房後一個大軒敞不過的亭子上換了一匾,匾上寫作「潛亭」,以示等權潛齋來住的意思;就把楊執中留在亭後一間房裏住。楊執中老年痰火疾,夜裏要人作伴,把第二個蠢兒子老六叫了來同住,每晚一醉,是不消說。
77 將及一月,楊執中又寫了一個字去催權勿用。權勿用見了這字,收拾搭船來湖州。在城外上了岸,衣服也不換一件,左手掮著個被套,右手把個大布袖子晃蕩晃蕩,在街上腳高步低的撞。撞過了城門外的吊橋,那路上卻擠。他也不知道出城該走左首,進城該走右手,方不礙路。他一味橫著膀子亂搖,恰好有個鄉裏人在城裏賣完了柴出來,肩頭上橫掮著一根尖匾擔,對面一頭撞將去,將他的個高孝帽子橫挑在匾擔尖上。鄉裏人低著頭走,也不知道,掮著去了。他喫了一驚,摸摸頭上,不見了孝帽子。望見在那人匾擔上,他就把手亂招,口裏喊道:「那是我的帽子!」鄉裏人走的快,又聽不見。他本來不會走城裏的路,這時著了急,七手八腳的亂跑,眼睛又不看著前面;跑了一箭多路,一頭撞到一頂轎子上,把那轎子裏的官幾乎撞了跌下來。那官大怒,問是甚麼人,叫前面兩個夜役一條鏈子鎖起來。他又不服氣,向著官指手畫腳的亂吵。那官落下轎子,要將他審問。夜役喝著叫他跪,他睜著眼不肯跪。
78 這時街上圍了六七十人,齊鋪鋪的看。內中走出一個人來,頭戴一頂武士巾,身穿一件青絹箭衣,幾根黃鬍子,兩隻大眼睛,走近前,向那官說道:「老爺,且請息怒。這個人是婁府請來的上客。雖然衝撞了老爺,若是處了他,恐婁府知道不好看相。」那官便是街道廳老魏,聽見這話,將就蓋個喧,抬起轎子去了。權勿用看那人時,便是他舊相識俠客張鐵臂。張鐵臂讓他到一個茶室裏坐下,叫他喘息定了,喫過茶,向他說道:「我前日到你家作弔,你家人說道,已是婁府中請了去了。今日為甚麼獨自一個在城門口間撞?」權勿用道:「婁公子請我久了,我卻是今日纔要到他家去。不想撞著這官,鬧了一場。虧你解了這結。我今便同你一齊到婁府去。」
79 當下兩人一同來到婁府門上,看門的看見他穿著一身的白,頭上又不戴帽子,後面領著一個雄赳赳的人,口口聲聲要會三老爺、四老爺。門上人問他姓名,他死不肯說,只說:「你家老爺已知道久了。」看門的不肯傳,他就在門上大嚷大叫。鬧了一會,說:「你把楊執中老爹請出來罷!」看門的沒奈何,請出楊執中來。楊執中看見他這模樣,嚇了一跳,愁著眉道:「你怎的連帽子都弄不見了!」叫他權了坐在大門板凳上,慌忙走進去,取出一頂舊方巾來與他戴了,便問:「此位壯士是誰?」權勿用道:「他便是我時常和你說的有名的張鐵臂。」楊執中道:「久仰,久仰。」三個人一路進來,就告訴方纔城門口這一番相鬧的話。楊執中搖手道:「少停見了公子,這話不必提起了。」這日兩公子都不在家,兩人跟著楊執中竟到書房裏,洗臉喫飯,自有家人管待。
80 晚間,兩公子赴宴回家,來書房相會,彼此恨相見之晚,指著潛亭與他看了,道出欽慕之意。又見他帶了一個俠客來,更覺舉動不同於眾,又重新擺出酒來。權勿用首席,楊執中、張鐵臂對席,兩公子主位。席間問起這號「鐵臂」的緣故。張鐵臂道:「晚生小時,有幾斤力氣。那些朋友們和我賭賽,叫我睡在街心裏,把膀子伸著,等那車來,有心不起來讓他。那牛車走行了,來的力猛,足有四五千斤,車轂恰好打從膀子上過,壓著膀子了,那時晚生把膀子一掙,吉丁的一聲,那車就過去了幾十步遠。看看膀子上,白跡也沒有一個,所以眾人就加了我這一個綽號。」三公子鼓掌道:「聽了這快事,足可消酒一斗!各位都斟上大杯來。」權勿用辭說:「居喪不飲酒。」楊執中道:「古人云:『老不拘禮,病不拘禮。』我方纔看見肴饌也還用些,或者酒略飲兩杯,不致沉醉,也還不妨。」權勿用道:「先生,你這話又欠考核了。古人所謂五葷者,葱、韭、蒝荽之類。怎麼不戒?酒是斷不可飲的。」四公子道:「這自然不敢相強。」忙叫取茶來斟上。張鐵臂道:「晚生的武藝儘多,馬上十八,馬下十八,鞭、鐧、鐹、錘,刀、鎗、劍、戟,都還略有些講究。只是一生性氣不好,慣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最喜打天下有本事的好漢。銀錢到手,又最喜幫助窮人。所以落得四海無家,而今流落在貴地。」四公子道:「只纔是英雄本色。」權勿用道:「張兄方纔所說武藝,他舞劍的身段,尤其可觀,諸先生何不當面請教?」
81 兩公子大喜,即刻叫人家裏取出一柄松文古劍來,遞與鐵臂。鐵臂燈下拔開,光芒閃爍,即便脫了上蓋的箭衣,束一束腰,手持寶劍,走出天井。眾客都一擁出來。兩公子叫:「且住!快吩咐點起燭來。」一聲說罷,十幾個管家小廝,每人手裏執著一個燭奴,明晃晃點著蠟燭,擺列天井兩邊。張鐵臂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舞出許多身分來。舞到那酣暢的時候,只見冷森森一片寒光,如萬道銀蛇亂掣,並不見個人在那裏,但覺陰風襲人,令看者毛髮皆豎。權勿用又在几上取了一個銅盤,叫管家滿貯了水,用手蘸著酒,一點也不得入。須臾,大叫一聲,寒光陡散,還是一柄劍執在手裏。看鐵臂時,面上不紅,心頭不跳。眾人稱贊一番,直飲到四更方散,都留在書房裏歇。自此,權勿用、張鐵臂,都是相府的上客。
82 一日,三公子來向諸位道:「不日要設一個大會,遍請賓客遊鶯脰湖。」此時天氣漸暖,權勿用身上那一件大粗白布衣服太厚,穿著熱了,思量當幾錢銀子去買些藍布,縫一件單直裰,好穿了做遊鶯脰湖的上客。自心裏算計已定,瞞著公子,託張鐵臂去當了五百文錢來,放在床上枕頭邊。日間在潛亭上眺望,晚裏歸房宿歇,摸一摸,床頭間五百文,一個也不見了。思量房裏沒有別人,只是楊執中的蠢兒子在那裏混,因一直尋到大門門房裏。見他正坐在那裏說獃話,便叫道:「老六,和你說話。」老六已是噇得爛醉了,問道:「老叔,叫我做甚麼?」權勿用道:「我枕頭邊的五百錢,你可曾看見?」老六道:「看見的。」權勿用道:「那裏去了?」老六道:「是下午時候,我拿出去賭錢輸了。還剩有十來個在鈔袋裏,留著少刻買燒酒喫。」權勿用道:「老六!這也奇了!我的錢,你怎麼拿去賭輸了?」老六道:「老叔,你我原是一個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甚麼彼此?」說罷,把頭一掉,就幾步跨出去了。把個權勿用氣的眼睜睜,敢怒而不敢言,真是說不出來的苦。自此,權勿用與楊執中彼此不合:權勿用說楊執中是個獃子;楊執中說權勿用是個瘋子。三公子見他沒有衣服,卻又取出一件淺藍紬直裰送他。兩公子請遍了各位賓客,叫下兩隻大船,廚役備辦酒席,和司茶酒的人另在一個船上;一班唱清曲打粗細十番的,又在一船。此時正值四月中旬,天氣清和,各人都換了單夾衣服,手持紈扇。這一次雖算不得大會,卻也聚了許多人。在會的是:婁玉亭三公子、婁瑟亭四公子、蘧公孫駪夫、牛高士布衣、楊司訓執中、權高士潛齋、張俠客鐵臂、陳山人和甫,魯編修請了不曾到。席間八位名士,帶挈楊執中的蠢兒子楊老六也在船上,共合九人之數。當下牛布衣吟詩,張鐵臂擊劍,陳和甫打鬨說笑,伴著兩公子的雍容爾雅,蘧公孫的俊俏風流,楊執中古貌古心,權勿用怪模怪樣:真乃一時勝會。兩邊船窗四啟,小船上奏著細樂,慢慢遊到鶯脰湖。酒席齊備,十幾個闊衣高帽的管家,在船頭上更番斟酒上菜。那食品之精潔,茶酒之清香,不消細說。飲到月上時分,兩隻船上點起五六十盞羊角燈,映著月色湖光,照耀如同白日。一派樂聲大作,在空闊處更覺得響亮,聲聞十餘里。兩邊岸上的人,望若神仙,誰人不羨?遊了一整夜,次早回來,蘧公孫去見魯編修。編修公道:「令表叔在家,只該閉戶做些舉業,以繼家聲,怎麼只管結交這樣一班人?如此招搖豪橫,恐怕亦非所宜!」
83 次日,蘧公孫向兩表叔略述一二。三公子大笑道:「我亦不解你令外舅就俗到這個地位!」不曾說完,門上人進來稟說:「魯大老爺開坊,陞了侍讀,朝命已下,京報適纔到了,老爺們須要去道喜。」蘧公孫聽了這話,慌忙先去道喜。到了晚間,公孫打發家人飛跑來說:「不好了!魯大老爺接著朝命,正在合家歡喜,打點擺酒慶賀;不想痰病大發,登時中了臟,已不醒人事了。快請二位老爺過去。」兩公子聽了,轎也等不得,忙走去看;到了魯宅,進門聽得一片哭聲,知是已不在了。眾親戚已到,商量在本族親房立了一個兒子過來,然後大殮治喪。蘧公孫哀毀骨立,極盡半子之誼。
84 又忙了幾日,婁通政有家信到,兩公子同在內書房商議寫信到京。此乃二十四五,月色未上。兩公子秉了一枝燭,對坐商議。到了二更半後,忽聽房上瓦一片聲的響,一個人從屋簷上掉下來,滿身血污,手裏提了一個革囊。兩公子燭下一看,便是張鐵臂。兩公子大驚道:「張兄,你怎麼半夜裏走進我的內室?是何緣故?這革囊裏是甚麼物件?」張鐵臂道:「二位老爺請坐,容我細稟:我生平一個恩人,一個仇人。這仇人已銜恨十年,無從下手;今日得便,已被我取了他首級在此。這革囊裏面是血淋淋的一顆人頭。但我那恩人已在這十里之外,須五百兩銀子去報了他的大恩。自今以後,我的心事已了,便可以捨身為知己者用了。我想可以措辦此事,只有二位老爺。外此,那能有此等胸襟?所以冒昧黑夜來求。如不蒙相救,即從此遠遁,不能再相見矣。」遂提了革囊要走。兩公子此時已嚇得心膽皆碎,忙攔住道:「張兄且休慌。五百金小事,何足介意?但此物作何處置?」張鐵臂笑道:「這有何難?我略施劍術,即滅其跡。但倉卒不能施行。候將五百金付去之後,我不過兩個時辰,即便回來,取出囊中之物,加上我的藥末,頃刻化為水,毛髮不存矣。二位老爺可備了筵席,廣招賓客,看我施為此事。」兩公子聽罷,大是駭然。弟兄忙到內裏取出五百兩銀子付與張鐵臂。鐵臂將革囊放在階下,銀子拴束在身,叫一聲多謝,騰身而起,上了房簷,行步如飛,只聽得一片瓦響,無影無蹤去了。當夜萬籟俱寂,月色初上,照著階下革囊裏血淋淋的人頭。只因這一番,有分教:豪華公子,閉門休問世情;名士文人,改行訪求舉業。
85 不知這人頭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書章回 PDF 對照:婁氏公子養士、魯小姐制義與鶯脰湖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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