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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卷25題小考練習 (10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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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完整原典電子書 ‧ 第 09 卷(揚州鹽商與秦淮假風流)

季葦蕭入贅、杜慎卿納姬與莫愁湖高會

收錄回目:第二十八回至第三十回 季葦蕭揚州入贅・杜慎卿江郡納姬・逞風流高會莫愁湖(原典一字不漏完整收錄)
核心人物:季葦蕭、蕭金鉉、諸葛天申、杜慎卿、鮑廷璽、郭鐵筆

本卷事件導讀與閱讀重點

季葦蕭在揚州、南京之間靠重婚入贅騙取鹽商錢財,並與蕭金鉉、諸葛天申在南京書坊選刻八股文章。天長杜府名士杜慎卿(杜少卿堂兄)自命風流雅士,嘴上痛罵別人好色庸俗,私下卻偷偷託媒婆娶十七歲小妾,更在鮑廷璽慫恿下拿出銀兩,在莫愁湖舉辦「梨園小旦色藝大會」,將六七十名戲子排名張榜,自鳴得意。

  • 假清高與真虛偽:杜慎卿一面宣稱「從不見婦人一面、獨愛男美」,一面卻重金納妾,揭穿名門才子的偽善面目。
  • 科舉放榜的畸形鏡像:莫愁湖「戲子選美大會」完全照搬科舉考場點名、出榜、狀元榜眼探花的儀式,極盡嘲諷之能事。
深度思考引導題(點擊按鈕可將題目帶入右側筆記欄作答):
1. 杜慎卿在莫愁湖舉辦的梨園大會,在程序與排場上如何模仿科舉考試?這有什麼反諷效果?
2. 比較杜慎卿與下一卷登場的堂弟杜少卿,兩人在對待金錢、女性與名聲上有何根本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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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季葦蕭揚州入贅 蕭金鉉白下選書

02 話說鮑廷璽走到閶門,遇見跟他哥的小廝阿三。阿三前走,後面跟了一個閑漢,挑了一擔東西,是些三牲和些銀錠、紙馬之類。鮑廷璽道:「阿三,倪大太爺在衙門裏麼?你這些東西叫人挑了同他到那裏去?」阿三道:「六太爺來了!大太爺自從南京回來,進了大老爺衙門,打發人上京接太太去,去的人回說,太太已於前月去世。大太爺著了這一急,得了重病,不多幾日,就歸天了。大太爺的靈柩現在城外厝著,小的便搬在飯店裏住。今日是大太爺頭七,小的送這三牲紙馬到墳上燒紙去。」鮑廷璽聽了這話,兩眼大睜著,話也說不出來,慌問道:「怎麼說?大太爺死了?」阿三道:「是,大太爺去世了。」鮑廷璽哭倒在地,阿三扶了起來。當下不進城了,就同阿三到他哥哥厝基的所在,擺下牲醴,澆奠了酒,焚起紙錢。哭道:「哥哥陰魂不遠,你兄弟來遲一步,就不能再見大哥一面!」說罷,又慟哭了一場。阿三勸了回來,在飯店裏住下。
03 次日,鮑廷璽將自己盤纏又買了一副牲醴、紙錢去上了哥哥墳,回來,連連在飯店裏住了幾天,盤纏也用盡了,阿三也辭了他往別處去了。思量沒有主意,只得把新做來的一件見撫院的紬直裰當了兩把銀子,且到揚州尋尋季姑爺再處。當下搭船,一直來到揚州,往道門口去問季葦蕭的下處。門簿上寫著「寓在興教寺。」忙找到興教寺,和尚道:「季相公麼?他今日在五城巷引行公店隔壁尤家招親,你到那裏去尋。」鮑廷璽一直找到尤家,見那家門口掛著彩子。三間敞廳,坐了一敞廳的客。正中書案上,點著兩枝通紅的蠟燭,中間懸著一軸百子圖的畫,兩邊貼著硃箋紙的對聯,上寫道:「清風明月常如此,才子佳人信有之。」季葦蕭戴著新方巾,穿著銀紅紬直裰,在那裏陪客;見了鮑廷璽進來,嚇了一跳,同他作了揖,請他坐下,說道:「姑老爺纔從蘇州回來的?」鮑廷璽道:「正是。恰又遇著姑爺恭喜,我來喫喜酒。」座上的客問:「此位尊姓?」季葦蕭代答道:「這舍親姓鮑,是我的賤內的姑爺,是小弟的姑丈人。」眾人道:「原來是姑太爺。失敬!失敬!」鮑廷璽問:「各位太爺尊姓?」季葦蕭指著上首席坐的兩位道:「這位是辛東之先生,這位是金寓劉先生,二位是揚州大名士。作詩的從古也沒有這好的。又且書法絕妙,天下沒有第三個。」
04 說罷,擺上飯來。二位先生首席,鮑廷璽三席,還有幾個人,都是尤家親戚,坐了一桌子。喫過了飯,這些親戚們同季葦蕭裏面料理事去了。鮑廷璽坐著,同那兩位先生攀談。辛先生道:「揚州這些有錢的鹽獃子,其實可惡!就如河下興盛旂馮家,他有十幾萬銀子。他從徽州請了我出來,住了半年,我說:『你要為我的情,就一總送我二三千銀子。』他竟一毛不拔!我後來向人說:『馮家他這銀子該給我的。他將來死的時候,這十幾萬銀子,一個錢也帶不去,到陰司裏是個窮鬼。閻王要蓋「森羅寶殿」,這四個字的匾,少不的是請我寫,至少也得送我一萬銀子!我那時就把幾千與他用用,也不可知!何必如此計較!』」說罷,笑了。金先生道:「這話一絲也不錯!前日不多時,河下方家來請我寫一副對聯,共是二十二個字。他叫小廝送了八十兩銀子來謝我。我叫他小廝到跟前,吩咐他道:『你拜上你家老爺,說:金老爺的字,是在京師王爺府裏品過價錢的:小字是一兩一個,大字十兩一個。我這二十二個字,平買平賣,時價值二百二十兩銀子。你若是二百一十九兩九錢,也不必來取對聯。』那小廝回家去說了。方家這畜生,賣弄有錢,竟坐了轎子到我下處來,把二百二十兩銀子與我。我把對聯遞與他。他,他,兩把把對聯扯碎了!我登時大怒,把這銀子打開,一總都摜在街上,給那些挑鹽的、拾糞的去了!列位!你說這樣小人,豈不可惡!」
05 正說著,季葦蕭走了出來,笑說道:「你們在這裏講鹽獃子的故事?我近日聽見說,揚州是『六精』。」辛東之道:「是『五精』罷了,那裏『六精』?」季葦蕭道:「是『六精』的很!我說與你聽!他轎裏是坐的債精,抬轎的是牛精,跟轎的是屁精,看門的是謊精,家裏藏著的是妖精,這是『五精』了。而今時作,這些鹽商頭上戴的是方巾,中間定是一個水晶結子,合起來是『六精』。」說罷,一齊笑了。捧上麵來喫。四人喫著,鮑廷璽問道:「我聽見說,鹽務裏這些有錢的,到麵店裏,八分一碗的麵,只呷一口湯,就拿下去賞與轎夫喫。這話可是有的麼?」辛先生道:「怎麼不是有的。」金先生道:「他那裏當真喫不下!他本是在家裏泡了一碗鍋巴喫了,纔到麵店去的!」
06 當下說著笑話,天色晚了下來。裏面吹打著,引季葦蕭進了洞房。眾人上席喫酒。喫罷各散。鮑廷璽仍舊到鈔關飯店裏住了一夜。次日來賀喜,看新人。看罷出來,坐在廳上。鮑廷璽悄悄問季葦蕭道:「姑爺,你前面的姑奶奶不曾聽見怎的,你怎麼又做這件事?」季葦蕭指著對聯與他看道:「你不見『才子佳人信有之』?我們風流人物,只要才子佳人會合,一房兩房,何足為奇!」鮑廷璽道:「這也罷了。你這些費用是那裏來的?」季葦蕭道:「我一到揚州,荀年伯就送了我一百二十兩銀子,又把我在瓜洲管關稅。只怕還要在這裏過幾年,所以又娶了一個親。姑老爺,你幾時回南京去?」鮑廷璽道:「姑爺,不瞞你說,我在蘇州去投奔一個親戚投不著,來到這裏,而今並沒有盤纏回南京。」季葦蕭道:「這個容易。我如今送幾錢銀子與姑老爹做盤費,還要託姑老爺帶一個書子到南京去。」
07 正說著,只見那辛先生、金先生,和一個道士,又有一個人,一齊來吵房。季葦蕭讓了進去,新房裏吵了一會,出來坐下。辛先生指著這兩位向季葦蕭道:「這位道友尊姓來,號霞士,也是我們揚州詩人。這位是蕪湖郭鐵筆先生,鐫的圖書最妙。今日也趁著喜事來奉訪。」季葦蕭問了二位的下處,說道:「即日來答拜。」辛先生和金先生道:「這位令親鮑老爹,前日聽說尊府是南京的,卻幾時回南京去?」季葦蕭道:「也就在這一兩日間。」那兩位先生道:「這等,我們不能同行了。我們同在這個俗地方,人不知道敬重,將來也要到南京去。」說了一會話,四人作別去了。鮑廷璽問道:「姑爺,你帶書子到南京與那一位朋友?」季葦蕭道:「他也是我們安慶人,也姓季,叫作季恬逸,和我同姓不宗。前日同我一路出來的。我如今在這裏不得回去,他是沒用的人,寄個字叫他回家。」鮑廷璽道:「姑爺,你這字可曾寫下?」季葦蕭道:「不曾寫下。我今晚寫了,姑老爹明日來取這字和盤纏,後日起身去罷。」鮑廷璽應諾去了。當晚季葦蕭寫了字,封下五錢銀子,等鮑廷璽次日來拿。
08 次日早晨,一個人坐了轎子來拜,傳進帖子,上寫「年家眷同學弟宗姬頓首拜」。季葦蕭迎了出去,見那人方巾闊服,古貌古心。進來坐下,季葦蕭動問:「仙鄉尊字?」那人道:「賤字穆菴,敝處湖廣。一向在京,同謝茂秦先生館於趙王家裏。因返舍走走,在這裏路過,聞知大名,特來進謁。有一個小照行樂,求大筆一題。將來還要帶到南京去,遍請諸名公題詠。」季葦蕭道:「先生大名,如雷灌耳。小弟獻醜,真是弄斧班門了。」說罷,喫了茶,打恭上轎而去。恰好鮑廷璽走來,取了書子和盤纏,謝了季葦蕭。季葦蕭向他說:「姑老爹到南京,千萬尋到狀元境,勸我那朋友季恬逸回去。南京這地方是可以餓的死人的,萬不可久住!」說畢,送了出來。
09 鮑廷璽拿著這幾錢銀子,搭了船,回到南京。進了家門,把這些苦處告訴太太一遍,又被太太臭罵了一頓。施御史又來催他兌房價,他沒銀子兌,只得把房子退還施家。這二十兩押議的銀子做了干罰。沒處存身,太太只得在內橋娘家胡姓借了一間房子,搬進去住著。住了幾日,鮑廷璽拿著書子尋到狀元境,尋著了季恬逸。季恬逸接書看了,請他喫了一壺茶,說道:「有勞鮑老爹。這些話,我都知道了。」鮑廷璽別過自去了。
10 這季恬逸因缺少盤纏,沒處尋寓所住,每日裏拿著八個錢買四個「吊桶底」作兩頓喫,晚裏在刻字店一個案板上睡覺。這日見了書子,知道季葦蕭不來,越發慌了,又沒有盤纏回安慶去,終日喫了餅,坐在刻字店裏出神。那一日早上,連餅也沒的喫;只見外面走進一個人來,頭戴方巾,身穿元色直裰,走了進來,和他拱一拱手。季恬逸拉他在板凳上坐下。那人道:「先生尊姓?」季恬逸道:「賤姓季。」那人道:「請問先生,這裏可有選文章的名士麼?」季恬逸道:「多的很!衛體善、隨岑菴、馬純上、蘧駪夫、匡超人,我都認的;還有前日同我在這裏的季葦蕭。這都是大名。你要那一個?」那人道:「不拘那一位。我小弟有二三百銀子,要選一部文章。煩先生替我尋一位來,我同他好合選。」季恬逸道:「你先生尊姓貴處?也說與我,我好去尋人。」那人道:「我覆姓諸葛,盱眙縣人。說起來,人也還知道的。先生竟去尋一位來便了。」季恬逸請他坐在那裏,自己走上街來,心裏想道:「這些人雖常來在這裏,卻是散在各處,這一會沒頭沒腦,往那裏去捉?可惜季葦蕭又不在這裏!」又想道:「不必管他!我如今只望著水西門一路大街走,遇著那個就捉了來,且混他些東西喫喫再處!」
11 主意已定,一直走到水西門口,只見一個人,押著一擔行李進城。他舉眼看時,認得是安慶的蕭金鉉。他喜出望外道:「好了!」上前一把拉著,說道:「金兄!你幾時來的?」蕭金鉉道:「原來是恬兄!你可同葦蕭在一處?」季恬逸道:「葦蕭久已到揚州去了。我如今在一個地方。你來的恰好。如今有一樁大生意作成你──你卻不可忘了我!」蕭金鉉道:「甚麼大生意?」季恬逸道:「你不要管。你只同著我走,包你有幾天快活日子過!」蕭金鉉聽了,同他一齊來到狀元境刻字店。只見那姓諸葛的正在那裏探頭探腦的望,季恬逸高聲道:「諸葛先生!我替你約了一位大名士來!」那人走了出來,迎進刻字店裏,作了揖,把蕭金鉉的行李寄放在刻字店內。三人同到茶館裏,敘禮坐下,彼此各道姓名。那人道:「小弟覆姓諸葛,名佑,字天申。」蕭金鉉道:「小弟姓蕭,名鼎,字金鉉。」季恬逸就把方纔諸葛天申有幾百銀子要選文章的話說了。諸葛天申道:「這選事,小弟自己也略知一二;因到大邦,必要請一位大名下的先生,以附驥尾;今得見蕭先生,如魚之得水了!」蕭金鉉道:「只恐小弟菲材,不堪勝任。」季恬逸道:「兩位都不必謙,彼此久仰,今日一見如故。諸葛先生且做個東,請蕭先生喫個下馬飯,把這話細細商議。」諸葛天申道:「這話有理,客邊只好假館坐坐。」
12 當下三人,會了茶錢,一同出來,到三山街一個大酒樓上。蕭金鉉首席,季恬逸對坐,諸葛天申主位。堂官上來問菜。季恬逸點了一賣肘子,一賣板鴨,一賣醉白魚。先把魚和板鴨拿來喫酒,留著肘子,再做三分銀子湯,帶飯上來。堂官送上酒來,斟了喫酒。季恬逸道:「先生,這件事,我們先要尋一個僻靜些的去處,又要寬大些;選定了文章,好把刻字匠叫齊在寓處來看著他刻。」蕭金鉉道:「要僻地方,只有南門外報恩寺裏好:又不吵鬧,房子又寬,房錢又不十分貴。我們而今喫了飯,竟到那裏尋寓所。」當下喫完幾壺酒,堂官拿上肘子、湯和飯來。季恬逸儘力喫了一飽。下樓會帳,又走到刻字店託他看了行李,三人一路走出了南門。那南門熱鬧轟轟,真是車如游龍,馬如流水!三人擠了半日,纔擠了出來,望著報恩寺,走了進去。季恬逸道:「我們就在這門口尋下處罷。」蕭金鉉道:「不好,還要再向裏面些去,方纔僻靜。」
13 當下又走了許多路,走過老退居,到一個和尚家,敲門進去。小和尚開了門,問做什麼事;說是來尋下處的,小和尚引了進去。當家的老和尚出來見,頭戴玄色緞僧帽,身穿繭紬僧衣,手裏拿著數珠,鋪眉蒙眼的走了出來,打個問訊,請諸位坐下,問了姓名、地方。三人說要尋一個寓所。和尚道:「小房甚多,都是各位現任老爺常來做寓的。三位施主請自看,聽憑揀那一處。」三人走進裏面,看了三間房子,又出來同和尚坐著,請教每月房錢多少。和尚一口價,定要三兩一月。講了半天,一釐也不肯讓。諸葛天申已是出二兩四了,和尚只是不點頭,一會又罵小和尚:「不掃地!明日下浮橋施御史老爺來這裏擺酒,看見成什麼模樣!」蕭金鉉見他可厭,向季恬逸說道:「下處是好,只是買東西遠些。」老和尚呆著臉道:「在小房住的客,若是買辦和廚子是一個人做,就住不的了。須要廚子是一個人,在廚下收拾著;買辦又是一個人,伺候著買東西:纔趕的來。」蕭金鉉笑道:「將來我們在這裏住,豈但買辦廚子是用兩個人,還要牽一頭禿驢與那買東西的人騎著來往,更走的快!」把那和尚罵的白瞪著眼,三人便起身道:「我們且告辭,再來商議罷。」和尚送出來。
14 又走了二里路,到一個僧官家敲門。僧官迎了出來,一臉都是笑,請三位廳上坐,便煨出新鮮茶來,擺上九個茶盤,──上好的蜜橙糕,核桃酥,──奉過來與三位喫。三位講到租寓處的話,僧官笑道:「這個何妨,聽憑三位老爺,喜歡那裏,就請了行李來。」三人請問房錢。僧官說:「這個何必計較?三位老爺來住,請也請不至。隨便見惠些須香資,僧人那裏好爭論?」蕭金鉉見他出語不俗,便道:「在老師父這裏打攪,每月送銀二金,休嫌輕意。」僧官連忙應承了。當下兩位就坐在僧官家,季恬逸進城去發行李。僧官叫道人打掃房,鋪設床鋪桌椅傢伙,又換了茶來,陪二位談。到晚,行李發了來,僧官告別進去了。蕭金鉉叫諸葛天申先秤出二兩銀子來,用封袋封了,貼了簽子,送與僧官。僧官又出來謝過。三人點起燈來,打點夜消。諸葛天申稱出錢把銀子,託季恬逸出去買酒菜。季恬逸出去了一會,帶著一個走堂的,捧著四壺酒,四個碟子來:一碟香腸,一碟鹽水蝦,一碟水雞腿,一碟海蜇。擺在桌上。諸葛天申是鄉裏人,認不的香腸,說道:「這是什麼東西?好像豬鳥。」蕭金鉉道:「你只喫罷了,不要問他。」諸葛天申喫著,說道:「這就是臘肉!」蕭金鉉道:「你又來了!臘肉有個皮長在一轉的?這是豬肚內的小腸!」諸葛天申又不認的海蜇,說道:「這迸脆的是甚麼東西?倒好喫!再買些迸脆的來喫喫!」蕭季二位又喫了一回。當晚喫完了酒,打點各自歇息。季恬逸沒有行李,蕭金鉉勻出一條褥子來,給他在腳頭蓋著睡。
15 次日清早,僧官走進來說道:「昨日三位老爺駕到,貧僧今日備個腐飯,屈三位坐坐,就在我們這寺裏各處頑頑。」三人說了:「不當。」僧官邀請到那邊樓底下坐著,辦出四大盤來喫早飯。喫過,同三位出來閒步,說道:「我們就到三藏禪林裏頑頑罷。」當下走進三藏禪林,頭一進是極高的大殿,殿上金字匾額:「天下第一祖庭」。一直走過兩間房子,又曲曲折折的階級欄杆,走上一個樓去,只道是沒有地方了,僧官又把樓背後開了兩扇門,叫三人進去看,那知還有一片平地,在極高的所在,四處都望著。內中又有參天的大木,幾萬竿竹子,那風吹的到處颼颼的響。中間便是唐玄奘法師的衣缽塔。頑了一會,僧官又邀到家裏。晚上九個盤子喫酒。喫酒中間,僧官說道:「貧僧到了僧官任,還不曾請客。後日家裏擺酒唱戲,請三位老爺看戲,不要出分子。」三位道:「我們一定奉賀。」當夜喫完了酒。
16 到第三日,僧官家請的客,從應天府尹的衙門人到縣衙門的人,約有五六十。客還未到;廚子、看茶的老早的來了、戲子也發了箱來了。僧官正在三人房裏閒談,忽見道人走來說:「師公,那人又來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平地風波,天女下維摩之室;空堂宴集,雞群來皎鶴之翔。
17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諸葛佑僧寮遇友 杜慎卿江郡納姬

19 話說僧官正在蕭金鉉三人房裏閒坐,道人慌忙來報:「那個人又來了。」僧官就別了三位,同道人出去,問道人:「可又是龍三那奴才?」道人道:「怎麼不是?他這一回來的把戲更出奇!老爺,你自去看。」僧官走到樓底下,看茶的正在門口搧著爐子。僧官走進去,只見椅子上坐著一個人,一副烏黑的臉,兩隻黃眼睛珠,一嘴鬍子,頭戴一頂紙剪的鳳冠,身穿藍布女褂,白布單裙,腳底下大腳花鞋,坐在那裏。兩個轎夫站在天井裏要錢。
20 那人見了僧官,笑容可掬,說道:「老爺,你今日喜事,我所以絕早就來替你當家。你且把轎錢替我打發去著。」僧官愁著眉道:「龍老三,你又來做甚麼?這是個甚麼樣子!」慌忙把轎錢打發了去,又道:「龍老三,你還不把那些衣服脫了!人看著怪模怪樣!」龍三道:「老爺,你好沒良心!你做官到任,除了不打金鳳冠與我戴,不做大紅補服與我穿,我做太太的人,自己戴了一個紙鳳冠,不怕人笑也罷了,你還叫我去掉了是怎的?」僧官道:「龍老三!頑是頑,笑是笑。雖則我今日不曾請你,你要上門怪我,也只該好好走來。為甚麼粧這個樣子?」龍三道:「老爺,你又說錯了。『夫妻無隔宿之仇』。我怪你怎的?」僧官道:「我如今自己認不是罷了。是我不曾請你,得罪了你。你好好脫了這些衣服,坐著喫酒,不要粧瘋做癡,惹人家笑話!」龍三道:「這果然是我不是。我做太太的人,只該坐在房裏,替你裝圍碟,剝果子,當家料理;那有個坐在廳上的?惹的人說你家沒內外。」說著,就往房裏走。僧官拉不住,竟走到房裏去了。僧官跟到房裏,說道:「龍老三!這喇夥的事,而今行不得!惹得上面官府知道了,大家都不便!」龍三道:「老爺,你放心。自古道:『清官難斷家務事。』」僧官急得亂跳。他在房裏坐的安安穩穩的,吩咐小和尚:「叫茶上拿茶來與太太喫。」僧官急得走進走出。恰走出房門,遇著蕭金鉉三位走來,僧官攔不住。三人走進房,季恬逸道:「噫!那裏來的這位太太!」那太太站起來說道:「三位老爺請坐。」僧官急得話都說不出來。三個人忍不住的笑。道人飛跑進來說道:「府裏尤太爺到了。」僧官只得出去陪客。那姓尤、姓郭的兩個書辦,進來作揖,坐下喫茶,聽見隔壁房裏有人說話,就要走進去。僧官又攔不住。二人走進房,見了這個人,嚇了一跳道:「這是怎的!」止不住就要笑。當下四五個人一齊笑起來。僧官急得沒法,說道:「諸位太爺,他是個喇子。他屢次來騙我。」尤書辦笑道:「他姓甚麼?」僧官道:「他叫作龍老三。」郭書辦道:「龍老三,今日是僧官老爺的喜事,你怎麼到這裏胡鬧?快些把這衣服都脫了,到別處去!」龍三道:「太爺,這是我們私情事,不要你管。」尤書辦道:「這又胡說了!你不過是想騙他!也不是這個騙法!」蕭金鉉道:「我們大家拿出幾錢銀子來捨了這畜生去罷!免得在這裏鬧的不成模樣!」那龍三那裏肯去。
21 大家正講著,道人又走進來說道:「司裏董太爺同一位金太爺已經進來了。」說著,董書辦同金東崖走進房來。東崖認得龍三,一見就問道:「你是龍三?你這狗頭,在京裏拐了我幾十兩銀子走了,怎麼今日又在這裏粧這個模樣?分明是騙人!其實可惡!」叫跟的小子,「把他的鳳冠抓掉了,衣服扯掉了,趕了出去!」龍三見是金東崖,方纔慌了,自己去了鳳冠,脫了衣服,說道:「小的在這裏伺候。」金東崖道:「那個要你伺候!你不過是騙這裏老爺!改日我勸他賞你些銀子,作個小本錢,倒可以;你若是這樣胡鬧,我即刻送到縣裏處你!」龍三見了這一番,纔不敢鬧,謝了金東崖,出去了。僧官纔把眾位拉到樓底下從新作揖奉坐,向金東崖謝了又謝。
22 看茶的捧上茶來喫了。郭書辦道:「金太爺一向在府上,幾時到江南來的?」金東崖道:「我因近來陪累的事不成話說,所以決意返舍。到家,小兒僥倖進了一個學,不想反惹上一場是非。雖然真的假不得,卻也丟了幾兩銀子。在家無聊,因運司荀老先生是京師舊交,特到揚州來望他一望。承他情,薦在匣上,送了幾百兩銀子。」董書辦道:「金太爺,你可知道荀大人的事?」金東崖道:「不知道。荀大人怎的?」董書辦道:「荀大人因貪贓拿問了,就是這三四日的事。」金東崖道:「原來如此。可見『旦夕禍福』!」郭書辦道:「尊寓而今在那裏?」董書辦道:「太爺已是買了房子,在利涉橋河房。」眾人道:「改日再來拜訪。」金東崖又問了三位先生姓名。三位俱各說了。金東崖道:「都是名下先生。小弟也注有些經書,容日請教。」
23 當下陸陸續續到了幾十位客。落後來了三個戴方巾的和一個道士;走了進來,眾人都不認得。內中一個戴方巾的道:「那位是季恬逸先生?」季恬逸道:「小弟便是。先生有何事見教?」那人袖子裏拿出一封書子來,說道:「季葦兄多致意。」季恬逸接著,拆開同蕭金鉉、諸葛天申看了,纔曉得是辛東之、金寓劉、郭鐵筆、來霞士,便道:「請坐。」四人見這裏有事,就要告辭。僧官拉著他道:「四位遠來,請也請不至,便桌坐坐。」斷然不放了去。四人只得坐下。金東崖就問起荀大人的事來,「可是真的?」郭鐵筆道:「是我們下船那日拿問的。」當下唱戲,喫酒。喫到天色將晚,辛東之同金寓劉趕進城,在東花園庵裏歇去。這坐客都散了。郭鐵筆同來道士在諸葛天申下處住了一夜。次日,來道士到神樂觀尋他的師兄去了。郭鐵筆在報恩寺門口租了一間房,開圖書店。
24 季恬逸這三個人在寺門口聚昇樓起了一個經摺,每日賒米買菜和酒喫,一日要喫四五錢銀子。文章已經選定,叫了七八個刻字匠來刻;又賒了百十桶紙來,準備刷印。到四五個月後,諸葛天申那二百兩多銀子所剩也有限了,每日仍舊在店裏賒著喫。
25 那日,季恬逸和蕭金鉉在寺裏閒走。季恬逸道:「諸葛先生的錢也有限了,到欠下這些債,將來這個書不知行與不行,這事怎處?」蕭金鉉道:「這原是他情願的事,又沒有那個強他。他用完了銀子,他自然家去再討,管他怎的!」正說著,諸葛天申也走來了,兩人不言語了。三個同步了一會,一齊回寓,卻迎著一乘轎子,兩擔行李。三個人跟著進寺裏來。那轎揭開簾子,轎裏坐著一個戴方巾的少年,諸葛天申依稀有些認得。那轎來的快,如飛的就過去了。諸葛天申道:「這轎子裏的人,我有些認得他。」因趕上幾步,扯著他跟的人,問道:「你們是那裏來的?」那人道:「是天長杜十七老爺。」諸葛天申回來,同兩人睃著那轎和行李一直進到老退居隔壁那和尚家去了。諸葛天申向兩人道:「方纔這進去的是天長杜宗伯的令孫,我認得他。是我們那邊的名士。不知他來做甚麼?我明日去會他。」
26 次日,諸葛天申去拜,那裏回不在家。一直到三日,纔見那杜公孫來回拜。三人迎了出去。那正是春暮夏初,天氣漸暖。杜公孫穿著是鶯背色的夾紗直裰,手搖詩扇,腳踏絲履,走了進來。三人近前一看,面如傅粉,眼若點漆,溫恭而雅,飄然有神仙之概。這人是有子建之才,潘安之貌,江南數一數二的才子。進來與三人相見,作揖讓坐。杜公孫問了兩位的姓名、籍貫,自己又說道:「小弟賤名倩,賤字慎卿。」說過,又向諸葛天申道:「天申兄,還是去年考較時相會,又早半載有餘了。」諸葛天申向二位道:「去歲申學臺在敝府合考二十七州縣詩賦,是杜十七先生的首卷。」杜慎卿笑道:「這是一時應酬之作,何足掛齒?況且那日小弟小恙進場,以藥物自隨,草草塞責而已。」蕭金鉉道:「先生尊府,江南王謝風流,各郡無不欽仰。先生大才,又是尊府『白眉』,今日幸會,一切要求指教。」杜慎卿道:「各位先生一時名宿,小弟正要請教,何得如此倒說?」當下坐著,喫了一杯茶,一同進到房裏。見滿桌堆著都是選的刻本文章,紅筆對的樣,花藜胡哨的。杜慎卿看了,放在一邊。忽然翻出一首詩來,便是蕭金鉉前日在烏龍潭春遊之作。杜慎卿看了,點一點頭道:「詩句是清新的。」便問道:「這是蕭先生大筆?」蕭金鉉道:「是小弟拙作,要求先生直教。」杜慎卿道:「如不見怪,小弟也有一句盲瞽之言。詩以氣體為主,如尊作這兩句:『桃花何苦紅如此?楊柳忽然青可憐。』豈非加意做出來的?但上一句詩,只要添一個字,『問』桃花何苦紅如此,便是賀新涼中間一句好詞。如今先生把他做了詩,下面又強對了一句,便覺索然了。」幾句話,把蕭金鉉說的透身冰冷。季恬逸道:「先生如此談詩,若與我家葦蕭相見,一定相合。」杜慎卿道:「葦蕭是同宗麼?我也曾見過他的詩,才情是有些的。」坐了一會,杜慎卿辭別了去。
27 次日,杜慎卿寫個說帖來道:「小寓牡丹盛開,薄治杯茗,屈三兄到寓一談。」三人忙換了衣裳,到那裏去。只見寓處先坐著一個人。三人進來,同那人作揖讓坐。杜慎卿道:「這位鮑朋友是我們自己人,他不僭諸位先生的坐。」季恬逸方纔想起是前日帶信來的鮑老爹,因向二位先生道:「這位老爹就是葦蕭的姑岳。」因問:「老爹在這裏為甚麼?」鮑廷璽大笑道:「季相公,你原來不曉得。我是杜府太老爺累代的門下,我父子兩個受太老爺多少恩惠,如今十七老爺到了,我怎敢不來問安?」杜慎卿道:「不必說這閒話,且叫人拿上酒來。」
28 當下鮑廷璽同小子抬桌子。杜慎卿道:「我今日把這些俗品都捐了,只是江南時魚、櫻、筍下酒之物,與先生們揮塵清談。」當下擺上來,果然是清清疏疏的幾個盤子。買的是永寧坊上好的橘酒,斟上酒來。杜慎卿極大的酒量,不甚喫菜;當下舉筯讓眾人喫菜,他只揀了幾片筍和幾個櫻桃下酒。傳杯換盞,喫到午後,杜慎卿叫取點心來,便是豬油餃餌,鴨子肉包的燒賣,鵝油酥,軟香糕,每樣一盤拿上來。眾人喫了,又是雨水煨的六安毛尖茶,每人一碗。杜慎卿自己只喫了一片軟香糕和一碗茶,便叫收下去了,再斟上酒來。蕭金鉉道:「今日對名花,聚良朋,不可無詩。我們即席分韻,何如?」杜慎卿笑道:「先生,這是而今詩社裏的故套。小弟看來,覺得雅的這樣俗,還是清談為妙。」說著,把眼看了鮑廷璽一眼。鮑廷璽笑道:「還是門下效勞。」便走進房去,拿出一隻笛子來,去了錦套,坐在席上,嗚嗚咽咽,將笛子吹著;一個小小子走到鮑廷璽身邊站著,拍著手,唱李太白清平調。真乃穿雲裂石之聲,引商刻羽之奏。三人停杯細聽。杜慎卿又自飲了幾杯。喫到月上時分,照耀得牡丹花色越發精神;又有一樹大繡球,好像一堆白雪。三個人不覺的手舞足蹈起來。杜慎卿也頹然醉了。只見老和尚慢慢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錦盒子,打開來,裏面拿出一串祁門小炮,口裏說道:「貧僧來替老爺醒酒。」就在席上點著,熚熚烞烞響起來。杜慎卿坐在椅子上大笑。和尚去了,那硝黃的煙氣還繚繞酒席左右。三人也醉了,站起來,把腳不住,告辭要去。杜慎卿笑道:「小弟醉了,恕不能奉送。鮑師父,你替我送三位老爺出去。你回來在我這裏住。」鮑廷璽拿著燭臺,送了三位出來,關門進去。三人回到下處,恍惚如在夢中。次日,賣紙的客人來要錢,這裏沒有,吵鬧了一回;隨即就是聚昇樓來討酒帳,諸葛天申稱了兩把銀子給他收著再算。三人商議要回杜慎卿的席,算計寓處不能備辦,只得拉他到聚昇樓坐坐。
29 又過了一兩日,天氣甚好,三人在寓處喫了早點心,走到杜慎卿那裏去。走進門,只見一個大腳婆娘同他家一個大小子坐在一個板凳上說話。那小子見是三位,便站起來。季恬逸拉著他問道:「這是甚麼人?」那小子道:「做媒的沈大腳。」季恬逸道:「他來做甚麼?」那小子道:「有些別的事。」三人心裏就明白,想是他要娶小,就不再問。走進去,只見杜慎卿正在廊下閒步,見三人來,請進坐下。小小子拿茶來喫了。諸葛天申道:「今日天氣甚好,我們來約先生寺外頑頑。」杜慎卿帶著這小小子同三人步出來,被他三人拉到聚昇樓酒館裏。杜慎卿不能推辭,只得坐下。季恬逸見他不喫大葷,點了一賣板鴨,一賣魚,一賣豬肚,一賣雜膾,拿上酒來。喫了兩杯酒,眾人奉他喫菜。杜慎卿勉強喫了一塊板鴨,登時就嘔吐起來。眾人不好意思。因天氣尚早,不大用酒,搬上飯來。杜慎卿拿茶來泡了一碗飯,喫了一會,還喫不完,遞與那小小子拿下去喫了。當下三人把那酒和飯都喫完了,下樓會帳。蕭金鉉道:「慎卿兄,我們還到雨花臺崗兒上走走。」杜慎卿道:「這最有趣。」一同步上崗子,在各廟宇裏見方、景諸公的祠甚是巍峨。又走到山頂上,望著城內萬家煙火,那長江如一條白練,琉璃塔金璧輝煌,照人眼目。杜慎卿到了亭子跟前,太陽地裏看見自己的影子,徘徊了大半日。大家藉草就坐在地下。諸葛天申見遠遠的一座小碑,跑去看;看了回來,坐下說道:「那碑上刻的是『夷十族處』。」杜慎卿道:「列位先生,這『夷十族』的話是沒有的。漢法最重,『夷三族』,是父黨、母黨、妻黨。這方正學所說的九族,乃是高、曾、祖、考、子、孫、曾、元;只是一族。母黨、妻黨還不曾及,那裏誅的到門生上?況且永樂皇帝也不如此慘毒。本朝若不是永樂振作一番,信著建文軟弱,久已弄成個齊梁世界了!」蕭金鉉道:「先生,據你說,方先生何如?」杜慎卿道:「方先生迂而無當。天下多少大事,講那皋門、雉門怎麼?這人朝服斬於市,不為冤枉的!」
30 坐了半日,日色已經西斜,只見兩個挑糞桶的,挑了兩擔空桶,歇在山上。這一個拍那一個肩頭道:「兄弟,今日的貨已經賣完了!我和你到永寧泉喫一壺水,回來再到雨花臺看看落照!」杜慎卿笑道:「真乃菜傭酒保,都有六朝煙水氣。一點也不差!」當下下了崗子回來。進了寺門,諸葛天申道:「且到我們下處坐坐。」杜慎卿道:「也好。」一同來到下處。纔進了門,只見季葦蕭坐在裏面。季恬逸一見了,歡喜道:「葦兄!你來了?」季葦蕭道:「恬逸兄,我在刻字店裏找問,知道你搬在這裏。」便問:「此三位先生尊姓?」季恬逸道:「此位是盱眙諸葛天申先生。此位就是我們同鄉蕭金鉉先生,你難道不認得?」季葦蕭道:「先生是住在北門的?」蕭金鉉道:「正是。」季葦蕭道:「此位先生?」季恬逸道:「這位先生,說出來你更歡喜哩。他是天長杜宗伯公公孫杜十七先生諱倩、字慎卿的。你可知道他麼?」季葦蕭驚道:「就是去歲宗師考取貴府二十七州縣的詩賦首卷杜先生?小弟渴想久了!今日纔得見面!」倒身拜下去。杜慎卿陪他磕了頭起來。眾位多見過了禮,正待坐下,只聽得一個人笑著吆喝了進來,說道:「各位老爺今日喫酒過夜!」季葦蕭舉眼一看,原來就是他姑丈人;忙問道:「姑老爺,你怎麼也來在這裏?」鮑廷璽道:「這是我家十七老爺,我是他門下人,怎麼不來?姑爺,你原來也是好相與?」蕭金鉉道:「真是『眼前一笑皆知己,不是區區陌路人』。」一齊坐下。季葦蕭道:「小弟雖年少,浪遊江湖,閱人多矣,從不曾見先生珠輝玉映。真乃天上仙班!今對著先生,小弟亦是神仙中人了。」杜慎卿道:「小弟得會先生,也如成連先生刺船海上,令我移情!」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風流高會,江南又見奇蹤;卓犖英姿,海內都傳雅韻。
31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愛少俊訪友神樂觀 逞風流高會莫愁湖

33 話說杜慎卿同季葦蕭相交起來,極其投合。當晚季葦蕭因在城裏承恩寺作寓,看天黑,趕進城去了。鮑廷璽跟著杜慎卿回寓。杜慎卿買酒與他喫,就問他:「這季葦兄為人何如?」鮑廷璽悉把他小時在向太爺手裏考案首;後來就娶了向太爺家王總管的孫女,便是小的內姪女兒;今年又是鹽運司荀大老爺照顧了他幾百銀子,他又在揚州尤家招了女婿。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杜慎卿聽了,笑了一笑,記在肚裏,就留他在寓處歇。夜裏又告訴向太爺待他家這一番恩情,杜慎卿不勝歎息。又說到他娶了王太太的這些疙瘩事,杜慎卿大笑了一番。歇過了一夜。
34 次早,季葦蕭同著王府裏那一位宗先生來拜。進來作揖坐下,宗先生說起在京師趙王府裏同王、李七子唱和。杜慎卿道:「鳳洲、于鱗,都是敝世叔。」又說到宗子相;杜慎卿道:「宗考功便是先君的同年。」那宗先生便說同宗考功是一家,還是弟兄輩。杜慎卿不答應。小廝捧出茶來喫了,宗先生別了去,留季葦蕭在寓處談談。杜慎卿道:「葦兄,小弟最厭的人,開口就是紗帽!方纔這一位宗先生說到敝年伯,他便說同他是弟兄!這怕而今敝年伯也不要這一個潦倒的兄弟!」說著,就捧上飯來。正待喫飯。小廝來稟道:「沈媒婆在外回老爺話。」慎卿道:「你叫他進來。何妨?」小廝出去領了沈大腳進來。杜慎卿叫端一張凳子與他在底下坐著。沈大腳問:「這位老爺?」杜慎卿道:「這是安慶季老爺。」因問道:「我託你的怎樣了?」沈大腳道:「正是。十七老爺把這件事託了我,我把一個南京城走了大半個,因老爺人物生得太齊整了,料想那將就些的姑娘配不上,不敢來說。如今虧我留神打聽,打聽得這位姑娘,在花牌樓住,家裏開著機房,姓王。姑娘十二分的人才,還多著半分。今年十七歲。不要說姑娘縹致,這姑娘有個兄弟,小他一歲,若是粧扮起來,淮清橋有十班的小旦,也沒有一個賽的過他!也會唱支把曲子,也會串個戲。這姑娘再沒有說的,就請老爺去看。」杜慎卿道:「既然如此,也罷。你叫他收拾,我明日去看。」沈大腳應諾去了。季葦蕭道:「恭喜納寵。」杜慎卿愁著眉道:「先生,這也為嗣續大計,無可奈何。不然,我做這樣事怎的?」季葦蕭道:「才子佳人,正宜及時行樂。先生怎反如此說?」杜慎卿道:「葦兄,這話可謂不知我了。我太祖高皇帝云:『我若不是婦人生,天下婦人都殺盡!』婦人那有一個好的?小弟性情,是和婦人隔著三間屋就聞見他的臭氣!」
35 季葦蕭又要問,只見小廝手裏拿著一個帖子,走了進來,說道:「外面有個姓郭的蕪湖人來拜。」杜慎卿道:「我那裏認得這個姓郭的?」季葦蕭接過帖子來看了,道:「這就是寺門口圖書店的郭鐵筆。想他是刻了兩方圖書來拜先生,叫他進來坐坐。」杜慎卿叫大小廝請他進來。郭鐵筆走進來作揖,道了許多仰慕的話,說道:「尊府是一門三鼎甲,四代六尚書。門生故吏,天下都散滿了。督、撫、司、道,在外頭做,不計其數。管家們出去,做的是九品雜職官。季先生,我們自小聽見說的:天長杜府老太太生這位太老爺,是天下第一個才子,轉眼就是一個狀元。」說罷,袖子裏拿出一個錦盒子,裏面盛著兩方圖書,上寫著「台印」,雙手遞將過來。杜慎卿接了,又說了些閒話,起身送了出去。杜慎卿回來,向季葦蕭道:「他一見我偏生有這些惡談,卻虧他訪得的確!」季葦蕭道:「尊府之事,何人不知?」
36 當下收拾酒,留季葦蕭坐。擺上酒來,兩人談心。季葦蕭道:「先生生平有山水之好麼?」杜慎卿道:「小弟無濟勝之具,就登山臨水,也是勉強。」季葦蕭道:「絲竹之好有的?」杜慎卿道:「偶一聽之,可也;聽久了,也覺嘈嘈雜雜,聒耳得緊。」又喫了幾杯酒,杜慎卿微醉上來,不覺長歎了一口氣道:「葦兄!自古及今,人都打不破的是個『情』字!」季葦蕭道:「人情無過男女,方纔吾兄說非是所好。」杜慎卿笑道:「長兄,難道人情只有男女麼?朋友之情,更勝於男女!你不看別的,只有鄂君繡被的故事。據小弟看來,千古只有一個漢哀帝要禪天下與董賢,這個獨得情之正;便堯舜揖讓,也不過如此。可惜無人能解!」季葦蕭道:「是了,吾兄生平可曾遇著一個知心情人麼?」杜慎卿道:「假使天下有這樣一個人,又與我同生同死,小弟也不得這樣多愁善病!只為緣慳分淺,遇不著一個知己,所以對月傷懷,臨風灑淚!」季葦蕭道:「要這一個,還當梨園中求之。」杜慎卿道:「葦兄,你這話更外行了。比如要在梨園中求,便是愛女色的要於青樓中求一個情種,豈不大錯?這事要相遇于心腹之間,相感於形骸之外,方是天下第一等人!」又拍膝嗟歎道:「天下終無此一人,老天就肯辜負我杜慎卿萬斛愁腸,一身俠骨!」說著,掉下淚來。季葦蕭暗道:「他已經著了魔了,待我且耍他一耍。」因說道:「先生,你也不要說天下沒有這個人。小弟曾遇見一個少年,不是梨園,也不是我輩,是一個黃冠。這人生得飄逸風流,確又是個男美,不是像個婦人。我最惱人稱贊美男子,動不動說像個女人。這最可笑!如果要像女人,不如去看女人了!天下原另有一種男美,只是人不知道!」杜慎卿拍著案道:「只一句話該圈了!你且說這人怎的?」季葦蕭道:「他如此妙品,有多少人想物色他的,他卻輕易不肯同人一笑,卻又愛才的緊。小弟因多了幾歲年紀,在他面前,自覺形穢,所以不敢癡心想著相與他。長兄,你會會這個人,看是如何?」杜慎卿道:「你幾時去同他來?」季葦蕭道:「我若叫得他來,又不作為奇了。須是長兄自己去訪著他。」杜慎卿道:「他住在那裏?」季葦蕭道:「他在神樂觀。」杜慎卿道:「他姓甚麼?」季葦蕭道:「姓名此時還說不得:若泄漏了機關,傳的他知道,躲開了,你還是會不著。如今我把他的姓名寫了,包在一個紙包子裏,外面封好,交與你;你到了神樂觀門口,纔許拆開來看;看過就進去找,一找就找著的。」杜慎卿笑道:「這也罷了。」當下季葦蕭走進房裏,把房門關上了,寫了半日,封得結結實實,封面上草個「勅令」二字,拿出來遞與他,說道:「我且別過罷。俟明日會遇了妙人,我再來賀你。」說罷,去了。
37 杜慎卿送了回來,向大小廝道:「你明日早去回一聲沈大腳,明日不得閒到花牌樓去看那家女兒,要到後日纔去。明早叫轎夫,我要到神樂觀去看朋友。」吩咐已畢,當晚無事。次早起來,洗臉,擦肥皂,換了一套新衣服,偏身多薰了香,將季葦蕭寫的紙包子放在袖裏,坐轎子,一直來到神樂觀。將轎子落在門口,自己步進山門,袖裏取出紙包來拆開一看,上寫道:
38 「至北廊盡頭一家桂花道院,問揚州新來道友來霞士便是。」
39 杜慎卿叫轎夫伺候著,自己曲曲折折走到裏面,聽得裏面一派鼓樂之聲,就在前面一個斗姆閣。那閣門大開,裏面三間敞廳。中間坐著一個看陵的太監,穿著蟒袍,左邊一路板凳上坐著十幾人唱生旦的戲子,右邊一路板凳上坐著七八個少年的小道士,正在那裏吹唱取樂。杜慎卿心裏疑惑:「莫不是來霞士也在這裏面?」因把小道士一個個的都看過來,不見一個出色的。又回頭來看看這些戲子,也平常。又自心裏想道:「來霞士他既是自己愛惜,他斷不肯同了這般人在此。我還到桂花院裏去問。」來到桂花道院,敲開了門,道人請在樓下坐著。杜慎卿道:「我是來拜揚州新到來老爺的。」道人道:「來爺在樓上。老爺請坐。我去請他下來。」道人去了一會,只見樓上走下一個肥胖的道士來,頭戴道冠,身穿沉香色直裰,一副油晃晃的黑臉,兩道重眉,一個大鼻子,滿腮鬍鬚,約有五十多歲的光景。那道士下來作揖奉坐,請問:「老爺尊姓貴處?」杜慎卿道:「敝處天長,賤姓杜。」那道士道:「我們桃源旂領的天長杜府的本錢,就是老爺尊府?」杜慎卿道:「便是。」道士滿臉堆下笑來,連忙足恭道:「小道不知老爺到省,就該先來拜謁,如何反勞老爺降臨?」忙叫道人快煨新鮮茶來,捧出菓碟來。
40 杜慎卿心裏想:「這自然是來霞士的師父。」因問道:「有位來霞士,是令徒?令孫?」那道士道:「小道就是來霞士。」杜慎卿喫了一驚,說道:「哦!你就是來霞士!」自己心裏忍不住,拿衣袖掩著口笑。道士不知道甚麼意思,擺上菓碟來,殷勤奉茶;又在袖裏摸出一卷詩來請教。慎卿沒奈何,只得勉強看了一看,喫了兩杯茶,起身辭別。道士定要拉著手送出大門,問明了,「老爺下處在報恩寺,小道明日要到尊寓著實盤桓幾日!」送到門外,看著上了轎子,方纔進去了。杜慎卿上了轎,一路忍笑不住,心裏想:「季葦蕭這狗頭,如此胡說!」
41 回到下處,只見下處小廝說:「有幾位客在裏面。」杜慎卿走進去,卻是蕭金鉉同辛東之、金寓劉、金東崖來拜。辛東之送了一幅大字,金寓劉送了一副對子,金東崖把自己纂的四書講章送來請教。作揖坐下,各人敘了來歷。喫過茶,告別去了。杜慎卿鼻子裏冷笑了一聲,向大小廝說道:「一個當書辦的人都跑了回來講究四書!聖賢可是這樣人講的!」正說著,宗老爺家一個小廝拿著一封書子送一幅行樂圖來求題。杜慎卿只覺得可厭,也只得收下,寫回書打發那小廝去了。次日便去看定了妾,下了插定,擇三日內過門,便忙著搬河房裏娶妾去了。
42 次日,季葦蕭來賀,杜慎卿出來會。他說道:「昨晚如夫人進門,小弟不曾來鬧房,今日賀遲有罪!」杜慎卿道:「昨晚我也不曾備席,不曾奉請。」季葦蕭笑道:「前日你得見妙人麼?」杜慎卿道:「你這狗頭!該記著一頓肥打!但是你的事還做得不俗,所以饒你!」季葦蕭道:「怎的該打?我原說是美男,原不是像個女人。你難道看的不是?」杜慎卿道:「這就真正打了!」正笑著,只見來道士同鮑廷璽一齊走進來賀喜,兩人越發忍不住笑。杜慎卿搖手叫季葦蕭不要笑了。四人作揖坐下,杜慎卿留著喫飯。喫過了飯,杜慎卿說起那日在神樂觀看見斗姆閣一個太監,左邊坐著戲子,右邊坐著道士,在那裏吹唱作樂。季葦蕭道:「這樣快活的事,偏與這樣人受用,好不可恨!」杜慎卿道:「葦蕭兄,我倒要做一件希奇的事,和你商議。」季葦蕭道:「甚麼希奇事?」
43 杜慎卿問鮑廷璽道:「你這門上和橋上共有多少戲班子?」鮑廷璽道:「一百三十多班。」杜慎卿道:「我心裏想做一個勝會,擇一個日子,撿一個極大的地方,把這一百幾十班做旦腳的都叫了來,一個人做一齣戲。我和葦兄在旁邊看著,記清了他們身段、模樣,做個暗號,過幾日評他個高下,出一個榜,把那色藝雙絕的取在前列,貼在通衢。但這些人不好白傳他,每人酬他五錢銀子,荷包一對,詩扇一把。這頑法好麼?」季葦蕭跳起來道:「有這樣妙事,何不早說!可不要把我樂死了!」鮑廷璽笑道:「這些人,讓門下去傳。他每人又得五錢銀子;將來老爺們替他取了出來,寫在榜上,他又出了名。門下不好說,那取在前面的,就是相與大老官,也多相與出幾個錢來。他們聽見這話,那一個不滾來做戲!」來道士拍著手道:「妙!妙!道士也好見個識面!不知老爺們那日可許道士來看?」杜慎卿道:「怎麼不許?但凡朋友相知,都要請了到席。」季葦蕭道:「我們而今先商議是個甚麼地方。」鮑廷璽道:「門下在水西門住,水西門外最熟。門下去借莫愁湖的湖亭。那裏又寬敞,又涼快。」葦蕭道:「這些人是鮑姑老爺去傳,不消說了,我們也要出一個知單。定在甚日子?」道士道:「而今是四月二十頭,鮑老爹去傳幾日,及到傳齊了,也得十來天功夫,──竟是五月初三罷。」杜慎卿道:「葦兄,取過一個紅全帖來,我念著,你寫。」季葦蕭取過帖來,拿筆在手。慎卿念道:
44 「安慶季葦蕭,天長杜慎卿,擇于五月初三日,莫愁湖湖亭大會。通省梨園子弟各班願與者,書名畫知,屆期齊集湖亭,各演雜劇。每位代轎馬五星,荷包、詩扇、汗巾三件。如果色藝雙絕,另有表禮獎賞。風雨無阻。特此預傳。」
45 寫畢,交與鮑廷璽收了。又叫小廝到店裏取了百十把扇子來。季葦蕭、杜慎卿、來道士,每人分了幾十把去寫,便商量請這些客。季葦蕭拿一張紅紙舖在面前,開道:宗先生、辛先生、金東崖先生、金寓劉先生、蕭金鉉先生、諸葛先生、季先生、郭鐵筆、僧官老爺、來道士老爺、鮑老爺。連兩位主人,共十三位。就用這兩位名字寫起十一副帖子來。料理了半日,只見娘子的兄弟王留歌,帶了一個人,挑著一擔東西──兩隻鴨,兩隻雞,一隻鵝,一方肉,八色點心,一瓶酒──來看姐姐。杜慎卿道:「來的正好!」他向杜慎卿見禮。杜慎卿拉住了細看他時,果然標致,他姐姐著實不如他;叫他進去見了姐姐就出來坐。吩咐把方纔送來的雞鴨收拾出來喫酒。他見過姐姐,出來坐著。杜慎卿就把湖亭做會的話告訴了他。留歌道:「有趣!那日我也串一齣!」季葦蕭道:「豈但,今日就要請教一隻曲子,我們聽聽。」王留歌笑了一笑。到晚捧上酒來,喫了一會。鮑廷璽吹笛子,來道士打板,王留歌唱了一隻「『碧雲天』──長亭餞別」。音韻悠揚,足唱了三頓飯時候纔完。眾人喫得大醉,然後散了。
46 到初三那日,發了兩班戲箱在莫愁湖。季、杜二位主人先到,眾客也漸漸的來了。鮑廷璽領了六七十個唱旦的戲子,都是單上畫了「知」字的,來叩見杜少爺。杜慎卿叫他們先喫了飯,都裝扮起來,一個個都在亭子前走過,細看一番,然後登場做戲。眾戲子應諾去了。諸名士看這湖亭時,軒窗四起,一轉都是湖水圍繞,微微有點薰風,吹得波紋如縠。亭子外一條板橋,戲子裝扮了進來,都從這橋上過。杜慎卿叫掩上了中門,讓戲子走過橋來,一路從回廊內轉去,進東邊的格子,一直從亭子中間走出西邊的格子去,好細細看他們裊娜形容。
47 當下戲子喫了飯,一個個裝扮起來,都是簇新的包頭,極新鮮的褶子,一個個過了橋來,打從亭子中間走去。杜慎卿同季葦蕭二人,手內暗藏紙筆,做了記認。少刻,擺上酒席,打動鑼鼓,一個人上來做一齣戲。也有做「請宴」的,也有做「窺醉」的,也有做「借茶」的,也有做「刺虎」的,紛紛不一。後來王留歌做了一齣「思凡」。到晚上,點起幾百盞明角燈來,高高下下,照耀如同白日。歌聲縹緲,直入雲霄。城裏那些做衙門的、開行的、開字號店的有錢的人,聽見莫愁湖大會,都來僱了湖中打魚的船,搭了涼篷,掛了燈,都撐到湖中左右來看。看到高興的時候,一個個齊聲喝采。直鬧到天明纔散。那時城門已開,各自進城去了。
48 過了一日,水西門口掛出一張榜來,上寫:第一名,芳林班小旦鄭魁官;第二名,靈和班小旦葛來官;第三名,王留歌。其餘共合六十多人,都取在上面。鮑廷璽拉了鄭魁官到杜慎卿寓處來見,當面叩謝。杜慎卿又稱了二兩金子,託鮑廷璽到銀匠店裏打造一隻金杯,上刻「艷奪櫻桃」四個字,特為獎賞鄭魁官。別的都把荷包,銀子,汗巾,詩扇,領了去。
49 那些小旦,取在十名前的,他相與的大老官來看了榜,都忻忻得意,也有拉了家去喫酒的,也有買了酒在酒店裏喫酒慶賀的;這個喫了酒,那個又來喫,足喫了三四天的賀酒。自此,傳遍了水西門,鬧動了淮清橋。這位杜十七老爺,名震江南。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風流才子之外,更有奇人;花酒陶情之餘,復多韻事。
50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書章回 PDF 對照:季葦蕭入贅、杜慎卿納姬與莫愁湖高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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