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書櫃
第10卷25題小考練習 (100分)
畫筆顏色:
標註重點:
《儒林外史》完整原典電子書 ‧ 第 10 卷(真儒狂者與個性解放)

杜少卿千金散盡、攜婦遊山與莊徵君辭爵

收錄回目:第三十一回至第三十五回 杜少卿平居豪舉・杜少卿夫婦遊山・莊徵君辭爵還家(原典一字不漏完整收錄)
核心人物:杜少卿、杜娘子、婁煥文、遲衡山、莊紹光(莊徵君)、盧信侯

本卷事件導讀與閱讀重點

天長縣杜少卿(作者吳敬梓自況)生性豪邁,對投奔的門客婁煥文、貧士張俊民、僕役王胡子等人有求必應,千金散盡變賣祖產移居南京。春日裡,杜少卿與娘子手挽手漫步清涼山,花前並坐痛飲,打破世俗男女禮防;安徽巡撫李大人擬薦他應「博學鴻詞科」,他立刻裝病堅辭,高呼「逍遙自在,做個尋常百姓」。與此同時,南京名儒莊紹光奉旨入京面聖,因太保梁國資等人忌刻阻撓,加上不願曲學阿世,遂辭爵歸隱玄武湖。

  • 吳敬梓的精神自畫像:杜少卿散盡家財、拒絕應徵,以個人狂狷姿態反抗封建宗法與科舉牢籠。
  • 清涼山攜妻遊山的人性光輝:在封建禮教最森嚴的時代,公開展現夫妻人格平等與真摯情愛。
  • 君臣遇合神話的破滅:莊紹光雖獲天子禮遇賜玄武湖,最終仍因權臣掣肘與蠍子螫頂之兆看破官場,印證出仕之路的死胡同。
深度思考引導題(點擊按鈕可將題目帶入右側筆記欄作答):
1. 杜少卿對待婁煥文、張俊民甚至僕役王胡子的慷慨,與婁三婁四公子的「養士」有何本質不同?
2. 莊紹光入京面聖看似備受榮寵,為何最終仍選擇「辭爵還家」?
💡 電子書互動提示:① 用滑鼠反白選取正文任意句子,即可彈出四色螢光筆摘錄至右側筆記本;② 滑鼠移至段落旁點擊「💬 眉批」可在段落下方加上個人批註;③ 點擊頂部「✏️ 手寫畫筆」可在書頁上自由圈畫。

第三十一回 天長縣同訪豪傑 賜書樓大醉高朋

02 話說杜慎卿做了這個大會,鮑廷璽看見他用了許多的銀子,心裏驚了一驚,暗想:「他這人慷慨,我何不取個便,問他借幾百兩銀子,仍舊團起一個班子來做生意過日子?」主意已定,每日在河房裏效勞。杜慎卿著實不過意。他那日晚間談到密處,夜已深了,小廝們多不在眼前。杜慎卿問道:「鮑師父,你畢竟家裏日子怎麼樣過?還該尋個生意纔好。」鮑廷璽見他問到這一句話,就雙膝跪在地下。杜慎卿就嚇了一跳,扶他起來,說道:「這是怎的?」鮑廷璽道:「我在老爺門下,蒙老爺問到這一句話,真乃天高地厚之恩;但門下原是教班子弄行頭出身,除了這事,不會做第二樣。如今老爺照看門下,除非懇恩借出幾百兩銀子,仍舊與門下做這戲行。門下尋了錢,少不得報效老爺。」杜慎卿道:「這也容易。你請坐下,我同你商議。這教班子弄行頭,不是數百金做得來的,至少也得千金。這裏也無外人,我不瞞你說,我家雖有幾千現銀子,我卻收著不敢動。為甚麼不敢動?我就在這一兩年內要中,中了那裏沒有使喚處?我卻要留著做這一件事。而今你這弄班子的話,我轉說出一個人來與你,也只當是我幫你一般。你卻不可說是我說的。」鮑廷璽道:「除了老爺,那裏還有這一個人?」杜慎卿道:「莫慌。你聽我說。我家共是七大房。這做禮部尚書的太老爺是我五房的。七房的太老爺是中過狀元的。後來一位大老爺,做江西贛州府知府,這是我的伯父。贛州府的兒子是我第二十五個兄弟,他名叫做儀,號叫做少卿,只小得我兩歲,也是一個秀才。我那伯父是個清官,家裏還是祖宗丟下的些田地。伯父去世之後,他不上一萬銀子家私,他是個獃子,自己就像十幾萬的。紋銀九七,他都認不得。又最好做大老官。聽見人向他說些苦,他就大捧出來給人家用。而今你在這裏幫我些時,到秋涼些,我送你些盤纏,投奔他去。包你這千把銀子手到拿來。」鮑廷璽道:「到那時候,求老爺寫個書子與門下去。」杜慎卿道:「不相干。這書斷然寫不得。他做大老官是要獨做,自照顧人,並不要人幫著照顧。我若寫了書子,他說我已經照顧了你,他就賭氣不照顧你了。如今去先投奔一個人。」鮑廷璽道:「卻又投那一個?」杜慎卿道:「他家當初有個奶公老管家,姓邵的,這人你也該認得。」鮑廷璽想起來道:「是那年門下父親在日,他家接過我的戲去與老太太做生日。贛州府太老爺,門下也曾見過。」杜慎卿道:「這就是得狠了。如今這邵奶公已死。他家有個管家王鬍子,是個壞不過的奴才,他偏生聽信他。我這兄弟有個毛病:但凡說是見過他家太老爺的,就是一條狗也是敬重的。你將來先去會了王鬍子。這奴才好酒,你買些酒與他喫,叫他在主子跟前說你是太老爺極歡喜的人,他就連三的給你銀子用了。他不歡喜人叫他老爺,你只叫他少爺。他又有個毛病:不喜歡人在他跟前說人做官,說人有錢。像你受向太老爺的恩惠這些話,總不要在他跟前說。總說天下只有他一個人是大老官,肯照顧人。他若是問你可認得我,你也說不認得。」一番話,說得鮑廷璽滿心歡喜。在這裏又效了兩個月勞,到七月盡間,天氣涼爽起來,鮑廷璽問十七老爺借了幾兩銀子,收拾衣服行李,過江往天長進發。
03 第一日過江,歇了六合縣。第二日起早走了幾十里路,到了一個地方,叫作四號墩。鮑廷璽進去坐下,正待要水洗臉,只見門口落下一乘轎子來。轎子裏走出一個老者來,頭戴方巾,身穿白紗直裰,腳下大紅紬鞋,一個通紅的酒糟鼻,一部大白鬍鬚,就如銀絲一般。那老者走進店門,店主人慌忙接了行李,說道:「韋四太爺來了?請裏面坐。」那韋四太爺走進堂屋,鮑廷璽立起身來施禮。那韋四太爺還了禮。鮑廷璽讓韋四太爺上面坐,他坐在下面,問道:「老太爺上姓是韋,不敢拜問貴處是那裏?」韋四太爺道:「賤姓韋,敝處滁州烏衣鎮。長兄尊姓貴處?今往那裏去的?」鮑廷璽道:「在下姓鮑,是南京人。今往天長杜狀元府裏去的,看杜少爺。」韋四太爺道:「是那一位?是慎卿?是少卿?」鮑廷璽道:「是少卿。」韋四太爺道:「他家兄弟雖有六七十個,只有這兩個人招接四方賓客;其餘的都閉了門在家,守著田園做舉業。我所以一見就問這兩個人。兩個都是大江南北有名的。慎卿雖是雅人,我還嫌他有帶著些姑娘氣。少卿是個豪傑。我也是到他家去的,和你長兄喫了飯一同走。」鮑廷璽道:「太爺和杜府是親戚?」韋四太爺道:「我同他家做贛州府太老爺自小同學拜盟的,極相好的。」鮑廷璽聽了,更加敬重。
04 當時同喫了飯,韋四太爺上轎。鮑廷璽又雇了一個驢子,騎上同行。到了天長縣城門口,韋四太爺落下轎,說道:「鮑兄,我和你一同走進府裏去罷。」鮑廷璽道:「請太爺上轎先行。在下還要會過他管家,再去見少爺。」韋四太爺道:「也罷。」上了轎子,一直來到杜府,門上人傳了進去。杜少卿慌忙迎出來,請到廳上拜見,說道:「老伯,相別半載,不曾到得鎮上來請老伯和老伯母的安。老伯一向好?」韋四太爺道:「託庇粗安。新秋在家無事,想著尊府的花園,桂花一定盛開了,所以特來看看世兄,要杯酒喫。」杜少卿道:「奉過茶,請老伯到書房裏去坐。」小廝捧過茶來,杜少卿吩咐:「把韋四太爺行李請進來,送到書房裏去。轎錢付與他。轎子打發回去罷。」請韋四太爺從廳後一個走巷內,曲曲折折走進去,纔到一個花園。那花園一進朝東的三間。左邊一個樓,便是殿元公的賜書樓。樓前一個大院落,一座牡丹臺,一座芍藥臺。兩樹極大的桂花,正開的好。合面又是三間敞榭,橫頭朝南三間書房後,一個大荷花池。池上搭了一條橋。過去又是三間密屋,乃杜少卿自己讀書之處。
05 當請韋四太爺坐在朝南的書房裏。這兩樹桂花就在窗槅外。韋四太爺坐下問道:「婁翁尚在尊府?」杜少卿道:「婁老伯近來多病,請在內書房住,方纔喫藥睡下,不能出來會老伯。」韋四太爺道:「老人家既是有恙,世兄何不送他回去?」杜少卿道:「小姪已經把他令郎、令孫,都接在此侍奉湯藥。小姪也好早晚問候。」韋四太爺道:「老人家在尊府三十多年,可也還有些蓄積,家裏置些產業?」杜少卿道:「自先君赴任贛州,把舍下田地房產的帳目,都交付與婁老伯。每銀錢出入,俱是婁老伯做主,先君並不曾問。婁老伯除每年修金四十兩,其餘並不沾一文。每收租時候,親自到鄉裏佃戶家。佃戶備兩樣菜與老伯喫,老人家退去一樣纔喫一樣。凡他令郎、令孫來看,只許住得兩天,就打發回去,盤纏之外,不許多有一文錢,臨行還要搜他身上,恐怕管家們私自送他銀子。只是收來的租稻利息,遇著舍下困窮的親戚朋友,婁老伯便極力相助。先君知道也不問。有人欠先君銀錢的,婁老伯見他還不起,婁老伯把借券盡行燒去了。到而今,他老人家兩個兒子,四個孫子,家裏仍然赤貧如洗,小姪所以過意不去。」韋四太爺歎道:「真可謂古之君子了!」又問道:「慎卿兄在家好麼?」杜少卿道:「家兄自別後,就往南京去了。」
06 正說著,家人王鬍子,手裏拿著一個紅手本,站在窗子外,不敢進來。杜少卿看見他,說道:「王鬍子,你有甚麼話說?手裏拿的甚麼東西?」王鬍子走進書房,把手本遞上來,稟道:「南京一個姓鮑的。他是領戲班出身。他這幾年是在外路生意,纔回來家。他過江來叩見少爺。」杜少卿道:「他既是領班子的,你說我家裏有客,不得見他。手本收下,叫他去罷。」王鬍子說道:「他說受過先太老爺多少恩德,定要當面叩謝少爺。」杜少卿道:「這人是先太老爺抬舉過的麼?」王鬍子道:「是。當年邵奶公傳了他的班子過江來,太老爺著實喜歡這鮑廷璽,曾許著要照顧他的。」杜少卿道:「既如此說,你帶了他進來。」韋四太爺道:「是南京來的這位鮑兄,我纔在路上遇見的。」王鬍子出去,領著鮑廷璽,捏手捏腳,一路走進來。看見花園寬闊,一望無際。走到書房門口一望,見杜少卿陪著客坐在那裏,頭戴方巾,身穿玉色夾紗直裰,腳下珠履,面皮微黃,兩眉劍豎,好似畫上關夫子眉毛。王鬍子道:「這便是我家少爺,你過來見。」鮑廷璽進來跪下叩頭。杜少卿扶住道:「你我故人,何必如此行禮。」起來作揖。作揖過了,又見了韋四太爺,杜少卿叫他坐在底下。鮑廷璽道:「門下蒙先老太爺的恩典,粉身碎骨難報。又因這幾年窮忙,在外做小生意,不得來叩見少爺。今日纔來請少爺的安,求少爺恕門下的罪。」杜少卿道:「方纔我家人王鬍子說,我家太老爺極其喜歡你,要照顧你。你既到這裏,且住下了,我自有道理。」王鬍子道:「席已齊了,稟少爺,在那裏坐?」韋四太爺道:「就在這裏好。」杜少卿躊蹰道:「還要請一個客來。」因叫那跟書房的小廝加爵,「去後門外請張相公來罷。」加爵應諾去了。
07 少刻,請了一個大眼睛黃鬍子的人來,頭戴瓦楞帽,身穿大闊布衣服,扭扭捏捏,做些假斯文像,進來作揖坐下,問了韋四太爺姓名。韋四太爺說了,便問:「長兄貴姓?」那人道:「晚生姓張,賤字俊民,久在杜少爺門下。晚生略知醫道,連日蒙少爺相約在府裏看婁太爺。」因問:「婁太爺今日喫藥如何?」杜少卿便叫加爵去問。問了回來道:「婁太爺喫了藥,睡了一覺,醒了。這會覺的清爽些。」張俊民又問:「此位上姓?」杜少卿道:「是南京一位鮑朋友。」說罷,擺上席來,奉席坐下。韋四太爺首席,張俊民對坐,杜少卿主位,鮑廷璽坐在底下,斟上酒來,喫了一會。那餚饌都是自己家裏整治的,極其精潔。內中有陳過三年的火腿;半斤一個的竹蟹,都剝出來膾了蟹羹。眾人喫著,韋四太爺問張俊民道:「你這道誼,自然著實高明的。」張俊民道:「『熟讀王叔和,不如臨症多。』不瞞太爺說,晚生在江湖上胡鬧,不曾讀過甚麼醫書,卻是看的症不少。近來蒙少爺的教訓,纔曉得書是該念的。所以我有一個小兒,而今且不教他學醫,從先生讀著書,做了文章,就拿來給杜少爺看。少爺往常賞個批語,晚生也拿了家去讀熟了,學些文理。將來再過兩年,叫小兒出去考個府縣考,騙兩回粉湯包子喫,將來掛招牌,就可以稱儒醫。」韋四太爺聽他說這話,哈哈大笑了。王鬍子又拿一個帖子進來,稟道:「北門汪鹽商家明日酧生日,請縣主老爺,請少爺去做陪客。說定要求少爺到席的。」杜少卿道:「你回他我家裏有客,不得到席。這人也可笑得緊!你要做這熱鬧事,不會請縣裏暴發的舉人進士陪?我那得工夫替人家陪官!」王鬍子應諾去了。
08 杜少卿向韋四太爺說:「老伯酒量極高的,當日同先君喫半夜;今日也要盡醉纔好。」韋四太爺道:「正是。世兄,我有一句話,不好說。你這餚饌是精極的了,只是這酒是市買來的,身分有限。府上有一罎酒,今年該有八九年了,想是收著還在。」杜少卿道:「小姪竟不知道。」韋四太爺道:「你不知道,是你令先大人在江西到任的那一年,我送到船上,尊大人說:『我家裏埋下一罎酒,等我做了官回來,同你老痛飲。』我所以記得。你家裏去問。」張俊民笑說道:「這話,少爺真正該不知道。」杜少卿走了進去。韋四太爺道:「杜公子雖則年少,實算在我們這邊的豪傑。」張俊民道:「少爺為人好極。只是手太鬆些,不管甚麼人求著他,大捧的銀與人用。」鮑廷璽道:「便是門下從不曾見過像杜少爺這大方舉動的人。」
09 杜少卿走進去問娘子可曉得這罎酒,娘子說不知道,遍問這些家人、婆娘,都說不知道。後來問到邵老丫,邵老丫想起來道:「是有的。是老爺上任那年,做了一罎酒埋在那邊第七進房子後一間小屋裏,說是留著韋四太爺同喫的。這酒是二斗糯米做出來的,二十斤釀;又對了二十斤燒酒,一點水也不攙。而今埋在地下足足有九年零七月了。這酒醉得死人的,弄出來,爺不要喫!」杜少爺道:「我知道了。」就叫邵老丫拿鑰匙開了酒房門,帶了兩個小廝進去,從地下取了出來,連罎抬到書房裏,叫道:「老伯,這酒尋出來了!」韋四太爺和那兩個人都起身來看,說道:「是了!」打開罎頭,舀出一杯來,那酒和曲餬一般,堆在杯子裏,聞著噴鼻香。韋四太爺道:「有趣!這個不是別樣喫法。世兄,你再叫人在街上買十斤酒來攙一攙,方可喫得。今日已是喫不成了,就放在這裏,明日喫他一天。還是二位同享。」張俊民道:「自然來奉陪。」鮑廷璽道:「門下何等的人,也來喫太老爺遺下的好酒,這是門下的造化!」說罷,教加爵拿燈籠送張俊民回家去。鮑廷璽就在書房裏陪著韋四太爺歇宿。杜少卿候著韋四太爺睡下,方纔進去了。
10 次日,鮑廷璽清晨起來,走到王鬍子房裏去。加爵又和一個小廝在那裏坐著。王鬍子問加爵道:「韋四太爺可曾起來?」加爵道:「起來了,洗臉哩。」王鬍子又問那小廝道:「少爺可曾起來?」那小廝道:「少爺起來多時了,在婁太爺房裏看著弄藥。」王鬍子道:「我家這位少爺也出奇!一個婁老爹,不過是太老爺的門客罷了!他既害了病,不過送他幾兩銀子,打發他回去,為甚麼養在家裏,當做祖宗看待,還要一早一晚自己伏侍!」那小廝道:「王叔,你還說這話哩!婁太爺喫的粥和菜,我們煨了,他兒子、孫子看過還不算,少爺還要自己看過了纔送與婁太爺喫!人參銚子自放在奶奶房裏,奶奶自己煨人參,藥是不消說。一早一晚,少爺不得親自送人參,就是奶奶親自送人參與他喫。你要說這樣話,只好惹少爺一頓罵!」說著,門上人走進來道:「王叔,快進去說聲,臧三爺來了,坐在廳上要會少爺。」王鬍子叫那小廝道:「你婁老爹房裏去請少爺,我是不去問安!」鮑廷璽道:「這也是少爺的厚道處。」
11 那小廝進去請了少卿出來會臧三爺,作揖坐下。杜少卿道:「三哥,好幾日不見。你文會做的熱鬧?」臧三爺道:「正是。我聽見你門上說到遠客;慎卿在南京,樂而忘返了。」杜少卿道:「是烏衣韋老伯在這裏。我今日請他,你就在這裏坐坐。我和你到書房裏去罷。」臧三爺道:「且坐著,我和你說話。縣裏王父母是我的老師,他在我跟前說了幾次,仰慕你的大才,我幾時同你去會會他。」杜少卿道:「像這拜知縣做老師的事,只好讓三哥你們做。不要說先曾祖,先祖,就先君在日,這樣知縣不知見過多少!他果然仰慕我,他為甚麼不先來拜我,倒叫我拜他?況且倒運做秀才,見了本處知縣,就要稱他老師!王家這一宗灰堆裏的進士,他拜我做老師我還不要,我會他怎的?所以北門汪家今日請我去陪他,我也不去。」臧三爺道:「正是為此。昨日汪家已向王老師說明是請你做陪客,王老師纔肯到他家來,特為要會你。你若不去,王老師也掃興。況且你的客住在家裏,今日不陪,明日也可陪。不然,我就替你陪著客,你就到汪家走走。」杜少卿道:「三哥,不要倒熟話。你這位貴老師總不是甚麼尊賢愛才,不過想人拜門生受些禮物。他想著我!叫他把夢做醒些!況我家今日請客,煨的有七斤重的老鴨,尋出來的有九年半的陳酒。汪家沒有這樣好東西喫!不許多話!同我到書房裏去頑!」拉著就走。臧三爺道:「站著!你亂怎的?這韋老先生不曾會過,也要寫個帖子。」杜少卿道:「這倒使得。」叫小廝拿筆硯帖子出來。臧三爺拿帖子寫了:「年家眷同學晚生臧荼」,先叫小廝拿帖子到書房裏,隨即同杜少卿進來。韋四太爺迎著房門,作揖坐下。那兩人先在那裏,一同坐下。韋四太爺問臧三爺:「尊字?」杜少卿道:「臧三哥尊字蓼齋,是小姪這學裏翹楚,同慎卿家兄也是同會的好友。」韋四太爺道:「久慕,久慕。」臧三爺道:「久仰老先生,幸遇。」張俊民是彼此認得的。臧蓼齋又問:「這位尊姓?」鮑廷璽道:「在下姓鮑,方纔從南京回來的。」臧三爺道:「從南京來,可曾認得府上的慎卿先生?」鮑廷璽道:「十七老爺也是見過的。」
12 當下喫了早飯,韋四太爺就叫把這罎酒拿出來,兌上十斤新酒,就叫燒許多紅炭,堆在桂花樹邊,把酒罎頓在炭上。過一頓飯時,漸漸熱了。張俊民領著小廝,自己動手把六扇窗格盡行下了,把桌子抬到簷內。大家坐下。又備的一席新鮮菜。杜少卿叫小廝拿出一個金杯子來,又是四個玉杯,罎子裏舀出酒來喫。韋四太爺捧著金杯,喫一杯,讚一杯,說道:「好酒!」喫了半日,王鬍子領著四個小廝,抬到一個箱子來。杜少卿問是甚麼。王鬍子道:「這是少爺與奶奶、大相公新做的秋衣一箱子。纔做完了,送進來與少爺查件數。裁縫工錢已打發去了。」杜少卿道:「放在這裏,等我喫完了酒查。」纔把箱子放下,只見那裁縫進來。王鬍子道:「楊裁縫回少爺的話。」杜少卿道:「他又說甚麼?」站起身來,只見那裁縫走到天井裏,雙膝跪下,磕下頭去,放聲大哭。杜少卿大驚道:「楊司務!這是怎的?」楊裁縫道:「小的這些時在少爺家做工,今早領了工錢去,不想纔過了一會,小的母親得個暴病死了。小的拿了工錢家去,不想到有這一變,把錢都還了柴米店裏,而今母親的棺材衣服,一件也沒有。沒奈何,只得再來求少爺借幾兩銀子與小的,小的慢慢做著工算。」杜少卿道:「你要多少銀子?」裁縫道:「小戶人家,怎敢望多,少爺若肯,多則六兩,少則四兩罷了。小的也要算著除工錢夠還。」杜少卿慘然道:「我那裏要你還,你雖是小本生意,這父母身上大事,你也不可草草:將來就是終身之恨。幾兩銀子如何使得?至少也要買口十六兩銀子的棺材。衣服、雜費,共須二十金。我這幾日一個錢也沒有。──也罷,我這一箱衣服也可當得二十多兩銀子。王鬍子,你就拿去同楊司務當了,一總把與楊司務去用。」又道:「楊司務,這事你卻不可記在心裏,只當忘記了的。你不是拿了我的銀子去喫酒、賭錢。這母親身上大事。人孰無母?這是我該幫你的。」楊裁縫同王鬍子抬著箱子,哭哭啼啼去了。杜少卿入席坐下。韋四太爺道:「世兄,這事真是難得!」鮑廷璽吐著舌道:「阿彌陀佛!天下那有這樣好人!」當下喫了一天酒。臧三爺酒量小,喫到下午就吐了,扶了回去。韋四太爺這幾個直喫到三更,把一罎酒都喫完了,方纔散。只因這一番,有分教:輕財好士,一鄉多濟友朋;月地花天,四海又聞豪傑。
13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杜少卿平居豪舉 婁煥文臨去遺言

15 話說眾人喫酒散了,韋四太爺直睡到次日上午纔起來,向杜少卿辭別要去,說道:「我還打算到你令叔、令兄各家走走。昨日擾了世兄這一席酒,我心裏快活極了!別人家料想也沒這樣有趣。我要去了。連這臧朋友也不能回拜,世兄,替我致意他罷。」杜少卿又留住了一日。次日,雇了轎夫,拿了一隻玉杯和贛州公的兩件衣服,親自送在韋四太爺房裏,說道:「先君拜盟的兄弟,只有老伯一位了,此後要求老伯常來走走。小姪也常到鎮上請老伯安。這一個玉杯,送老伯帶去喫酒。這是先君的兩件衣服,送與老伯穿著,如看見先君的一般。」韋四太爺歡喜受了。鮑廷璽陪著又喫了一壺酒,喫了飯。杜少卿拉著鮑廷璽,陪著送到城外,在轎前作了揖。韋四太爺去了。兩人回來,杜少卿就到婁太爺房裏去問候。婁太爺說,身子好些,要打發他孫子回去,只留著兒子在這裏伏侍。
16 杜少卿應了,心裏想著沒有錢用,叫王鬍子來商議道:「我圩裏那一宗田,你替我賣給那人罷了。」王鬍子道:「那鄉人他想要便宜,少爺要一千五百兩銀子,他只出一千三百兩銀子;所以小的不敢管。」杜少卿道:「就是一千三百兩銀子也罷。」王鬍子道:「小的要稟明少爺纔敢去;賣的賤了,又惹少爺罵小的。」杜少卿道:「那個罵你?你快些去賣。我等著要銀子用。」王鬍子道:「小的還有一句話要稟少爺:賣了銀子,少爺要做兩件正經事;若是幾千幾百的白白的給人用,這產業賣了也可惜。」杜少卿道:「你看見我白把銀子給那個用的?你要賺錢罷了,說這許多鬼話!快些替我去!」王鬍子道:「小的稟過就是了。」出來悄悄向鮑廷璽道:「好了,你的事有指望了。而今我到圩裏去賣田;賣了田回來,替你定主意。」王鬍子就去了幾天,賣了一千幾百兩銀子,拿稍袋裝了來家,稟少爺道:「他這銀子是九五兌九七色的,又是市平,比錢平小一錢三分半。他內裏又扣了他那邊中用二十三兩四錢銀子,畫字去了二三十兩:這都是我們本家要去的。而今這銀子在這裏,拿天平來請少爺當面兌。」杜少卿道:「那個耐煩你算這些疙瘩帳!既拿來,又兌甚麼,收了進去就是了!」王鬍子道:「小的也要稟明。」杜少卿收了這銀子,隨即叫了婁太爺的孫子到書房裏,說道:「你明日要回去?」他答應道:「是,老爹叫我回去。」杜少卿道:「我這裏有一百兩銀子給你,你瞞著不要向你老爹說。你是寡婦母親,你拿著銀子回家去做小生意,養活著。你老爹若是好了,你二叔回家去,我也送他一百兩銀子。」婁太爺的孫子歡喜,接著把銀子藏在身邊,謝了少爺。次日辭回家去,婁太爺叫只稱三錢銀子與他做盤纏,打發去了。
17 杜少卿送了回來,一個鄉裏人在敞廳上站著,見他進來,跪下就與少爺磕頭。杜少卿道:「你是我們公祠堂裏看祠堂的黃大?你來做甚麼?」黃大道:「小的住的祠堂旁邊一所屋,原是太老爺買與我的。而今年代多,房子倒了。小的該死,把墳山的死樹搬了幾顆回來添補梁柱,不想被本家這幾位老爺知道,就說小的偷了樹,把小的打了一個臭死,叫十幾個管家到小的家來搬樹,連不倒的房子多拉倒了。小的沒處存身,如今來求少爺向本家老爺說聲,公中弄出些銀子來,把這房子收拾收拾,賞小的住。」杜少卿道:「本家!向那個說?你這房子既是我家太老爺買與你的,自然該是我修理。如今一總倒了,要多少銀子重蓋?」黃大道:「要蓋須得百兩銀子;如今只好修補,將就些住,也要四五十兩銀子。」杜少卿道:「也罷;我沒銀子,且拿五十兩銀子與你去。你用完了再來與我說。」拿出五十兩銀子遞與黃大。黃大接著去了。門上拿了兩付帖子走進來,稟道:「臧三爺明日請少爺喫酒,這一副帖子,說也請鮑師父去坐坐。」杜少卿道:「你說,拜上三爺,我明日必來。」次日,同鮑廷璽到臧家。臧蓼齋辦了一桌齊整菜,恭恭敬敬,奉坐請酒,席間說了些閒話。到席將終的時候,臧三爺斟了一杯酒,高高奉著,走過席來,作了一個揖,把酒遞與杜少卿,便跪了下去,說道:「老哥,我有一句話奉求!」杜少卿嚇了一跳,慌忙把酒丟在桌上,跪下去拉著他,說道:「三哥!你瘋了?這是怎說?」臧蓼齋道:「你喫我這杯酒,應允我的話,我纔起來。」杜少卿道:「我也不知道你說的是甚麼話,你起來說。」鮑廷璽也來幫著拉他起來。臧蓼齋道:「你應允了?」杜少卿道:「我有甚麼不應允?」臧蓼齋道:「你喫了這杯酒。」杜少卿道:「我就喫了這杯酒。」臧蓼齋道:「候你乾了。」站起來坐下。
18 杜少卿道:「你有甚話,說罷。」臧蓼齋道:「目今宗師考廬州,下一棚就是我們。我前日替人管著買了一個秀才,宗師有人在這裏攬這個事,我已把三百兩銀子兌與了他,後來他又說出來:『上面嚴緊,秀才不敢賣,到是把考等第的開個名字來補了廩罷。』我就把我的名字開了去。今年這廩是我補。但是這買秀才的人家要來退這三百兩銀子,我若沒有還他,這件事就要破!身家性命關係,我所以和老哥商議,把你前日的田價借三百與我打發了這件,我將來慢慢的還你。你方纔已是依了。」杜少卿道:「呸!我當你說甚麼話,原來是這個事!也要大驚小怪,磕頭禮拜的,甚麼要緊?我明日就把銀子送來與你!」鮑廷璽拍著手道:「好爽快!好爽快!拿大杯來再喫幾杯!」當下拿大杯來喫酒。杜少卿醉了,問道:「臧三哥,我且問你:你定要這廩生做甚麼?」臧蓼齋道:「你那裏知道!廩生,一來中的多,中了就做官。就是不中,十幾年貢了,朝廷試過,就是去做知縣、推官,穿螺螄結底的靴,坐堂,洒籤,打人。像你這樣大老官來打秋風,把你關在一間房裏,給你一個月豆腐喫,蒸死了你!」杜少卿笑道:「你這匪類!下流無恥極矣!」鮑廷璽又笑道:「笑談!笑談!二位老爺都該罰一杯!」當夜席散。
19 次早,叫王鬍子送了這一箱銀子去。王鬍子又討了六兩銀子賞錢,回來在鮮魚麵店裏喫麵,遇著張俊民在那裏喫,叫道:「鬍子老官,你過來,請這裏坐。」王鬍子過來坐下,拿上麵來喫。張俊民道:「我有一件事託你。」王鬍子道:「甚麼事?醫好了婁老爹,要謝禮?」張俊民道:「不相干,婁老爹的病是不得好的了。」王鬍子道:「還有多少時候?」張俊民道:「大約不過一百天。這話也不必講他,我有一件事託你。」王鬍子道:「你說罷了。」張俊民道:「而今宗師將到,我家小兒要出來應考,怕學裏人說是我冒籍,託你家少爺向學裏相公們講講。」王鬍子搖手道:「這事共總沒中用。我家少爺,從不曾替學裏相公講一句話。他又不歡喜人家說要出來考。你去求他,他就勸你不考!」張俊民道:「這是怎樣?」王鬍子道:「而今倒有個方法。等我替你回少爺說,說你家的確是冒考不得的,但鳳陽府的考棚是我家先太老爺出錢蓋的,少爺要送一個人去考,誰敢不依?這樣激著他,他就替你用力,連貼錢都是肯的!」張俊民道:「鬍子老官,這事在你作法便了。做成了,少不得『言身寸』。」王鬍子道:「我那個要你謝!你的兒子,就是我的小姪。人家將來進了學,穿戴著簇新的方巾、藍衫,替我老叔子多磕幾個頭,就是了。」說罷,張俊民還了麵錢,一齊出來。
20 王鬍子回家,問小子們道:「少爺在那裏?」小子們道:「少爺在書房裏。」他一直走進書房,見了杜少卿,稟道:「銀子已是小的送與臧三爺收了,著實感激少爺,說又替他免了一場是非,成全了功名,其實這樣事別人也不肯做的。」杜少卿道:「這是甚麼要緊的事,只管跑了來倒熟了!」鬍子道:「小的還有話稟少爺。像臧三爺的廩是少爺替他補,公中看祠堂的房子是少爺蓋,眼見得學院不日來考,又要尋少爺修理考棚。我家太老爺拿幾千銀子蓋了考棚,白白便益眾人,少爺就送一個人去考,眾人誰敢不依?」杜少卿道:「童生自會去考的,要我送怎的?」王鬍子道:「假使小的有兒子,少爺送去考,也沒有人敢說?」杜少卿道:「這也何消說!這學裏秀才,未見得好似奴才!」王鬍子道:「後門口張二爺,他那兒子讀書,少爺何不叫他考一考?」杜少卿道:「他可要考?」鬍子道:「他是個冒籍,不敢考。」杜少卿道:「你和他說,叫他去考。若有廩生多話,你就向那廩生說,是我叫他去考的。」王鬍子道:「是了。」應諾了去。
21 這幾日,婁太爺的病漸漸有些重起來了,杜少卿又換了醫生來看。在家心裏憂愁。
22 忽一日,臧三爺走來,立著說道:「你曉得有個新聞?縣裏王公壞了。昨晚摘了印,新官押著他就要出衙門,縣裏人都說他是個混帳官,不肯借房子給他住,在那裏急的要死!」杜少卿道:「而今怎樣了?」臧蓼齋道:「他昨晚還賴在衙門裏。明日再不出,就要討沒臉面!那個借屋與他住?只好搬在孤老院!」杜少卿道:「這話果然麼?」叫小廝叫王鬍子來,向王鬍子道:「你快到縣前向工房說,叫他進去稟王老爺,說王老爺沒有住處,請來我家花園裏住。他要房子甚急,你去!」王鬍子連忙去了。臧蓼齋道:「你從前會也不肯會他,今日為甚麼自己借房子與他住?況且他這事有拖累,將來百姓要鬧他,不要把你花園都拆了!」杜少卿道:「先君有大功德在於鄉里,人人知道。就是我家藏了強盜,也是沒有人家來動我家的房子。這個老哥放心。至於這王公,他既知道仰慕我,就是一點造化了。我前日若去拜他,便是奉承本縣知縣;而今他官已壞了,又沒有房子住,我就該照應他。他聽見這話,一定就來。你在我這裏候他來,同他談談。」
23 說著,門上人進來稟道:「張二爺來了。」只見張俊民走進來,跪下磕頭。杜少卿道:「你又怎的?」張俊民道:「就是小兒要考的事,蒙少爺的恩典!」杜少卿道:「我已說過了。」張俊民道:「各位稟生先生聽見少爺吩咐,都沒的說,只要門下捐一百二十兩銀子修學。門下那裏捐的起?故此,又來求少爺商議。」杜少卿道:「只要一百二十兩?此外可還再要?」張俊民道:「不要了。」杜少卿道:「這容易。我替你出。你就寫一個願捐修學宮求入籍的呈子來。臧三哥,你替他送到學裏去,銀子在我這裏來取。」臧三爺道:「今日有事,明日我和你去罷。」張俊民謝過,去了。正迎著王鬍子飛跑來道:「王老爺來拜,已到門下轎了。」杜少卿和臧蓼齋迎了出去。那王知縣紗帽便服,進來作揖再拜,說道:「久仰先生,不得一面。今弟在困厄之中,蒙先生慨然以尊齋相借,令弟感愧無地;所以先來謝過,再細細請教。恰好臧年兄也在此。」杜少卿道:「老父臺,些小之事,不足介意。荒齋原是空閒,竟請搬過來便了。」臧蓼齋道:「門生正要同敝友來候老師,不想返勞老師先施。」王知縣道:「不敢,不敢。」打恭上轎而去。
24 杜少卿留下臧蓼齋,取出一百二十兩銀子來遞與他,叫他明日去做張家這件事。臧蓼齋帶著銀子去了。次日,王知縣搬進來住。又次日,張俊民備了一席酒送在杜府,請臧三爺同鮑師父陪。王鬍子私向鮑廷璽道:「你的話也該發動了。我在這裏算著,那話已有個完的意思;若再遇個人來求些去,你就沒帳了。你今晚開口。」當下客到齊了,把席擺到廳旁書房裏,四人上席。張俊民先捧著一杯酒謝過了杜少卿,又斟酒作揖謝了臧三爺,入席坐下。席間談這許多事故。鮑廷璽道:「門下在這裏大半年了,看見少爺用銀子像淌水,連裁縫都是大捧拿了去;只有門下是七八個月的養在府裏白渾些酒肉喫喫,一個大錢也不見面。我想這樣乾篾片也做不來,不如揩揩眼淚,別處去哭罷。門下明日告辭。」杜少卿道:「鮑師父,你也不曾向我說過,我曉得你甚麼心事?你有話,說不是?」鮑廷璽忙斟一杯酒遞過來,說道:「門下父子兩個都是教戲班子過日,不幸父親死了。門下消折了本錢,不能替父親爭口氣;家裏有個老母親,又不能養活。門下是該死的人,除非少爺賞我個本錢,纔可以回家養活母親。」杜少卿道:「你一個梨園中的人,卻有思念父親孝敬母親的念,這就可敬的狠了。我怎麼不幫你!」鮑廷璽站起來道:「難得少爺的恩典。」杜少卿道:「坐著,你要多少銀子?」鮑廷璽看見王鬍子站在底下,把眼望著王鬍子。王鬍子走上來道:「鮑師父,你這銀子要用的多哩,連叫班子,買行頭,怕不要五六百兩。少爺這裏沒有,只好將就弄幾十兩銀子給你過江,舞起幾個猴子來,你再跳。」杜少卿道:「幾十兩銀子不濟事。我竟給你一百兩銀子,你拿過去教班子。用完了,你再來和我說話。」鮑廷璽跪下來謝。杜少卿拉住道:「不然我還要多給你些銀子,因我這婁太爺病重,要料理他的光景,我好打發你回去。」當晚臧張二人都贊杜少卿的慷慨。喫罷散了。
25 自此之後,婁太爺的病,一日重一日。那日,杜少卿坐在他跟前,婁太爺說道:「大相公,我從前挨著,只望病好,而今看這光景,病是不得好了,你要送我回家去!」杜少卿道:「我一日不曾盡得老伯的情,怎麼說要回家?」婁太爺道:「你又獃了!我是有子有孫的人,一生出門在外,今日自然要死在家裏。難道說你不留我?」杜少卿垂淚道:「這樣話,我就不留了。老伯的壽器是我備下的,如今用不著,是不好帶去了,另拿幾十兩銀子合具壽器。衣服、被褥,是做停當的,與老伯帶去。」婁太爺道:「這棺木、衣服,我受你的。你不要又拿銀子給我家兒子、孫子。我只在三日內就要回去,坐不起來了,只好用床抬了去。你明日早上到令先尊太老爺神主前祝告,說婁太爺告辭回去了。我在你家三十年,是你令先尊一個知心的朋友。令先尊去後,大相公如此奉事我,我還有甚麼話?你的品行、文章,是當今第一人。你生的個小兒子,尤其不同,將來好好教訓他成個正經人物。但是你不會當家,不會相與朋友,這家業是斷然保不住的了!像你做這樣慷慨仗義的事,我心裏喜歡;只是也要看來說話的是個甚麼樣人。像你這樣做法,都是被人騙了去,沒人報答你的。雖說施恩不望報,卻也不可這般賢否不明。你相與這臧三爺、張俊民,都是沒良心的人。近來又添一個鮑廷璽。他做戲的,有甚麼好人?你也要照顧他。若管家王鬍子,就更壞了!銀錢也是小事,我死之後,你父子兩人,事事學你令先尊的德行。德行若好,就沒有飯喫也不妨。你平生最相好的是你家慎卿相公;慎卿雖有才情,也不是甚麼厚道人。你只學你令先尊,將來斷不喫苦。你眼裏又沒有官長,又沒有本家,這本地方也難住。南京是個大邦,你的才情到那裏去,或者還遇著個知己,做出些事業來。這剩下的家私是靠不住的了!大相公,你聽信我言,我死也瞑目!」杜少卿流淚道:「老伯的好話,我都知道了。」忙出來吩咐雇了兩班腳子,抬婁太爺過南京到陶紅鎮。又拿出百十兩銀子來,付與婁太爺的兒子回去辦後事。第三日,送婁太爺起身。只因這一番,有分教:京師池館,又看俊傑來遊;江北家鄉,不見英賢豪舉。
26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杜少卿夫婦遊山 遲衡山朋友議禮

28 話說杜少卿自從送了婁太爺回家之後,自此就沒有人勸他,越發放著膽子用銀子。前項已完,叫王鬍子又去賣了一分田來,二千多銀子,隨手亂用。又將一百銀子把鮑廷璽打發過江去了。王知縣事體已清,退還了房子,告辭回去。杜少卿在家又住了半年多,銀子用的差不多了,思量把自己住的房子併與本家,要到南京去住,和娘子商議,娘子依了。人勸著他,總不肯聽。足足鬧了半年,房子歸併妥了。除還債贖當,還落了有千把多銀子,和娘子說道:「我先到南京會過盧家表姪,尋定了房子,再來接你。」
29 當下收拾了行李,帶著王鬍子,同小廝加爵過江。王鬍子在路見不是事,拐了二十兩銀子走了。杜少卿付之一笑,只帶了加爵過江。到了倉巷裏外祖盧家,表姪盧華士出來迎請表叔進去,到廳上見禮。杜少卿又到樓上拜了外祖、外祖母的神主。見了盧華士的母親,叫小廝拿出火腿、茶葉土儀來送過。盧華士請在書房裏擺飯,請出一位先生來,是華士今年請的業師。那先生出來見禮,杜少卿讓先生首席坐下。杜少卿請問先生:「貴姓?」那先生道:「賤姓遲,名均,字衡山。請問先生貴姓?」盧華士道:「這是學生天長杜家表叔。」遲先生道:「是少卿先生?是海內英豪,千秋快士!只道聞名不能見面,何圖今日邂逅高賢!」站起來,重新見禮。杜少卿看那先生細瘦,通眉長爪,雙眸炯炯,知他不是庸流,便也一見如故。喫過了飯,說起要尋房子來住的話。遲衡山喜出望外,說道:「先生何不竟尋幾間河房住?」杜少卿道:「這也極好。我和你借此先去看看秦淮。」遲先生叫華士在家好好坐著,便同少卿步了出來。走到狀元境,只見書店裏貼了多少新封面,內有一個寫道:「『歷科程墨持運。』處州馬純上,嘉興蘧駪夫同選。」杜少卿道:「這蘧駪夫是南昌蘧太守之孫,是我敝世兄。既在此,我何不進去會會他?」便同遲先生進去。蘧駪夫出來敘了世誼,彼此道了些相慕的話。馬純上出來敘禮,問:「先生貴姓?」蘧駪夫道:「此乃天長殿元公孫杜少卿先生。這位是句容遲衡山先生。皆江南名壇領袖。小弟輩恨相見之晚。」喫過了茶,遲衡山道:「少卿兄要尋居停,此時不能久談,要相別了。」同走出來,只見櫃臺上伏著一個人在那裏看詩,指著書上道:「這一首詩就是我的。」四個人走過來,看見他傍邊放著一把白紙詩扇。蘧駪夫打開一看,款上寫著「蘭江先生」。蘧駪夫笑道:「是景蘭江!」景蘭江抬起頭來看見二人,作揖問姓名。杜少卿拉著遲衡山道:「我每且去尋房子,再來會這些人。」
30 當下走過淮清橋。遲衡山路熟,找著房牙子,一路看了幾處河房,多不中意,一直看到東水關。這年是鄉試年,河房最貴。這房子每月要八兩銀子的租錢。杜少卿道:「這也罷了,先租了住著,再買他的。」南京的風俗是要付一個進房,一個押月。當下房牙子同房主人跟到倉巷盧家寫定租約,付了十六兩銀子。盧家擺酒留遲衡山同杜少卿坐坐。到夜深,遲衡山也在這裏宿了。
31 次早纔洗臉,只聽得一人在門外喊了進來:「杜少卿先生在那裏?」杜少卿正要出去看,那人已走進來,說道:「且不要通姓名,且等我猜一猜著!」定了一會神,走上前,一把拉著少卿道:「你便是杜少卿。」杜少卿笑道:「我便是杜少卿。這位是遲衡山先生,這是舍表姪。先生,你貴姓?」那人道:「少卿天下豪士,英氣逼人,小弟一見喪膽,不似遲先生老成尊重,所以我認得不錯。小弟便是季葦蕭。」遲衡山道:「是定梨園榜的季先生?久仰,久仰。」季葦蕭坐下,向杜少卿道:「令兄已是北行了。」杜少卿驚道:「幾時去的?」季葦蕭道:「纔去了三四日。小弟送到龍江關,他加了貢,進京鄉試去了。少卿兄揮金如土,為甚麼躲在家裏用,不拿來這裏我們大家頑頑?」杜少卿道:「我如今來了。現看定了河房,到這裏來居住。」季葦蕭拍手道:「妙!妙!我也尋兩間河房同你做鄰居,把賤內也接來同老嫂作伴。這買河房的錢,就出在你!」杜少卿道:「這個自然。」須臾,盧家擺出飯來,留季葦蕭同喫。喫飯中間,談及哄慎卿看道士的這一件事,眾人大笑,把飯都噴了出來。纔喫完了飯,便是馬純上、蘧駪夫、景蘭江來拜。會著談了一會,送出去。纔進來,又是蕭金鉉、諸葛天申、季恬逸來拜。季葦蕭也出來同坐。談了一會,季葦蕭同三人一路去了。杜少卿寫家書,打發人到天長接家眷去了。
32 次日清晨,正要回拜季葦蕭這幾個人。又是郭鐵筆同來道士來拜。杜少卿迎了進來,看見道士的模樣,想起昨日的話,又忍不住笑。道士足恭了一回,拿出一卷詩來。郭鐵筆也送了兩方圖書。杜少卿都收了。喫過茶,告別去了。杜少卿方纔出去回拜這些人。一連在盧家住了七八天,同遲衡山談些禮樂之事,甚是相合。家眷到了,共是四隻船,攏了河房。杜少卿辭別盧家,搬了行李去。
33 次日,眾人來賀。這時三月初旬,河房漸好,也有簫管之聲。杜少卿備酒請這些人,共是四席。那日,季葦蕭、馬純上、蘧駪夫、季恬逸、遲衡山、盧華士、景蘭江、諸葛天申、蕭金鉉、郭鐵筆、來霞士都在席。金東崖是河房鄰居,拜往過了,也請了來。本日茶廚先到,鮑廷璽打發新教的三元班小戲子來磕頭,見了杜少爺、杜娘子,賞了許多菓子去了。隨即房主人家薦了一個賣花堂客叫做姚奶奶來見。杜娘子留他坐著。到上晝時分,客已到齊,將河房窗子打開了。眾客散坐,或憑欄看水,或啜茗閒談,或據案觀書,或箕踞自適,各隨其便。只見門外一頂轎子,鮑廷璽跟著,是送了他家王太太來問安。王太太下轎進去了,姚奶奶看見他,就忍笑不住,向杜娘子道:「這是我們南京有名的王太太,他怎肯也到這裏來!」王太太見杜娘子,著實小心,不敢抗禮。杜娘子也留他坐下。杜少卿進來,姚奶奶、王太太,又叩見了少爺。鮑廷璽在河房見了眾客,口內打諢說笑。鬧了一會,席面已齊,杜少卿出來奉席坐下,喫了半夜酒,各自散訖。鮑廷璽自己打著燈籠,照王太太坐了轎子,也回去了。
34 又過了幾日,娘子因初到南京,要到外面去看看景致。杜少卿道:「這個使得。」當下叫了幾乘轎子,約姚奶奶做陪客。兩三個家人、婆娘都坐了轎子跟著。廚子挑了酒席,借清涼山一個姚園。這姚園是個極大的園子,進去一座籬門。籬門內是鵝卵石砌成的路,一路朱紅欄杆,兩邊綠柳掩映。過去三間廳,便是他賣酒的所在,那日把酒桌子都搬了。過廳便是一路山徑。上到山頂,便是一個八角亭子。席擺在亭子上。娘子和姚奶奶一班人上了亭子,觀看景致。一邊是清涼山,高高下下的竹樹;一邊是靈隱觀,綠樹叢中,露出紅牆來,十分好看。坐了一會,杜少卿也坐轎子來了。轎裏帶了一隻赤金杯子,擺在桌上,斟起酒來,拿在手內,趁著這春光融融,和氣習習,憑在欄杆上,留連痛飲。這日杜少卿大醉了,竟攜著娘子的手,出了園門,一手拿著金杯,大笑著,在清涼山岡子上走了一里多路。背後三四個婦女,嘻嘻笑笑跟著。兩邊看的人目眩神搖,不敢仰視。杜少卿夫婦兩個上了轎子去了。姚奶奶和這幾個婦女,採了許多桃花插在轎子上,也跟上去了。
35 杜少卿回到河房,天色已晚。只見盧華士還在那裏坐著,說道:「北門橋莊表伯聽見表叔來了,急于要會。明日請表叔在家坐一時,不要出門,莊表伯來拜。」杜少卿道:「紹光先生是我所師事之人。我因他不耐同這一班詞客相聚,所以前日不曾約他。我正要去看他,怎反勞他到來看我?賢姪,你作速回去,打發人致意,我明日先到他家去。」華士應諾去了。杜少卿送了出去。纔關了門,又聽得打的門響。小廝開門出去,同了一人進來,稟道:「婁大相公來了。」杜少卿舉眼一看,見婁煥文的孫子穿著一身孝,哭拜在地,說道:「我家老爹去世了,特來報知。」杜少卿道:「幾時去世的?」婁大相公道:「前月二十六日。」杜少卿大哭了一場,吩咐連夜製備祭禮。次日清晨,坐了轎子,往陶紅鎮去了。季葦蕭打聽得姚園的事,絕早走來訪問,知道已往陶紅,悵悵而返。
36 杜少卿到了陶紅,在婁太爺柩前大哭了幾次,拿銀子做了幾天佛事,超度婁太爺生天。婁家把許多親戚請來陪。杜少卿一連住了四五日,哭了又哭。陶紅一鎮上的人,人人歎息,說:「天長杜府厚道!」又有人說:「這老人家為人必定十分好,所以杜府纔如此尊重報答他。為人須像這個老人家,方為不愧!」杜少卿又拿了幾十兩銀子交與他兒子、孫子,買地安葬婁太爺。婁家一門,男男女女,都出來拜謝。杜少卿又在柩前慟哭了一場,方纔回來。
37 到家,娘子向他說道:「自你去的第二日,巡撫一個差官,同天長縣的一個門斗,拿了一角文書來尋,我回他不在家。他住在飯店裏,日日來問,不知為甚事。」杜少卿道:「這又奇了!」正疑惑間,小廝來說道:「那差官和門斗在河房裏要見。」杜少卿走出去,同那差官見禮坐下。差官道了恭喜,門斗送上一角文書來。那文書是拆開過的。杜少卿拿出來看,只見上寫道:
38 「巡撫部院李,為舉薦賢才事:欽奉聖旨,採訪天下儒修。本部院訪得天長縣儒學生員杜儀,品行端醇,文章典雅。為此飭知該縣儒學教官,即敦請該生即日束裝赴院,以便考驗,申奏朝廷,引見擢用。毋違,速速!」
39 杜少卿看了道:「李大人是先祖的門生,原是我的世叔,所以薦舉我。我怎麼敢當?但大人如此厚意,我即刻料理起身,到轅門去謝。」留差官喫了酒飯,送他幾兩銀子作盤程,門斗也給了他二兩銀子,打發先去了。
40 在家收拾,沒有盤纏,把那一隻金杯當了三十兩銀子,帶一個小廝,上船往安慶去了。到了安慶,不想李大人因事公出,過了幾日纔回來。杜少卿投了手本,那裏開門請進去,請到書房裏。李大人出來,杜少卿拜見,請過大人的安。李大人請他坐下。李大人道:「自老師去世之後,我常念諸位世兄。久聞世兄才品過人,所以朝廷仿古徵辟大典,我學生要借光,萬勿推辭。」杜少卿道:「小姪菲才寡學,大人誤採虛名,恐其有玷薦牘。」李大人道:「不必太謙,我便向府縣取結。」杜少卿道:「大人垂愛,小姪豈不知?但小姪麋鹿之性,草野慣了,近又多病,還求大人另訪。」李大人道:「世家子弟,怎說得不肯做官?我訪的不差,是要薦的。」杜少卿就不敢再說了。李大人留著住了一夜,拿出許多詩文來請教。
41 次日辭別出來。他這番盤程帶少了,又多住了幾天,在轅門上又被人要了多少喜錢去,叫了一隻船回南京,船錢三兩銀子也欠著。一路又遇了逆風,走了四五天,纔走到蕪湖。到了蕪湖,那船真走不動了,船家要錢買米煮飯。杜少卿叫小廝尋一尋,只剩了五個錢。杜少卿算計要拿衣服去當。心裏悶,且到岸上去走走,見是吉祥寺,因在茶桌上坐著,喫了一開茶。又肚裏餓了,喫了三個燒餅,到要六個錢,還走不出茶館門。只見一個道士在面前走過去,杜少卿不曾認得清。那道士回頭一看,忙走近前道:「杜少爺,你怎麼在這裏?」杜少卿笑道:「原來是來霞兄!你且坐下喫茶。」來霞士道:「少老爺,你為甚麼獨自在此?」杜少卿道:「你幾時來的?」來霞士道:「我自叨擾之後,因這蕪湖縣張老父臺寫書子接我來做詩,所以在這裏。我就寓在識舟亭,甚有景致,可以望江。少老爺到我下處去坐坐。」杜少卿道:「我也是安慶去看一個朋友,回來從這裏過,阻了風。而今和你到尊寓頑頑去。」來霞士會了茶錢,兩人同進識舟亭。廟裏道士走了出來問那裏來的尊客,來道士道:「是天長杜狀元府裏杜少老爺。」道士聽了,著實恭敬,請坐拜茶。杜少卿看見牆上貼著一個斗方,一首識舟亭懷古的詩,上寫:「霞士道兄教正」,下寫:「燕里韋闡思玄稿」。杜少卿道:「這是滁州烏衣鎮韋四太爺的詩。他幾時在這裏的?」道士道:「韋四太爺現在樓上。」杜少卿向來霞士道:「這樣,我就同你上樓去。」便一同上樓來。道士先喊道:「韋四太爺,天長杜少老爺來了!」韋四太爺答應道:「是那個?」要走下樓來看。杜少卿上來道:「老伯!小姪在此!」韋四太爺兩手抹著鬍子,哈哈大笑,說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少卿!你怎麼走到這荒江地面來?且請坐下,待我烹起茶來,敘敘闊懷。你到底從那裏來?」杜少卿就把李大人的話告訴幾句,又道:「小姪這回盤程帶少了,今日只剩的五個錢。方纔還喫的是來老爺的茶。船錢、飯錢都無。」韋四太爺大笑道:「好!好!今日大老官畢了!但你是個豪傑,這樣事何必焦心?且在我下處坐著喫酒。我因有教的一個學生住在蕪湖,他前日進了學,我來賀他,他謝了我二十四兩銀子。你在我這裏喫了酒,看風轉了,我拿十兩銀子給你去。」杜少卿坐下,同韋四太爺、來霞士三人喫酒。直喫到下午,看著江裏的船在樓窗外過去,船上的定風旗漸漸轉動。韋四太爺道:「好了!風雲轉了!」大家靠著窗子看那江裏,看了一回,太陽落了下去,返照照著幾千根桅杆半截通紅。杜少卿道:「天色已晴,東北風息了,小姪告辭老伯下船去。」韋四太爺拿出十兩銀子遞與杜少卿,同來霞士送到船上。來霞士又托他致意南京的諸位朋友。說罷別過,兩人上岸去了。
42 杜少卿在船歇宿。是夜五鼓,果然起了微微西南風。船家扯起篷來,乘著順風,只走了半天,就到白河口。杜少卿付了船錢,搬行李上岸,坐轎來家。娘子接著,他就告訴娘子前日路上沒有盤程的這一番笑話。娘子聽了也笑。
43 次日,便到北門橋去拜莊紹光先生。那裏回說:「浙江巡撫徐大人請了遊西湖去了,還有些日子纔得來家。」杜少卿便到倉巷盧家去會遲衡山。盧家留著喫飯。遲衡山閒話說起:「而今讀書的朋友,只不過講個舉業,若會做兩句詩賦,就算雅極的了,放著經史上禮、樂、兵、農的事,全然不問!我本朝太祖定了天下,大功不差似湯武,卻全然不曾制作禮樂。少卿兄,你此番徵辟了去,替朝廷做些正經事,方不愧我輩所學。」杜少卿道:「這徵辟的事,小弟已是辭了。正為走出去做不出甚麼事業,徒惹高人一笑,所以寧可不出去的好。」遲衡山又在房裏拿出一個手卷來,說道:「這一件事,須是與先生商量。」杜少卿道:「甚麼事?」遲衡山道:「我們這南京,古今第一個賢人是吳泰伯,卻並不曾有個專祠。那文昌殿、關帝廟,到處都有。小弟意思要約些朋友,各捐幾何,蓋一所泰伯祠,春秋兩仲,用古禮古樂致祭;借此,大家習學禮樂,成就出些人才,也可以助一助政教。但建造這祠,須數千金。我表了個手卷在此,願捐的寫在上面。少卿兄,你願出多少?」杜少卿大喜道:「這是該的!」接過手卷,放開寫道:「天長杜儀捐銀三百兩。」遲衡山道:「也不少了。我把歷年做館的修金節省出來,也捐二百兩。」就寫在上面,又叫:「華士,你也勉力出五十兩。」也就寫在卷子上。遲衡山捲起收了,又坐著閒談。只見杜家一個小廝走來稟道:「天長有個差人在河房裏要見少爺,請少爺回去。」杜少卿辭了遲衡山回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一時賢士,同辭爵祿之縻;兩省名流,重修禮樂之事。
44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議禮樂名流訪友 備弓旌天子招賢

46 話說杜少卿別了遲衡山出來,問小廝道:「那差人他說甚麼?」小廝道:「他說少爺的文書已經到了,李大老爺吩咐縣裏鄧老爺請少爺到京裏去做官。鄧老爺現住在承恩寺。差人說,請少爺在家裏,鄧老爺自己上門來請。」杜少卿道:「既如此說,我不走前門家去了。你快叫一隻船,我從河房欄杆上上去。」當下小廝在下浮橋僱了一隻涼篷,杜少卿坐了來家。忙取一件舊衣服,一頂舊帽子,穿戴起來,拿手帕包了頭,睡在床上,叫小廝:「你向那差人說,我得了暴病,請鄧老爺不用來,我病好了,慢慢來謝鄧老爺。」小廝打發差人去了。娘子笑道:「朝廷叫你去做官,你為甚麼粧病不去?」杜少卿道:「你好獃!放著南京這樣好頑的所在,留著我在家,春天秋天,同你出去看花喫酒,好不快活。為甚麼要送我到京裏去?假使連你也帶往京裏,京裏又冷,你身子又弱,一陣風吹得凍死了,也不好。還是不去的妥當。」小廝進來說:「鄧老爺來了,坐在河房裏,定要會少爺。」杜少卿叫兩個小廝攙扶著,做個十分有病的模樣,路也走不全,出來拜謝知縣;拜在地下,就不得起來。知縣慌忙扶了起來,坐下就道:「朝廷大典,李大人耑要借光,不想先生病得狼狽至此。不知幾時可以勉強就道?」杜少卿道:「治晚不幸大病,生死難保,這事斷不能了。總求老父臺代我懇辭。」袖子裏取出一張呈子來遞與知縣。知縣看這般光景,不好久坐,說道:「弟且別了先生,恐怕勞神。這事,弟也只得備文書詳覆上去,看大人意思何如。」杜少卿道:「極蒙台愛,恕治晚不能躬送了。」知縣作別上轎而去,隨即備了文書,說:「杜生委係患病,不能就道。」申詳了李大人。恰好李大人也調了福建巡撫,這事就罷了。杜少卿聽見李大人已去,心裏歡喜道:「好了!我做秀才,有了這一場結局。將來鄉試也不應,科、歲也不考,逍遙自在,做些自己的事罷!」
47 杜少卿因托病辭了知縣,在家有許多時不曾出來。這日,鼓樓街薛鄉紳家請酒。杜少卿辭了不到。遲衡山先到了。那日在座的客是馬純上、蘧駪夫、季葦蕭。都在那裏坐定,又到了兩位客:一個是揚州蕭柏泉,名樹滋;一個是采石余夔,字和聲。是兩個少年名士。這兩人,面如傅粉,唇若塗朱;舉止風流,芳蘭竟體。這兩個名士獨有兩個綽號:一個叫「余美人」,一個叫「蕭姑娘」。兩位會了眾人,作揖坐下。薛鄉紳道:「今日奉邀諸位先生小坐,淮清橋有一個姓錢的朋友,我約他來陪諸位頑頑,他偏生的今日有事,不得到。」季葦蕭道:「老伯,可是那做正生的錢麻子?」薛鄉紳道:「是。」遲衡山道:「老先生同士大夫宴會,那梨園中人也可以許他一席同坐的麼?」薛鄉紳道:「此風也久了。弟今日請的有高老先生。那高老先生最喜此人談吐,所以約他。」遲衡山道:「是那位高老先生?」季葦蕭道:「是六合的現任翰林院侍讀。」
48 說著,門上人進來稟道:「高大老爺到了。」薛鄉紳迎了出去。高老先生紗帽蟒衣,進來與眾人作揖,首席坐下;認得季葦蕭,說道:「季年兄,前日枉顧,有失迎迓。承惠佳作,尚不曾捧讀。」便問:「這兩位少年先生尊姓?」余美人、蕭姑娘,各道了姓名。又問馬、蘧二人。馬純上道:「書坊裏選『歷科程墨持運』的便是晚生兩個。」余美人道:「這位蘧先生是南昌太守公孫。先父曾在南昌做府學,蘧先生和晚生也是世弟兄。」問完了,纔問到遲先生。遲衡山道:「賤姓遲,字衡山。」季葦蕭道:「遲先生有制禮作樂之才,乃是南邦名宿。」高老先生聽罷,不言語了。喫過了三遍茶,換去大衣服,請在書房裏坐。這高老先生雖是一個前輩,卻全不做身分,最好頑耍,同眾位說說笑笑,並無顧忌;纔進書房,就問道:「錢朋友怎麼不見?」薛鄉紳道:「他今日回了不得來。」高老先生道:「沒趣!沒趣!今日滿座欠雅矣!」薛鄉紳擺上兩席,奉席坐下。席間談到浙江這許多名士,以及西湖上的風景,婁氏弟兄兩個許多結交賓客的故事。余美人道:「這些事我還不愛;我只愛駪夫家的雙紅姐,說著還齒頰生香。」季葦蕭道:「怪不得,你是個美人,所以就愛美人了。」蕭柏泉道:「小弟生平最喜修補紗帽,可惜魯編修公不曾會著。聽見他那言論丰采,到底是個正經人;若會著,我少不得著實請教他。可惜已去世了。」蘧駪夫道:「我婁家表叔那番豪舉,而今再不可得了!」季葦蕭道:「駪兄,這是甚麼話?我們天長杜氏弟兄,只怕更勝於令表叔的豪舉!」遲衡山道:「兩位中是少卿更好。」高老先生道:「諸位纔說的,可就是贛州太守的乃郎?」遲衡山道:「正是,老先生也相與?」高老先生道:「我們天長、六合,是接壤之地,我怎麼不知道,諸公莫怪學生說,這少卿是他杜家第一個敗類!他家祖上幾十代行醫,廣積陰德,家裏也掙了許多田產。到了他家殿元公,發達了去,雖做了幾十年官,卻不會尋一個錢來家。到他父親,還有本事中個進士,做一任太守,已經是個獃子了:做官的時候,全不曉得敬重上司,只是一味希圖著百姓說好;又逐日講那些『敦孝弟,勸農桑』的獃話。這些話是教養題目文章裏的詞藻,他竟拿著當了真,惹的上司不喜歡,把個官弄掉了!他這兒子就更胡說,混穿混喫,和尚、道士、工匠、花子,都拉著相與,卻不肯相與一個正經人!不到十年內,把六七萬銀子弄的精光。天長縣站不住,搬在南京城裏,日日攜著乃眷上酒館喫酒,手裏拿著一個銅盞子,就像討飯的一般!不想他家竟出了這樣子弟!學生在家裏,往常教子姪們讀書,就以他為戒。每人讀書的桌子上寫一紙條貼著,上面寫道:『不可學天長杜儀!』」遲衡山聽罷,紅了臉道:「近日朝廷徵辟他,他都不就。」高老先生冷笑道:「先生,你這話又錯了。他果然肚裏通,就該中了去!」又笑道:「徵辟難道算得正途出身麼?」蕭柏泉道:「老先生說的是。」向眾人道:「我們後生晚輩,都該以老先生之言為法。」當下又喫了一會酒,話了些閒話。席散,高老先生坐轎先去了。眾位一路走。遲衡山道:「方纔高老先生這些話,分明是罵少卿,不想倒替少卿添了許多身分。眾位先生,少卿是自古及今難得的一個奇人!」馬二先生道:「方纔這些話,也有幾句說的是。」季葦蕭道:「總不必管他。他河房裏有趣,我們幾個人,明日一齊到他家,叫他買酒給我們喫!」余和聲道:「我們兩個人也去拜他。」當下約定了。
49 次日,杜少卿纔起來,坐在河房裏,鄰居金東崖拿了自己做的一本「四書講章」來請教,擺桌子在河房裏看。看了十幾條,落後金東崖指著一條問道:「先生,你說這『羊棗』是甚麼?羊棗,即羊腎也。俗語說:『只顧羊卵子,不顧羊性命,』所以曾子不喫。」杜少卿笑道:「古人解經,也有穿鑿的,先生這話就太不倫了。」正說著,遲衡山、馬純上、蘧駪夫、蕭柏泉、季葦蕭、余和聲,一齊走了進來,作揖坐下。杜少卿道:「小弟許久不曾出門,有疎諸位先生的教。今何幸群賢畢至!」便問:「二位先生貴姓?」余、蕭二人各道了姓名。杜少卿道:「蘭江怎的不見?」蘧駪夫道:「他又在三山街開了個頭巾店做生意。」小廝奉出茶來。季葦蕭道:「不是喫茶的事,我們今日要酒。」杜少卿道:「這個自然,且閒談著。」遲衡山道:「前日承見賜『詩說』,極其佩服;但吾兄說詩大旨,可好請教一二?」蕭柏泉道:「先生說的可單是擬題?」馬二先生道:「想是在『永樂大全』上說下來的。」遲衡山道:「我們且聽少卿說。」
50 杜少卿道:「朱文公解經,自立一說,也是要後人與諸儒參看。而今丟了諸儒,只依朱註,這是後人固陋,與朱子不相干。小弟遍覽諸儒之說,也有一二私見請教。即如『凱風』一篇,說七子之母想再嫁,我心裏不安。古人二十而嫁,養到第七個兒子,又長大了,那母親也該有五十多歲,那有想嫁之理!所謂『不安其室』者,不過因衣服飲食不稱心,在家吵鬧,七子所以自認不是。這話前人不曾說過。」遲衡山點頭道:「有理。」杜少卿道:「『女曰雞鳴』一篇,先生們說他怎麼樣好?」馬二先生道:「這是鄭風,只是說他不淫,還有甚麼別的說?」遲衡山道:「便是,也還不能得其深味。」杜少卿道:「非也。但凡士君子橫了一個做官的念頭在心裏,便先要驕傲妻子。妻子想做夫人,想不到手,便事事不遂心,吵鬧起來。你看這夫婦兩個,絕無一點心想到功名富貴上去,彈琴飲酒,知命樂天。這便是三代以上修身齊家之君子。這個前人也不曾說過。」蘧駪夫道:「這一說果然妙了!」杜少卿道:「據小弟看來,『溱洧』之詩,也只是夫婦同遊,並非淫亂。」季葦蕭道:「怪道前日老哥同老嫂在姚園大樂!這就是你彈琴飲酒,采蘭贈芍的風流了!」眾人一齊大笑。遲衡山道:「少卿妙論,令我聞之如飲醍醐。」余和聲道:「那邊醍醐來了!」眾人看時,見是小廝捧出酒來。當下擺齊酒餚,八位坐下小飲。季葦蕭多喫了幾杯,醉了,說道:「少卿兄,你真是絕世風流。據我說,鎮日同一個三十多歲的老嫂子看花飲酒,也覺得掃興。據你的才名,又住在這樣的好地方,何不娶一個標致如君,又有才情的,才子佳人,及時行樂?」杜少卿道:「葦兄,豈不聞晏子云:『今雖老而醜,我固及見其姣且好也。』況且娶妾的事,小弟覺得最傷天理。天下不過是這些人,一個人占了幾個婦人,天下必有幾個無妻之客。小弟為朝廷立法:人生須四十無子,方許娶一妾;此妾如不生子,便遣別嫁。是這等樣,天下無妻子的人或者也少幾個。也是培補元氣之一端。」蕭柏泉道:「先生說得好一篇風流經濟!」遲衡山歎息道:「宰相若肯如此用心,天下可立致太平!」當下喫完了酒,眾人歡笑,一同辭別去了。
51 過了幾日,遲衡山獨自走來,杜少卿會著。遲衡山道:「那泰伯祠的事,已有個規模了。將來行的禮樂,我草了一個底稿在此,來和你商議,替我斟酌起來。」杜少卿接過底稿看了,道:「這事還須尋一個人斟酌。」遲衡山道:「你說尋那個?」杜少卿道:「莊紹光先生。」遲衡山道:「他前日浙江回來了。」杜少卿道:「我正要去。我和你而今同去看他。」當下兩人坐了一隻涼篷船,到了北門橋,上了岸,見一所朝南的門面房子。遲衡山道:「這便是他家了。」兩人走進大門,門上的人進去稟了主人,那主人走了出來。這人姓莊名尚志,字紹光,是南京累代的讀書人家。這莊紹光十一二歲就會做一篇七千字的賦,天下皆聞。此時已將及四十歲,名滿一時。他卻閉戶著書,不肯妄交一人。這日聽見是這兩個人來,方纔出來相會。只見頭戴方巾,身穿寶藍夾紗直裰,三綹髭鬚,黃白面皮,出來恭恭敬敬同二位作揖坐下。莊紹光道:「少卿兄,相別數載,卻喜卜居秦淮,為三山二水生色。前日又多了皖江這一番纏繞,你卻也辭的爽快!」杜少卿道:「前番正要來相會,恰遇故友之喪,只得去了幾時;回來時,先生已浙江去了。」莊紹光道:「衡山兄常在家裏,怎麼也不常會?」遲衡山道:「小弟為泰伯祠的事,奔走了許多日子;今已略有規模,把所訂要行的禮樂送來請教。」袖裏拿出一個本子來遞了過去。莊紹光接過,從頭細細看了,說道:「這千秋大事,小弟自當贊助效勞。但今有一事,又要出門幾時。多則三月,少則兩月便回。那時我們細細考訂。」遲衡山道:「又要到那裏去?」莊紹光道:「就是浙撫徐穆軒先生,今陞少宗伯,他把賤名薦了,奉旨要見,只得去走一遭。」遲衡山道:「這是不得就回來的。」莊紹光道:「先生放心,小弟就回來的,不得誤了泰伯祠的大祭。」杜少卿道:「這祭祀的事,少了先生不可,專候早回。」遲衡山叫將邸抄借出來看。小廝取了出來。兩人同看。上寫道:
52 「禮部侍郎徐,為薦舉賢才事:奉聖旨,莊尚志著來京引見。欽此。」兩人看了,說道:「我們且別,候入都之日,再來奉送。」莊紹光道:「相晤不遠,不勞相送。」說罷出來,兩人去了。
53 莊紹光晚間置酒與娘子作別。娘子道:「你往常不肯出去,今日怎的聞命就行?」莊紹光道:「我們與山林隱逸不同;既然奉旨召我,君臣之禮是傲不得的。你但放心,我就回來,斷不為老萊子之妻所笑。」次日,應天府的地方官都到門來催迫。莊紹光悄悄叫了一乘小轎,帶了一個小廝,腳子挑了一擔行李,從後門老早就出漢西門去了。莊紹光從水路過了黃河,僱了一輛車,曉行夜宿,一路來到山東地方。過兗州府四十里,地名叫做辛家驛,住了車子喫茶。這日天色未晚,催著車夫還要趕幾十里地。店家說道:「不瞞老爺說,近來咱們地方上響馬甚多,凡過往的客人,須要遲行早住。老爺雖然不比有本錢的客商,但是也要小心些。」莊紹光聽了這話,便叫車夫:「竟住下罷。」小廝揀了一間房,把行李打開,鋪在炕上,拿茶來喫著。只聽得門外騾鈴亂響,來了一起銀鞘,有百十個牲口。內中一個解官,武員打扮。又有同伴的一個人,五尺以上身材,六十外歲年紀,花白鬍鬚,頭戴一頂毡笠子,身穿箭衣,腰插彈弓一張,腳下黃牛皮靴。兩人下了牲口,拿著鞭子,一齊走進店來,吩咐店家道:「我們是四川解餉進京的,今日天色將晚,住一宿,明日早行。你們須要小心伺候。」店家連忙答應。那解官督率著腳夫將銀鞘搬入店內,牲口趕到槽上,掛了鞭子,同那人進來,向莊紹光施禮坐下。莊紹光道:「尊駕是四川解餉來的?此位想是貴友?不敢拜問尊姓大名?」解官道:「在下姓孫,叨任守備之職。敝友姓蕭,字昊軒,成都府人。」因問莊紹光進京貴幹。莊紹光道了姓名,並赴召進京的緣故。蕭昊軒道:「久聞南京有位莊紹光先生是當今大名士,不想今日無意中相遇。」極道其傾倒之意。莊紹光見蕭昊軒氣宇軒昂,不同流俗,也就著實親近,因說道:「國家承平日久,近來的地方官辦事,件件都是虛應故事。像這盜賊橫行,全不肯講究一個弭盜安民的良法。聽見前路響馬甚多,我們須要小心防備。」蕭昊軒笑道:「這事先生放心。小弟生平有一薄技:百步之內,用彈子擊物,百發百中。響馬來時,只消小弟一張彈弓,叫他來得去不得,人人送命,一個不留!」孫解官道:「先生若不信敝友手段,可以當面請教一二。」莊紹光道:「急要請教,不知可好驚動?」蕭昊軒道:「這有何妨!正要獻醜。」遂將彈弓拿了,走出天井來,向腰間錦袋中取出兩個彈丸,拿在手裏。莊紹光同孫解官一齊步出天井來看。只見他把彈弓舉起,向著空闊處先打一丸彈子,拋在空中;續將一丸彈子打去,恰好與那一丸彈子相遇,在半空裏打得粉碎。莊紹光看了,讚歎不已。連那店主人看了,都嚇一跳。蕭昊軒收了彈弓,進來坐下。談了一會,各自喫了夜飯住下。
54 次早天色未明,孫解官便起來催促騾夫、腳子搬運銀鞘,打發房錢上路。莊紹光也起來洗了臉,叫小廝拴束行李,會了帳,一同前行。一群人眾行了有十多里路,那時天色未明,曉星猶在。只見前面林子裏黑影中有人走動。那些趕鞘的騾夫一齊叫道:「不好了!前面有賊!」把那百十個騾子都趕到道傍坡子下去。蕭昊軒聽得,疾忙把彈弓拿在手裏。孫解官也拔出腰刀,拿在馬上。只聽得一枝響箭,飛了出來。響箭過處,就有無數騎馬的從林子裏奔出來。蕭昊軒大喝一聲,扯滿弓,一彈子打去,不想刮喇一聲,那條弓弦迸為兩段。那響馬賊數十人,齊聲打了一個唿哨,飛奔前來。解官嚇得撥回馬頭便跑。那些騾夫、腳子,一個個爬伏在地,儘著響馬賊趕著百十個牲口,馱了銀鞘,往小路上去了。莊紹光坐在車裏,半日也說不出話來;也不曉得車外邊這半會做的是些甚麼勾當。蕭昊軒因弓弦斷了,使不得力量,撥馬往原路上跑;跑到一個小店門口,敲開了門。店家看見,知道是遇了賊,因問:「老爺昨晚住在那個店裏?」蕭昊軒說了。店家道:「他原是賊頭趙大一路做線的,老爺的弓弦必是他昨晚弄壞了。」蕭昊軒省悟,悔之無及。一時人急智生,把自己頭髮拔下一綹,登時把弓弦續好,飛馬回來,遇著孫解官,說賊人已投向東小路而去了。那時天色已明。蕭昊軒策馬飛奔,來了不多路,望見賊眾擁護著銀鞘慌忙的前走。他便加鞭趕上,手執彈弓,好像暴雨打荷葉的一般,打的那些賊人一個個抱頭鼠竄,丟了銀鞘,如飛的逃命去了。他依舊把銀鞘同解官慢慢的趕回大路,會著莊紹光,述其備細。莊紹光又讚歎了一會。同走了半天,莊紹光行李輕便,遂辭了蕭、孫二人,獨自一輛車子先走。走了幾天,將到盧溝橋,只見對面一個人,騎了騾子來,遇著車子,問:「車裏這位客官尊姓?」車夫道:「姓莊。」那人跳下騾子,說道:「莫不是南京來的莊徵君麼?」莊紹光正要下車,那人拜倒在地。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朝廷有道,修大禮以尊賢;儒者愛身,遇高官而不受。
55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聖天子求賢問道 莊徵君辭爵還家

57 話說莊徵君看見那人跳下騾子,拜在地下,慌忙跳下車來跪下,扶住那人,說道:「足下是誰?我一向不曾認得。」那人拜罷起來,說道:「前面三里之遙便是一個村店,老先生請上了車,我也奉陪了回去,到店裏談一談。」莊徵君道:「最好。」上了車子。那人也上了騾子,一同來到店裏。彼此見過了禮坐下。那人道:「我在京師裏算著徵辟的旨意到南京去,這時候該是先生來的日子了,所以出了彰儀門,遇著騾轎車子,一路問來,果然問著。今幸得接大教。」莊徵君道:「先生尊姓大名?貴鄉何處?」那人道:「小弟姓盧,名德,字信侯,湖廣人氏。因小弟立了一個志向,要把本朝名人的文集都尋遍了,藏在家裏。二十年了,也尋的不差甚麼的了。只是國初四大家,只有高青邱是被了禍的,文集人家是沒有,只有京師一個人家收著。小弟走到京師,用重價買到手,正要回家去,卻聽得朝廷徵辟了先生。我想前輩已去之人,小弟尚要訪他文集,況先生是當代一位名賢,豈可當面錯過。因在京候了許久,一路問的出來。」莊徵君道:「小弟堅臥白門,原無心於仕途;但蒙皇上特恩,不得不來一走。卻喜邂逅中得見先生,真是快事!但是我兩人纔得相逢,就要分手,何以為情。今夜就在這店裏權住一宵,和你連床談談。」又談到名人文集上。莊徵君向盧信侯道:「像先生如此讀書好古,豈不是個極講求學問的?但國家禁令所在,也不可不知避忌。青邱文字,雖其中並無毀謗朝廷的言語,既然太祖惡其為人,且現在又是禁書,先生就不看他的著作也罷。小弟的愚見:讀書一事,要由博而返之約,總以心得為主。先生如回貴府,便道枉駕過舍,還有些拙著慢慢的請教。」盧信侯應允了。次早分別,盧信侯先到南京等候。
58 莊徵君進了彰儀門,寓在護國寺。徐侍郎即刻打發家人來候,便親自來拜。莊徵君會著。徐侍郎道:「先生途路辛苦?」莊徵君道:「山野鄙性,不習車馬之勞,兼之蒲柳之姿,望秋先零,長途不覺委頓,所以不曾便來晉謁,反勞大人先施。」徐侍郎道:「先生速為料理,恐三五日內就要召見。」
59 這時是嘉靖三十五年十月初一日。過了三日,徐侍郎將內閣抄出聖旨送來。上寫道:
60 「十月初二日,內閣奉上諭:朕承祖宗鴻業,寤寐求賢,以資治道。朕聞師臣者王,古今通義也。今禮部侍郎徐基所薦之莊尚志,著於初六日入朝引見,以光大典。欽此。」
61 到了初六日五鼓,羽林衛士擺列在午門外,鹵簿全副設了,用的傳臚的儀制,各官都在午門外候著。只見百十道火把的亮光,知道宰相到了,午門大開,各官從掖門進去。過了奉天門,進到奉天殿,裏面一片天樂之聲,隱隱聽見鴻臚寺唱:「排班。」淨鞭響了三下,內官一隊隊捧出金鑪,焚了龍涎香,宮女們持了宮扇,簇擁著天子陞了寶座,一個個嵩呼舞蹈。莊徵君戴了朝巾,穿了公服,跟在班末,嵩呼舞蹈,朝拜了天子。當下樂止朝散。那二十四個馱寶瓶的象,不牽自走,真是:「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各官散了。
62 莊徵君回到下處,脫去衣服,徜徉了一會,只見徐侍郎來拜。莊徵君便服出來會著。茶罷,徐侍郎問道:「今日皇上陞殿,真乃曠典。先生要在寓靜坐,恐怕不日又要召見。」過了三日,又送了一個抄的上諭來:
63 「莊尚志著於十一日便殿朝見,特賜禁中乘馬。欽此。」
64 到了十一那日,徐侍郎送了莊徵君到了午門。徐侍郎別過,在朝房候著。莊徵君獨自走進午門去。只見兩個太監,牽著一匹御用的馬,請莊徵君上去騎著。兩個太監跪著墜蹬。候莊徵君坐穩了,兩個太監籠著韁繩,那扯手都是赭黃顏色,慢慢的走過了乾清門。到了宣政殿的門外,莊徵君下了馬。那殿門口又有兩個太監,傳旨出來,宣莊尚志進殿。莊徵君屏息進去,天子便服坐在寶座。莊徵君上前朝拜了。天子道:「朕在位三十五年,幸託天地祖宗,海宇昇平,邊疆無事。只是百姓未盡溫飽,士大夫亦未見能行禮樂。這教養之事,何者為先?所以特將先生起自田間。望先生悉心為朕籌畫,不必有所隱諱。」莊徵君正要奏對,不想頭頂心裏一點疼痛,著實難忍,只得躬身奏道:「臣蒙皇上清問,一時不能條奏;容臣細思,再為啟奏。」天子道:「既如此,也罷。先生務須為朕加意。只要事事可行,宜於古而不戾於今罷了。」說罷,起駕回宮。莊徵君出了勤政殿,太監又籠了馬來,一直送出午門。徐侍郎接著,同出朝門。徐侍郎別過去了。
65 莊徵君到了下處,除下頭巾,見裏面有一個蝎子。莊徵君笑道:「臧倉小人,原來就是此物!看來我道不行了!」次日起來,焚香盥手,自己揲了一個蓍,筮得「天山遯」。莊徵君道:「是了。」便把教養的事,細細做了十策。又寫了一道「懇求恩賜還山」的本,從通政司送了進去。自此以後,九卿六部的官,無一個不來拜望請教。莊徵君會的不耐煩,只得各衙門去回拜。大學士太保公向徐侍郎道:「南京來的莊年兄,皇上頗有大用之意,老先生何不邀他來學生這裏走走?我欲收之門牆,以為桃李。」侍郎不好唐突,把這話婉婉向莊徵君說了。莊徵君道:「世無孔子,不當在弟子之列。況太保公屢主禮闈,翰苑門生不知多少,何取晚生這一個野人?這就不敢領教了。」侍郎就把這話回了太保,太保不悅。
66 又過了幾天,天子坐便殿,問太保道:「莊尚志所上的十策,朕細著,學問淵深。這人可用為輔弼麼?」太保奏道:「莊尚志果係出群之才,蒙皇上曠典殊恩,朝野胥悅。但不由進士出身,驟躋卿貳,我朝祖宗,無此法度,且開天下以倖進之心。伏候聖裁。」天子歎息了一回,隨教大學士傳旨:
67 「莊尚志允令還山,賜內帑銀五百兩,將南京元武湖賜與莊尚志著書立說,鼓吹休明。」傳出聖旨來,莊徵君又到午門謝了恩,辭別徐侍郎,收拾行李回南。滿朝官員都來餞送。莊徵君都辭了,依舊叫了一輛車,出彰儀門來。
68 那日天氣寒冷,多走了幾里路,投不著宿頭,只得走小路,到一個人家去借宿。那人家住著一間草房,裏面點著一盞燈,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家站在門首。莊徵君上前和他作揖道:「老爹,我是行路的,錯過了宿頭,要借老爹這裏住一夜,明早拜納房金。」那老爹道:「客官,你行路的人,誰家頂著房子走?借住不妨。只是我家只得一間屋,夫妻兩口住著,都有七十多歲;不幸今早又把個老妻死了,沒錢買棺材,現停在屋裏。客官卻在那裏住?況你又有車子,如何拿得進來?」莊徵君道:「不妨,我只須一席之地,將就過一夜,車子叫他在門外罷了。」那老爹道:「這等,只有同我一床睡。」莊徵君道:「也好。」
69 當下走進屋裏,見那老婦人屍首直殭殭停著,傍邊一張土炕。莊徵君舖下行李,叫小廝同車夫睡在車上,讓那老爹睡在炕裏邊。莊徵君在炕外睡下,番來覆去睡不著。到三更半後,只見那死屍漸漸動起來。莊徵君嚇了一跳,定睛細著,只見那手也動起來了,竟有一個坐起來的意思。莊徵君道:「這人活了!」忙去推那老爹,推了一會,總不得醒。莊徵君道:「年高人怎的這樣好睡!」便坐起來看那老爹時,見他口裏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已是死了。回頭看那老婦人,已站起來了,直著腿,白瞪著眼。原來不是活,是走了屍。莊徵君慌了,跑出門來,叫起車夫,把車攔了門,不放他出去。莊徵君獨自在門外徘徊,心裏懊悔道:「吉凶悔吝生乎動,我若坐在家裏,不出來走這一番,今日也不得受這一場虛驚!」又想道:「生死亦是常事,我到底義禮不深,故此害怕。」定了神,坐在車子上。一直等到天色大亮,那走的屍也倒了,一間屋裏,只橫著兩個屍首。莊徵君感傷道:「這兩個老人家就窮苦到這個地步!我雖則在此一宿,我不殯葬他,誰人殯葬?」因叫小廝、車夫前去尋了一個市井,莊徵君拿幾十兩銀子來買了棺木,市上僱了些人抬到這裏,把兩人殮了。又尋了一塊地,也是左近人家的,莊徵君拿出銀子去買。買了,看著掩埋了這兩個老人家。掩埋已畢,莊徵君買了些牲醴紙錢,又做了一篇文。莊徵君灑淚祭奠了。一市上的人,都來羅拜在地下,謝莊徵君。
70 莊徵君別了臺兒莊,叫了一隻馬溜子船,船上頗可看書。不日來到揚州,在鈔關住了一日,要換江船回南京。次早纔上了江船,只見岸上有二十多乘齊整轎子歇在岸上,都是兩淮總商來候莊徵君,投進帖子來。莊徵君因船中窄小,先請了十位上船來。內中幾位本家,也有稱叔公的,有稱尊兄的,有稱老叔的,作揖奉坐。那在坐第二位的就是蕭柏泉。眾鹽商都說是:「皇上要重用台翁,台翁不肯做官,真乃好品行!」蕭柏泉道:「晚生知道老先生的意思。老先生抱負大才,要從正途出身,不屑這徵辟,今日回來,留待下科掄元。皇上既然知道,將來鼎甲可望。」莊徵君笑道:「徵辟大典,怎麼說不屑?若說掄元,來科一定是長兄。小弟堅臥煙霞,靜聽好音。」蕭柏泉道:「在此還見見院、道麼?」莊徵君道:「弟歸心甚急,就要開船。」說罷,這十位作別上去了,又做兩次會了那十幾位。莊徵君甚不耐煩。隨即是鹽院來拜,鹽道來拜,分司來拜,揚州府來拜,江都縣來拜,把莊徵君鬧的急了,送了各官上去,叫作速開船。當晚總商湊齊六百銀子到船上送盤纏,那船已是去的遠了,趕不著,銀子拿了回去。
71 莊徵君遇著順風,到了燕子磯,自己歡喜道:「我今日復見江上佳麗了!」叫了一隻涼篷船,載了行李,一路蕩到漢西門。叫人挑著行李,步行到家,拜了祖先,與娘子相見,笑道:「我說多則三個月,少則兩個月便回來,今日如何?我不說謊麼?」娘子也笑了,當晚備酒洗塵。
72 次早起來,纔洗了臉,小廝進來稟道:「六合高大老爺來拜。」莊徵君出去會。纔會了回來,又是布政司來拜,應天府來拜,驛道來拜,上、江二縣來拜,本城鄉紳來拜,哄莊徵君穿了靴又脫,脫了靴又穿。莊徵君惱了,向娘子道:「我好沒來由!朝廷既把元武湖賜了我,我為甚麼住在這裏和這些人纏?我們作速搬到湖上去受用!」當下商議料理,和娘子連夜搬到元武湖去住。
73 這湖是極寬闊的地方,和西湖也差不多大。左邊臺城望見雞鳴寺。那湖中菱、藕、蓮、芡,每年出幾千石。湖內七十二隻打魚船,南京滿城每早賣的都是這湖魚。湖中間五座大洲:四座洲貯了圖籍;中間洲上,一所大花園,賜與莊徵君住,有幾十間房子。園裏合抱的老樹,梅花、桃、李,芭蕉、桂、菊,四時不斷的花。又有一園的竹子,有數萬竿。園內軒窗四啟,看著湖光山色,真如仙境。門口繫了一隻船,要往那邊,在湖裏渡了過去;若把這船收過,那邊飛也飛不過來。莊徵君就住在花園。
74 一日,同娘子憑欄看水,笑說道:「你看這些湖光山色!都是我們的了!我們日日可以遊玩,不像杜少卿要把尊壺帶了清涼山去看花!」閒著無事,又斟酌一樽酒,把杜少卿做的「詩說」,叫娘子坐在傍邊,念與他聽。念到有趣處,喫一大杯,彼此大笑。莊徵君在湖中著實自在。
75 忽一日,有人在那邊岸上叫船。這裏放船去渡了過來,莊徵君迎了出去。那人進來拜見,便是盧信侯。莊徵君大喜道:「途間一別,渴想到今。今日怎的到這裏?」盧信侯道:「昨日在尊府,今日我方到這裏。你原來在這裏做神仙,令我羨殺!」莊徵君道:「此間與人世絕遠,雖非武陵,亦差不多。你且在此住些時,只怕再來就要迷路了。」當下備酒同飲。喫到三更時分,小廝走進來,慌忙說道:「中山王府裏發了幾百兵,有千把枝火把,把七十二隻魚船都拿了,渡過兵來,把花園團團圍住!」莊徵君大驚。又有一個小廝進來道:「有一位總兵大老爺進廳上來了。」莊徵君走了出去。那總兵見莊徵君施禮。莊徵君道:「不知舍下有甚麼事?」那總兵道:「與尊府不相干。」便附耳低言道:「因盧信侯家藏高青邱文集,乃是禁書,被人告發;京裏說這人有武勇,所以發兵來拿他。今日尾著他在大老爺這裏,所以來要這個人。不要使他知覺走了。」莊徵君道:「總爺,找我罷了。我明日叫他自己投監,走了都在我。」那總兵聽見這話,道:「大老爺說了,有甚麼說。我便告辭。」莊徵君送他出門,總兵號令一聲,那些兵一齊渡過河去了。盧信侯已聽見這事,道:「我是硬漢,難道肯走了帶累先生?我明日自投監去!」莊徵君笑道:「你只去權坐幾天。不到一個月,包你出來,逍遙自在。」盧信侯投監去了。
76 莊徵君悄悄寫了十幾封書子,打發人進京去遍託朝裏大老,從部裏發出文書來,把盧信侯放了,反把那出首的人問了罪。盧信侯謝了莊徵君,又留在花園住下。
77 過兩日,又有兩個人在那邊叫渡船渡過湖來。莊徵君迎出去,是遲衡山、杜少卿。莊徵君歡喜道:「有趣!『正欲清談聞客至』。」邀在湖亭上去坐。遲衡山說要所訂泰伯祠的禮樂。莊徵君留二位喫了一天的酒,將泰伯祠所行的禮樂商訂的端端正正,交與遲衡山拿去了。
78 轉眼過了年。到二月半間,遲衡山約同馬純上、蘧駪夫、季葦蕭、蕭金鉉、金東崖,在杜少卿河房裏商議祭泰伯祠之事。眾人道:「卻是尋那一位做個主祭?」遲衡山道:「這所祭的是個大聖人,須得是個聖賢之徒來主祭,方為不愧。如今必須尋這一個人。」眾人道:「是那一位?」遲衡山疊著指頭,說出這個人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千流萬派,同歸黃河之源;玉振金聲,盡入黃鐘之管。
79 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原書章回 PDF 對照:杜少卿千金散盡、攜婦遊山與莊徵君辭爵
新分頁開啟 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