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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卷25題小考練習 (10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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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完整原典電子書 ‧ 第 13 卷(手足真情與五河勢利)

余氏兄弟敦友誼、五河縣勢利與方鹽商鬧祠

收錄回目:第四十四回至第四十七回 敦友誼代兄受過・三山門賢人餞別・方鹽商大鬧節孝祠(原典一字不漏完整收錄)
核心人物:余特(余大先生)、余持(余二先生)、虞育德、杜少卿、唐二棒椎、方鹽商、成老爹

本卷事件導讀與閱讀重點

五河縣余特、余持兄弟恪守良知,不信風水迷信,兄長余特更為保全弟弟名節而甘願代弟受過入獄。然而五河縣風氣極端勢利,人人只巴結彭鄉紳與徽州方鹽商;虞育德任滿離京時,南京眾賢士於三山門外依依餞別,從此風流雲散。而在五河縣,暴發戶方鹽商竟買通官紳,將本縣節孝祠與鄉賢祠變為自家炫富場所,成老爹等腐儒更卑躬屈膝迎合鹽商。

  • 泰伯祠對照五河縣節孝祠:南京真儒的古禮泰伯祠逐漸荒蕪,五河縣劣紳與鹽商卻大肆操弄官方祠祀以牟取名利。
  • 三山門餞別的時代輓歌:虞博士離去象徵南京理想文人群體的正式解體。
深度思考引導題(點擊按鈕可將題目帶入右側筆記欄作答):
1. 五河縣人「只知有彭家、方家」,這種「勢利薰心」的風氣如何腐蝕了當地的倫理與公義?
2. 余特、余持兄弟反對風水師「為求子孫發達而延誤父母下葬」的言論,體現了作者什麼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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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湯總鎮成功歸故鄉 余明經把酒問葬事

02 話說湯鎮臺同兩位公子商議,收拾回家。雷太守送了代席四兩銀子,叫湯衙庖人備了酒席,請湯鎮臺到自己衙署餞行。起程之日,闔城官員都來送行。從水路過常德,渡洞庭湖,由長江一路回儀徵。在路無事,問問兩公子平日的學業,看看江上的風景。不到兩十天,已到了紗帽洲,打發家人先回家料理迎接。六老爺知道了,一直迎到黃泥灘,見面請了安,弟兄也相見了,說說家鄉的事。湯鎮臺見他油嘴油舌,惱了道:「我出門三十多年,你長成人了,怎麼學出這般一個下流氣質!」後來見他開口就說是:「稟老爺」,湯鎮臺怒道:「你這下流!胡說!我是你叔父,你怎麼叔父不叫,稱呼老爺?」講到兩個公子身上,他又叫「大爺」、「二爺」。湯鎮臺大怒道:「你這匪類!更該死了!你的兩個兄弟,你不教訓照顧他,怎麼叫大爺、二爺!」把六老爺罵的垂頭喪氣。一路到了家裏。湯鎮臺拜過了祖宗,安頓了行李。他那做高要縣知縣的乃兄已是告老在家裏,老弟兄相見,彼此歡喜,一連喫了幾天的酒。湯鎮臺也不到城裏去,也不會官府,只在臨河上構了幾間別墅,左琴右書,在裏面讀書教子。過了三四個月,看見公子們做的會文,心裏不大歡喜,說道:「這個文章,如何得中!如今趁我來家,須要請個先生來教訓他們纔好。」每日躊蹰這一件事。
03 那一日,門上人進來稟道:「揚州蕭二相公來拜。」湯鎮臺道:「這是我蕭世兄。我會著還認他不得哩。」連忙教請進來。蕭柏泉進來見禮。鎮臺見他美如冠玉,衣冠儒雅,和他行禮奉坐。蕭柏泉道:「世叔恭喜回府,小姪就該來請安。因這些時,南京翰林侍講高老先生告假回家,在揚州過,小姪陪了他幾時,所以來遲。」湯鎮臺道:「世兄恭喜入過學了?」蕭柏泉道:「蒙前任大宗師考補博士弟子員。這領青衿,不為希罕。卻喜小姪的文章,前三天滿城都傳遍了,果然蒙大宗師賞鑒,可見甄拔的不差。」湯鎮臺見他說話伶俐,便留他在書房裏喫飯,叫兩個公子陪他。到下午,鎮臺自己出來說,要請一位先生替兩個公子講舉業。蕭柏泉道:「小姪近來有個看會文的先生,是五河縣人,姓余,名特,字有達;是一位明經先生,舉業其實好的。今年在一個鹽務人家做館,他不甚得意。世叔若要請先生,只有這個先生好。世叔寫一聘書,著一位世兄同小姪去會過余先生,就可以同來。每年館穀,也不過五六十金。」湯鎮臺聽罷大喜,留蕭柏泉住了兩夜,寫了聘書,即命大公子,叫了一個草上飛,同蕭柏泉到揚州去,往河下賣鹽的吳家拜余先生。蕭柏泉叫他寫個晚生帖子,將來進館,再換門生帖。大爺說:「半師半友,只好寫個『同學晚弟』。」蕭柏泉拗不過,只得拿了帖子,同到那裏。門上傳進帖去,請到書房裏坐。只見那余先生頭戴方巾,身穿舊寶藍直裰,腳下朱履,白淨面皮,三綹髭鬚,近視眼,約有五十多歲的光景,出來同二人作揖坐下。余有達道:「柏泉兄,前日往儀徵去,幾時回來的?」蕭柏泉道:「便是到儀徵去看敝世叔湯大人,留住了幾天。這位就是湯世兄。」因在袖裏拿出湯大爺的名帖遞過來。余先生接著看了,放在桌上,說道:「這個怎麼敢當?」蕭柏泉就把要請他做先生的話說了一遍,道:「今特來奉拜。如蒙台允,即送書金過來。」余有達笑道:「老先生大位,公子高才,我老拙無能,豈堪為一日之長。容斟酌再來奉覆罷。」兩人辭別去了。次日,余有達到蕭家來回拜,說道:「柏泉兄,昨日的事,不能遵命。」蕭柏泉道:「這是甚麼緣故?」余有達笑道:「他既然要拜我為師,怎麼寫『晚弟』的帖子拜我?可見就非求教之誠。這也罷了。小弟因有一個故人在無為州做刺史,前日有書來約我,我要到那裏走走。他若幫襯我些須,強如坐一年館。我也就在這數日內要辭別了東家去。湯府這一席,柏泉兄竟轉薦了別人罷。」蕭柏泉不能相強,回覆了湯大爺,另請別人去了。
04 不多幾日,余有達果然辭了主人,收拾行李,回五河。他家就在余家巷。進了家門,他同胞的兄弟出來接著。他這兄弟名持,字有重,也是五河縣的飽學秀才。此時五河縣發了一個姓彭的人家,中了幾個進士,選了兩個翰林。五河縣人眼界小,便闔縣人同去奉承他。又有一家,是徽州人,姓方,在五河開典當行鹽,就冒了籍,要同本地人作姻親。初時這余家巷的余家還和一個老鄉紳的虞家是世世為婚姻的,這兩家不肯同方家做親。後來這兩家出了幾個沒廉恥不才的人,貪圖方家賠贈,娶了他家女兒,彼此做起親來。後來做的多了,方家不但沒有分外的賠贈,反說這兩家子仰慕他有錢,求著他做親。所以這兩家不顧祖宗臉面的有兩種人:一種是獃子,那獃子有八個字的行為:「非方不親,非彭不友。」一種是乖子,那乖子也有八個字的行為:「非方不心,非彭不口。」這話是說那些獃而無恥的人,假使五河縣沒有一個冒籍姓方的,他就可以不必有親;沒有個中進士姓彭的,他就可以不必有友。這樣的人,自己覺得勢利透了心,其實獃串了皮!那些奸滑的,心裏想著同方家做親,方家又不同他做。他卻不肯說出來,只是嘴裏扯謊嚇人,說:「彭老先生是我的老師。彭三先生把我邀在書房裏說了半天的知心話。」又說:「彭四先生在京裏帶書子來給我。」人聽見他這些話,也就常時請他來喫杯酒,要他在席上說這些話嚇同席喫酒的人。其風俗惡賴如此。
05 這余有達、余有重弟兄兩個,守著祖宗的家訓,閉戶讀書,不講這些隔壁帳的勢利。余大先生各府、州、縣作遊,相與的州、縣官也不少,但到本縣來總不敢說。因五河人有個牢不可破的見識:總說但凡是個舉人、進士,就和知州、知縣是一個人,不管甚麼情都可以進去說,知州、知縣就不能不依。假使有人說縣官或者敬那個人的品行,或者說那人是個名士,要來相與他,就一縣人嘴都笑歪了。就像不曾中過舉的人,要想拿帖子去拜知縣,知縣就可以叉著膊子叉出來。總是這般見識。余家弟兄兩個,品行、文章是從古沒有的。因他家不見本縣知縣來拜,又同方家不是親,又同彭家不是友,所以親友們雖不敢輕他,卻也不知道敬重他。
06 那日,余有重接著哥哥進來,拜見了,備酒替哥哥接風,細說一年有餘的話。喫過了酒,余大先生也不往房裏去,在書房裏,老弟兄兩個一床睡了。夜裏,大先生向二先生說要到無為州看朋友去。二先生道:「哥哥還在家裏住些時。我要到府裏科考,等我考了回來,哥哥再去罷。」余大先生道:「你不知道。我這揚州的館金已是用完了,要趕著到無為州去弄幾兩銀子回來過長夏。你科考去不妨,家裏有你嫂子和弟媳當著家。我弟兄兩個,原是關著門過日子,要我在家怎的?」二先生道:「哥這番去,若是多抽豐得幾十兩銀子,回來把父親母親葬了。靈柩在家裏這十幾年,我們在家都不安。」大先生道:「我也是這般想,回來就要做這件事。」
07 又過了幾日,大先生往無為州去了。又過了十多天,宗師牌到,按臨鳳陽。余二先生便束裝往鳳陽,租個下處住下。這時是四月初八日。初九日宗師行香。初十日掛牌收詞狀。十一日掛牌考鳳陽八屬儒學生員。十五日發出生員覆試案來,每學取三名覆試。余二先生取在裏面。十六日進去覆了試,十七日發出案來,余二先生考在一等第二名,在鳳陽一直住到二十四,送了宗師起身,方纔回五河去了。
08 大先生來到無為州,那州尊著實念舊,留著住了幾日,說道:「先生,我到任未久,不能多送你些銀子。而今有一件事,你說一個情罷,我准了你的。這人家可以出得四百兩銀子,有三個人分;先生可以分得一百三十多兩銀子,權且拿回家去做了老伯、老伯母的大事。我將來再為情罷。」余大先生歡喜,謝了州尊,出去會了那人。那人姓風,名影,是一件人命牽連的事。余大先生替他說過,州尊准了,出來兌了銀子,辭別知州,收拾行李回家。因走南京過,想起:「天長杜少卿住在南京利涉橋河房裏,是我表弟,何不順便去看看他?」便進城來到杜少卿家。杜少卿出來接著,一見表兄,心裏歡喜,行禮坐下,說這十幾年闊別的話。余大先生歎道:「老弟,你這些上好的基業,可惜棄了!你一個做大老官的人,而今賣文為活,怎麼弄的慣!」杜少卿道:「我而今在這裏,有山川朋友之樂,到也住慣了,不瞞表兄說,我愚弟也無甚麼嗜好,夫妻們帶著幾個兒子,布衣蔬食,心裏淡然。那從前的事,也追悔不來了。」說罷,奉茶與表兄喫。喫過,杜少卿自己走進去和娘子商量,要辦酒替表兄接風。此時杜少卿窮了,辦不起,思量方要拿東西去當。這日是五月初三,卻好莊濯江家送了一擔禮來與少卿過節。小廝跟了禮,拿著拜匣,一同走了進來。那禮是一尾鰣魚,兩隻燒鴨,一百個粽子,二斤洋糖;拜匣裏四兩銀子。杜少卿寫回帖叫了多謝,收了。那小廝去了。杜少卿和娘子說:「這主人做得成了!」當下又添了幾樣,娘子親自整治酒肴。遲衡山、武正字住的近,杜少卿寫說帖,請這兩人來陪表兄,二位來到,敘了些彼此仰慕的話,在河房裏一同喫酒。
09 喫酒中間,余大先生說起要尋地葬父母的話。遲衡山道:「先生,只要地下乾煖,無風無蟻,得安先人,足矣;那些發富發貴的話,都聽不得。」余大先生道:「正是。敝邑最重這一件事。人家因尋地艱難,每每擔誤著先人,不能就葬。小弟卻不曾究心於此道。請問二位先生:這郭璞之說,是怎麼個源流?」遲衡山歎道:「自塚人墓地之官不設,族葬之法不行,士君子惑於龍穴、沙水之說,自心裏要想發達,不知已墮於大逆不道!」余大先生驚道:「怎生便是大逆不道?」遲衡山道:「有一首詩,念與先生聽:『氣散風衝那可居,先生埋骨理何如?日中尚未逃兵解,世上人猶信葬書!』這是前人弔郭公墓的詩。小弟最恨而今術士托於郭璞之說,動輒便說:這地可發鼎甲,可出狀元!請教先生:狀元官號,始於唐朝,郭璞晉人,何得知唐有此等官號,就先立一法,說是個甚麼樣的地,就出這一件東西?這可笑的緊!若說古人封拜都在地理上看得出來,試問淮陰葬母,行營高廠地,而淮陰王侯之貴,不免三族之誅,這地是凶是吉?更可笑這些俗人說,本朝孝陵乃青田先生所擇之地!青田命世大賢,敷布兵、農、禮、樂,日不暇給,何得有閒工夫做到這一件事?洪武即位之時,萬年吉地,自有術士辦理,與青田甚麼相干!」
10 余大先生道:「先生,你這一番議論,真可謂之發矇振聵!」武正字道:「衡山先生之言,一絲不錯。前年我這城中有一件奇事,說與諸位先生聽。」余大先生道:「願聞,願聞。」武正字道:「便是我這裏下浮橋地方施家巷裏施御史家。」遲衡山道:「施御史家的事,我也略聞,不知其詳。」武正字道:「施御史昆玉二位。施二先生說乃兄中了進士,他不曾中,都是太夫人的地葬的不好,只發大房,不發二房。因養了一個風水先生在家裏,終日商議遷墳。施御史道:「已葬久了,恐怕遷不得。」哭著下拜求他。他斷然要遷。那風水又拿話嚇他,說:「若是不遷,二房不但不做官,還要瞎眼!」他越發慌了,託這風水到處尋地。家裏養著一個風水,外面又相與了多少風水。這風水尋著一個地,叫那些風水來覆。那曉得風水的講究,叫做父做子笑,子做父笑,再沒有一個相同的。但尋著一塊地,就被人覆了說:『用不得!』家裏住的風水急了,又獻了一塊地,便在那新地左邊,買通了一個親戚來說,夜裏夢見老太太鳳冠霞帔,指著這地與他看,要葬在這裏。因這一塊地是老太太自己尋的,所以別的風水纔覆不掉,便把母親硬遷來葬。到遷墳的那日,施御史弟兄兩位跪在那裏。纔掘開墳,看見了棺木,墳裏便是一股熱氣,直沖出來,沖到二先生眼上,登時就把兩隻眼瞎了。二先生越發信這風水竟是個現在的活神仙,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後來重謝了他好幾百兩銀子。」
11 余大先生道:「我們那邊也極喜講究的遷葬。少卿,這事行得行不得?」杜少卿道:「我還有一句直捷的話。這事朝廷該立一個法子:但凡人家要遷葬,叫他到有司衙門遞個呈紙,風水具了甘結:棺材上有幾尺水,幾斗幾升蟻。等開了,說得不錯,就罷了;如說有水有蟻,挖開了不是,即于挖的時候,帶一個劊子手,一刀把這奴才的狗頭斫下來。那要遷墳的,就依子孫謀殺祖父的律,立刻凌遲處死。此風或可少息了!」余有達、遲衡山、武正字三人一齊拍手道:「說的暢快!說的暢快!拿大杯來喫酒!」又喫了一會,余大先生談道湯家請他做館的一段話;說了一遍,笑道:「武夫可見不過如此!」武正字道:「武夫中竟有雅不過的!」因把蕭雲仙的事細細說了,對杜少卿道:「少卿先生,你把那卷子拿出來與余先生看。」杜少卿取了出來。余大先生打開看了圖和虞博士幾個人的詩,看畢,乘著酒興,依韻各和了一首。三人極口稱贊。當下喫了半夜酒,一連住了三日。那一日,有一個五河鄉裏賣鴨的人,拿了一封家信來,說是余二老爹帶與余大老爹的。余大先生拆開一看,面如土色。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弟兄相助,真耽式好之情;朋友交推,又見同聲之誼。
12 畢竟書子裏說些甚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敦友誼代兄受過 講堪輿回家葬親事

14 話說余大先生把這家書拿來遞與杜少卿看,上面寫著大概的意思說:「時下有一件事,在這裏辦著。大哥千萬不可來家。我聽見大哥住在少卿表弟家,最好放心住著。等我把這件事料理清楚了,來接大哥,那時大哥再回來。」余大先生道:「這畢竟是件甚麼事?」杜少卿道:「二表兄既不肯說,表兄此時也沒處去問,且在我這裏住著,自然知道。」余大先生寫了一封回書,說:「到底是件甚麼事?兄弟可作速細細寫來與我,我不著急就是了。若不肯給我知道,我倒反焦心。」那人拿著回書回五河,送書子與二爺。二爺正在那裏和縣裏差人說話。接了回書,打發鄉裏人去了。向那差人道:「他那裏來文,說是要提要犯余持。我並不曾到過無為州。我為甚麼去?」差人道:「你到過不曾到過,那個看見?我們辦公事,只曉得照票子尋人。我們衙門裏拿到了強盜、賊,穿著檀木靴還不肯招哩!那個肯說真話!」余二先生沒法,只得同差人到縣裏,在堂上見了知縣,跪著稟道:「生員在家,並不曾到過無為州。太父師這所准的事,生員真個一毫不解。」知縣道:「你曾到過不曾到過,本縣也不得知。現今無為州有關提在此,你說不曾到過,你且拿去自己看。」隨在公案上,將一張硃印墨標的關文,叫值堂吏遞下來看。余持接過一看,只見上寫的是:
15 「無為州承審被參知州贓案裏,有貢生余持過贓一款,是五河縣人。……」
16 余持看了道:「生員的話,太父師可以明白了。這關文上要的是貢生余持,生員離出貢還少十多年哩。」說罷,遞上關文來,回身便要走了去。知縣道:「余生員,不必大忙。你纔所說,卻也明白。」隨又叫禮房,問:「縣裏可另有個余持貢生?」禮房值日書辦稟道:「他余家就有貢生,卻沒有個余持。」余持又稟道:「可見這關文是個捕風捉影的了。」起身又要走了去。知縣道:「余生員,你且下去,把這些情由具一張清白呈子來,我這裏替你回覆去。」余持應了下來。出衙門,同差人坐在一個茶館裏喫了一壺茶,起身又要走。差人扯住道:「余二相,你往那裏走?大清早上,水米不沾牙,從你家走到這裏,就是辦皇差也不能這般寡剌!難道此時又同了你去不成?」余二先生道:「你家老爺叫我出去寫呈子。」差人道:「你纔在堂上說,你是生員。做生員的,一年幫人寫到頭,倒是自己的要去尋別人。對門這茶館後頭就是你們生員們寫狀子的行家,你要寫就進去寫。」余二先生沒法,只得同差人走到茶館後面去。差人望著裏邊一人道:「這余二相要寫個訴呈,你替他寫寫。他自己做稿子,你替他謄真,用個戳子,他不給你錢,少不得也是我當災!昨日那件事,關在飯店裏,我去一頭來。」
17 余二先生和代書拱一拱手,只見桌旁板凳上坐著一個人,頭戴破頭巾,身穿破直裰,腳底下一雙打板唱曲子的鞋,認得是縣裏喫葷飯的朋友唐三痰。唐三痰看見余二先生進來,說道:「余二哥,你來了,請坐。」余二先生坐下道:「唐三哥,你來這裏的早。」唐三痰道:「也不算早了。我絕早同方六房裏六老爺喫了麵,送六老爺出了城去,纔在這裏來。你這個事,我知道。」因扯在旁邊去,悄悄說道:「二先生,你這件事雖非欽件,將來少不得打到欽件裏去。你令兄現在南京,誰人不知道?自古地頭文書鐵箍桶,總以當事為主。當事是彭府上說了,就點到奉行的。你而今作速和彭三老爺去商議。他家一門都是龍睜虎眼的腳色,只有三老還是個盛德人。你如今著了急去求他,他也還未必計較你平日不曾在他分上周旋處,他是大福大量的人,你可以放心去。不然,我就同你去。論起理來,這幾位鄉先生,你們平日原該聯絡,這都是你令兄太自傲處。及到弄出事來,卻又沒有個靠傍。」余二先生道:「極蒙關切。但方纔縣尊已面許我回文。我且遞上呈子去,等他替我回了文去,再為斟酌。」唐三痰道:「也罷,我看著你寫呈子。」當下寫了呈子,拿進縣裏去。知縣叫書辦據他呈子備文書回無為州。書辦來要了許多紙筆錢去,是不消說。
18 過了半個月,文書回頭來,上寫的清白。寫著:
19 「要犯余持係五河貢生,身中,面白,微鬚,年約五十多歲。的於四月初八日在無為州城隍廟寓所會風影會話,私和人命。隨於十一日進州衙關說。續於十六日州審錄供之後,風影備有酒席送至城隍廟。風影共出贓銀四百兩,三人均分。余持得贓一百三十三兩有零。二十八日在州衙辭行,由南京回五河本籍。贓證確據,何得諱稱並無其人?事關憲件,人命重情,煩貴縣查照來文事理,星即差押該犯赴州,以憑審結。望速!望速!」
20 知縣接了關文,又傳余二先生來問。余二先生道:「這更有的分辨了。生員再細細具呈上來,只求太父師做主。」說罷下來,到家做呈子。他妻舅趙麟書說道:「姐夫,這事不是這樣說了。分明是大爺做的事,他左一回右一回雪片的文書來,姐夫為甚麼自己纏在身上?不如老老實實具個呈子,說大爺現在南京,叫他行文到南京去關,姐夫落得乾淨無事。我這裏『娃子不哭奶不脹』,為甚麼把別人家的棺材拉在自己門口哭?」余二先生道:「老舅,我弟兄們的事,我自有主意,你不要替我焦心。」趙麟書道:「不是我也不說。你家大爺平日性情不好,得罪的人多!就如仁昌典方三房裏,仁大典方六房裏,都是我們五門四關廂裏錚錚響的鄉紳,縣裏王公同他們是一個人。你大爺偏要拿話得罪他。就是這兩天,方二爺同彭鄉紳家五房裏做了親家。五爺是新科進士。我聽見說,就是王公做媒,擇的日子是出月初三日拜允。他們席間一定講到這事。彭老五也不要明說出你令兄不好處,只消微露其意,王公就明白了。那時王公作惡起來,反說姐夫你藏匿著哥,就耽不住了!還是依著我的話。」余二先生道:「我且再遞一張呈子。若那裏催的緊,再說出來也不遲。」趙麟書道:「再不,你去託託彭老五罷。」余二先生笑道:「也且慢些。」趙麟書見說他不信,就回去了。余二先生又具了呈子到縣裏。縣裏據他的呈子回文道:
21 「案據貴州移關:『要犯余持係五河貢生,身中,面白,微鬚,年約五十多歲。的於四月初八日在無為州城隍廟寓所會風影會話,私和人命。隨於十一日進州衙關說。續於十六日州審錄供之後,風影備有酒席送至城隍廟。風影共出贓銀四百兩,三人均分。余持得贓一百三十三兩有零。二十八日在州衙辭行,由南京回五河本籍。贓證確據,何得諱稱並無其人?事關憲件,人命重情……』等因到縣。准此,本縣隨即拘傳本生到案。據供:生員余持,身中,面麻,微鬚,年四十四歲,係廩膳生員,未曾出貢。本年四月初八日,學憲按臨鳳陽,初九日行香,初十日懸牌,十一日科試八學生員。該生余持進院赴考,十五日覆試案發取錄。余持次日進院覆試,考居一等第二名,至二十四日送學憲起馬,回籍肄業。安能一身在鳳陽科試,又一身在無為州詐贓!本縣取具口供,隨取本學冊結對驗,該生委係在鳳陽科試,未曾到無為詐贓,不便解送。恐係外鄉光棍,頂名冒姓,理合據實回明,另緝審結云云。」
22 這文書回了去,那裏再不來提了。余二先生一塊石頭落了地,寫信約哥回來。大先生回來,細細問了這些事,說:「全費了兄弟的心!」便問:「衙門使費一總用了多少銀子?」二先生道:「這個話,哥還問他怎的?哥帶來的銀子,料理下葬為是。」
23 又過了幾日,弟兄二人商議,要去拜風水張雲峰。恰好一個本家來請喫酒,兩人拜了張雲峰,便到那裏赴席去。那裏請的沒有外人,就是請的他兩個嫡堂兄弟:一個叫余敷,一個叫余殷。兩人見大哥、二哥來,慌忙作揖。彼此坐下,問了些外路的事。余敷道:「今日王父母在彭老二家喫酒。」主人坐在底下,道:「還不曾來哩。陰陽生纔拿過帖子去。」余殷道:「彭老四點了主考了。聽見前日辭朝的時候,他一句話回的不好,朝廷把他身子拍了一下。」余大先生笑道:「他也沒有甚麼話說的不好,就是說的不好,皇上離著他也遠,怎能自己拍他一下?」余殷紅著臉道:「然而不然!他而今官大了,是翰林院大學士,又帶著左春坊,每日就要站在朝廷大堂上暖閣子裏議事。他回的話不好,朝廷怎的不拍他!難道怕得罪他麼?」主人坐在底下道:「大哥,前日在南京來,聽見說應天府尹進京了?」余大先生還不曾答應。余敷道:「這個事也是彭老四奏的。朝廷那一天問應天府可該換人,彭老四要薦他的同年湯奏,就說該換。他又不肯得罪府尹,唧唧的寫個書子帶來,叫府尹自己請陛見,所以進京去了。」余二先生道:「大僚更換的事,翰林院衙門是不管的,這話恐未必確。」余殷道:「這是王父母前日在仁大典喫酒席上親口說的,怎的不確?」說罷,擺上酒來。九個盤子:一盤青菜花炒肉、一盤煎鯽魚、一盤片粉拌雞、一盤攤蛋、一盤葱炒蝦、一盤瓜子、一盤人參果、一盤石榴米、一盤豆腐乾。盪上滾熱的封缸酒來。喫了一會,主人走進去拿出一個紅布口袋,盛著幾塊土,紅頭繩子拴著,向余敷、余殷說道:「今日請兩位賢弟來,就是要看看這山上土色。不知可用得?」余二先生道:「山上是幾時破土的?」主人道:「是前日。」余敷正要打開拿出土來看,余殷奪過來道:「等我看。」劈手就奪過來,拿出一塊土來放在面前,把頭歪在右邊看了一會,把頭歪在左邊又看了一會,拿手指頭掐下一塊土來,送在嘴裏,歪著嘴亂嚼。嚼了半天,把一大塊土就遞與余敷,說道:「四哥,你看這土好不好?」余敷把土接在手裏,拿著在燈底下翻過來把正面看了一會,翻過來又把反面看了一會,也掐了一塊土送在嘴裏,閉著嘴,閉著眼,慢慢的嚼。嚼了半日,睜開眼,又把那土拿在鼻子跟前儘著聞。又聞了半天,說道:「這土果然不好!」主人慌了道:「這地可葬得?」余殷道:「這地葬不得!葬了你家就要窮了!」余大先生道:「我不在家這十幾年,不想二位賢弟就這般精於地理。」余敷道:「不瞞大哥說,經過我愚弟兄兩個看的地,一毫也沒得辨駁的!」余大先生道:「方纔這土是那山上的?」余二先生指著主人道:「便是賢弟家四叔的墳,商議要遷葬。」余大先生屈指道:「四叔葬過已經二十多年,家裏也還平安,可以不必遷罷。」余殷道:「大哥,這是那裏來的話!他那墳裏一汪的水,一包的螞蟻,做兒子的人,把個父親放在水窩裏,螞蟻窩裏,不遷起來,還成個人!」余大先生道:「如今尋的新地在那裏?」余殷道:「昨日這地不是我們尋的。我們替尋的一塊地在三尖峰。我把這形勢說給大哥看。」因把這桌上的盤子撤去兩個,拿指頭蘸著封缸酒,在桌上畫個圈子,指著道:「大哥,你看!這是三尖峰。那邊來路遠哩!從浦口山上發脈,一個墩,一個砲;一個墩,一個砲;一個墩,一個砲;彎彎曲曲,骨裏骨碌,一路接著滾了來。滾到縣裏周家岡,龍身跌落過峽,又是一個墩,一個砲,骨骨碌碌幾十個砲趕了來,結成一個穴情。這穴情叫做『荷花出水』。」
24 正說著,小廝捧上五碗麵。主人請諸位用了醋,把這青菜炒肉夾了許多堆在麵碗頭上。眾人舉起箸來喫。余殷喫的差不多,揀了兩根麵條,在桌上彎彎曲曲做了一個來龍,睜著眼道:「我這地要出個狀元!葬下去中了一甲第二也算不得,就把我的兩隻眼睛剜掉了!」主人道:「那地葬下去自然要發?」余敷道:「怎的不發?就要發!並不等三年五年!」余殷道:「偎著就要發!你葬下去纔知道好哩!」余大先生道:「前日我在南京聽見幾位朋友說,葬地只要父母安,那子孫發達的話也是渺茫。」余敷道:「然而不然!父母果然安,子孫怎的不發?」余殷道:「然而不然!彭府上那一座墳,一個龍爪子恰好搭在他太爺左膀子上,所以前日彭老四就有這一拍。難道不是一個龍爪子?大哥,你若不信,明日我同你到他墳上去看,你纔知道。」又喫了幾杯,一齊起身道擾了,小廝打著燈籠,送進余家巷去,各自歸家歇息。
25 次日,大先生同二先生商議道:「昨日那兩個兄弟說的話,怎樣一個道理?」二先生道:「他們也只說的好聽,究竟是無師之學。我們還是請張雲峰商議為是。」大先生道:「這最有理。」次日,弟兄兩個備了飯,請張雲峰來。張雲峰道:「我往常時諸事沾二位先生的光,二位先生因太老爺的大事託了我,怎不盡心?」大先生道:「我弟兄是寒士,蒙雲峰先生厚愛,凡事不恭,但望恕罪。」二先生道:「我們只要把父母大事做了歸著,而今拜託雲翁,並不必講發富發貴,只要地下乾暖,無風無蟻,我們愚弟兄就感激不盡了!」張雲峰一一領命,過了幾日,尋了一塊地,就在祖墳旁邊。余大先生、余二先生,同張雲峰到山裏去親自覆了這地,託祖墳上山主用二十兩銀子買了,託張雲峰擇日子。日子還不曾擇來,那日閒著無事,大先生買了二斤酒,辦了六七個盤子,打算老弟兄兩個自己談談。到了下晚時候,大街上虞四公子寫個說帖來,寫道:
26 「今晚薄治園蔬,請二位表兄到荒齋一敘,勿外是荷。虞梁頓首。」
27 余大先生看了,向那小廝道:「我知道了。拜上你家老爺,我們就來。」打發出門,隨即一個蘇州人,在這裏開糟坊的,打發人來請他弟兄兩個到糟坊裏去洗澡。大先生向二先生道:「這凌朋友家請我們,又想是有酒喫。我們而今擾了凌風家,再到虞表弟家去。」弟兄兩個,來到凌家,一進了門,聽得裏面一片聲吵嚷。卻是凌家因在客邊,僱了兩個鄉裏大腳婆娘,主子都同他偷上了。五河的風俗是個個人都要同僱的大腳婆娘睡覺的。不怕正經敞廳裏擺著酒,大家說起這件事,都要笑的眼睛沒縫,欣欣得意,不以為羞恥的。凌家這兩個婆娘,彼此疑惑。你疑惑我多得了主子的錢,我疑惑你多得了主子的錢。爭風喫醋,打吵起來。又大家搬楦頭,說偷著店裏的店官,店官也跟在裏頭打吵。把廚房裏的碗兒,盞兒,碟兒,打的粉碎。又伸開了大腳,把洗澡的盆桶都翻了。余家兩位先生,酒也喫不成,澡也洗不成,倒反扯勸了半日,辭了主人出來。主人不好意思,千告罪,萬告罪,說改日再請。兩位先生走出凌家門,便到虞家。虞家酒席已散,大門關了。余大先生笑道:「二弟,我們仍舊回家喫自己的酒。」二先生笑著,同哥到了家裏,叫拿出酒來喫。不想那二斤酒和六個盤子已是娘娘們喫了,只剩了個空壺空盤子在那裏。大先生道:「今日有三處酒喫,一處也喫不成;可見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弟兄兩個笑著喫了些小菜晚飯,喫了幾杯茶,彼此進房歇息。
28 睡到四更時分,門外一片聲大喊。兩弟兄一齊驚覺,看見窗外通紅,知道是對門失火,慌忙披了衣裳出來,叫齊了鄰居,把父母靈柩搬到街上。那火燒了兩間房子,到天亮就救息了。靈柩在街上。五河風俗,說靈柩抬出門,再要抬進來,就要窮人家。所以眾親友來看,都說乘此抬到山裏,擇個日子葬罷。大先生向二先生道:「我兩人葬父母,自然該正正經經的告了廟,備祭辭靈,遍請親友會葬,豈可如此草率!依我的意思,仍舊將靈柩請進中堂,擇日出殯。」二先生道:「這何消說,如果要窮死,盡是我弟兄兩個當災。」當下眾人勸著總不聽,喚齊了人,將靈柩請進中堂,候張雲峰擇了日子,出殯歸葬,甚是盡禮。那日,闔縣送殯有許多的人。天長杜家也來了幾個人。自此,傳偏了五門四關廂,一個大新聞,說:余家兄弟兩個越發獃串了皮了,做出這樣倒運的事!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風塵惡俗之中,亦藏俊彥;數米量柴之外,別有經綸。
29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三山門賢人餞別 五河縣勢利薰心

31 話說余大先生葬了父母之後,和二先生商議,要到南京去謝謝杜少卿。又因銀子用完了,順便就可以尋館。收拾行李,別了二先生,過江到杜少卿河房裏。杜少卿問了這場官事,余大先生細細說了。杜少卿不勝歎息。正在河房裏閒話,外面傳進來,有儀徵湯大老爺來拜。余大先生問是那一位。杜少卿道:「便是請表兄做館的了,不妨就會他一會。」正說著,湯鎮臺進來,敘禮坐下。湯鎮臺道:「少卿先生,前在虞老先生齋中得接光儀,不覺鄙吝頓消,隨即登堂,不得相值,又懸我一日之思。此位老先生尊姓?」杜少卿道:「這便是家表兄余有達,老伯去歲曾要相約做館的。」鎮臺大喜道:「今日無意中又晤一位高賢,真為幸事。」從新作揖坐下。余大先生道:「老先生功在社稷,今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功,真古名將風度!」湯鎮臺道:「這是事勢相逼,不得不爾。至今想來,究竟還是意氣用事,並不曾報效得朝廷,倒惹得同官心中不快活。卻也悔之無及!」余大先生道:「這個朝野自有定論,老先生也不必過謙了。」杜少卿道:「老伯此番來京貴幹?現寓何處?」湯鎮臺道:「家居無事,偶爾來京,借此會會諸位高賢。敝寓在承恩寺。弟就要去拜虞博士並莊徵君賢竹林。」喫過茶,辭別出來。余大先生同杜少卿送了上轎。余大先生暫寓杜少卿河房。
32 這湯鎮臺到國子監拜虞博士,那裏留下帖,回了不在署。隨往北門橋拜莊濯江,裏面見了帖子,忙叫請會。這湯鎮臺下轎進到廳事。主人出來,敘禮坐下,道了幾句彼此仰慕的話。湯鎮臺提起要往後湖拜莊徵君。莊濯江道:「家叔此刻恰好在舍,何不竟請一會?」湯鎮臺道:「這便好的極了。」莊濯江吩咐家人請出莊徵君來,同湯鎮臺拜見過,敘坐。又喫了一遍茶。莊徵君道:「老先生此來,恰好虞老先生尚未榮行,又重九相近,我們何不相約作一個登高會,就此便奉餞虞老先生,又可暢聚一日。」莊濯江道:「甚好;訂期便在舍間相聚便了。」湯鎮臺坐了一會,起身去了,說道:「數日內登高會再接教,可以為盡日之談。」說罷,二位送了出來。湯鎮臺又去拜了遲衡山、武正字。莊家隨即著家人送了五兩銀子到湯鎮臺寓所代席。
33 過了三日,管家持帖邀客,請各位早到。莊濯江在家等候。莊徵君已先在那裏。少刻,遲衡山、武正字、杜少卿,都到了。莊濯江收拾了一個大敞榭,四面都插了菊花。此時正是九月初五,天氣亢爽,各人都穿著袷衣,啜茗閒談。又談了一會,湯鎮臺、蕭守府、虞博士都到了。眾人迎請進來,作揖坐下。湯鎮臺道:「我們俱係天涯海角之人,今幸得賢主人相邀一聚,也是三生之緣。又可惜虞老先生就要去了。此聚之後,不知快晤又在何時。」莊濯江道:「各位老先生當今山斗,今日惠顧茅齋,想五百里內賢人聚矣。」坐定,家人捧上茶來。揭開來,似白水一般,香氣芬馥,銀針都浮在水面。喫過,又喚了一巡真「天都」,雖是隔年陳的,那香氣尤烈。虞博士喫著茶,笑說道:「二位老先生當年在軍中,想不見此物。」蕭雲仙道:「豈但軍中,小弟在青楓城六年,得飲白水,已為厚幸,只覺強於馬溺多矣!」湯鎮臺道:「果然青楓水草可支數年。」莊徵君道:「蕭老先生博雅,真不數北魏崔浩!」遲衡山道:「前代後代,亦時有變遷的!」杜少卿道:「宰相須用讀書人,將帥亦須用讀書人。若非蕭老先生有識,安能立此大功?」武正字道:「我最可笑的,邊庭上都督不知有水草,部裏書辦核算時偏生知道。這不知是司官的學問,還是書辦的學問?若說是司官的學問,怪不的朝廷重文輕武;若說是書辦的考核,可見這大部的則例是移動不得的了。」說罷,一齊大笑起來。戲子吹打已畢,奉席讓坐。戲子上來參堂。莊非熊起身道:「今日因各位老先生到舍,晚生把梨園榜上有名的十九名都傳了來,求各位老先生每人賞他一齣戲。」虞博士問:「怎麼叫做『梨園榜』?」余大先生把昔年杜慎卿這件風流事,述了一遍。眾人又大笑。湯鎮臺向杜少卿道:「令兄已是銓選部郎了?」杜少卿道:「正是。」武正字道:「慎卿先生此一番評騭,可云至公至明;只怕立朝之後,做主考房官,又要目迷五色,奈何?」眾人又笑了。當日喫了一天酒。做完了戲,到黃昏時分,眾人散了。莊濯江尋妙手丹青畫了一幅「登高送別圖」,在會諸人,都做了詩。又各家移樽到博士齋中餞別。
34 南京餞別虞博士的,也不下千餘家。虞博士應酬煩了,凡要到船中送別的,都辭了不勞。那日叫了一隻小船,在水西門起行,只有杜少卿送在船上。杜少卿拜別道:「老叔已去,小姪從今無所依歸矣。」虞博士也不勝悽然。邀到船裏坐下,說道:「少卿,我不瞞你說。我本赤貧之士,在南京來做了六七年博士,每年積幾兩俸金,只掙了三十擔米的一塊田。我此番去,或是部郎,或是州縣,我多則做三年,少則做兩年,再積些俸銀,添得兩十擔米,每年養著我夫妻兩個不得餓死,就罷了。子孫們的事,我也不去管他。現今小兒讀書之餘,我教他學個醫,可以餬口。我要做這官怎的?你在南京,我時常寄書子來問候你。」說罷,和杜少卿灑淚分手。杜少卿上了岸,看著虞博士的船開了去,望不見了,方纔回來。余大先生在河房裏。杜少卿把方纔這些話告訴他。余大先生歎道:「難進易退,真乃天懷淡定之君子!我們他日出身,皆當以此公為法。」彼此歎賞了一回。當晚余二先生有家書來約大先生回去,說:「表弟虞華軒家請的西席先生去了,要請大哥到家教兒子,目今就要進館,請作速回去。」余大先生向杜少卿說了,辭別要去。次日,束裝渡江。杜少卿送過,自回家去。
35 余大先生渡江回家,二先生接著,拿帖子與乃兄看,上寫:
36 「愚表弟虞梁,敬請余大表兄先生在舍教訓小兒,每年修金四十兩,節禮在外。此訂。」大先生看了,次日去回拜。虞華軒迎了出來,心裏歡喜,作揖奉坐。小廝拿上茶來喫著。虞華軒道:「小兒蠢夯,自幼失學。前數年愚弟就想請表兄教他,因表兄出遊在外。今恰好表兄在家,就是小兒有幸了。舉人、進士,我和表兄兩家,車載斗量,也不是甚麼出奇東西。將來小兒在表兄門下,第一要學了表兄的品行,這就受益的多了!」余大先生道:「愚兄老拙株守,兩家至戚世交,只和老弟氣味還投合的來。老弟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一般,我怎不盡心教導。若說中舉人、進士,我這不曾中過的人,或者不在行。至於品行文章,令郎自有家傳,愚兄也這是行所無事。」說罷,彼此笑了。擇了個吉日,請先生到館。余大先生絕早到了。虞小公子出來拜見,甚是聰俊。拜過,虞華軒送至館所。余大先生上了師位。虞華軒辭別,到那邊書房裏去坐。
37 纔坐下,門上人同了一個客進來。這客是唐三痰的哥,叫做唐二棒椎,是前科中的文舉人,卻與虞華軒是同案進的學。這日因他家先生開館,就踱了來,要陪先生。虞華軒留他坐下喫了茶。唐二棒椎道:「今日恭喜令郎開館。」虞華軒道:「正是。」唐二棒椎道:「這先生最好,只是坐性差些,又好弄這些雜學,荒了正務。論余大先生的舉業,雖不是時下的惡習,他要學國初帖括的排場,卻也不是中和之業。」虞華軒道:「小兒也還早哩,如今請余大表兄,不過叫學他些立品,不做那勢利小人就罷了。」
38 又坐了一會,唐二棒椎道:「老華,我正有一件事要來請教你這通古學的。」虞華軒道:「我通甚麼古學?你拿這話來笑我。」唐二棒椎道:「不是笑話,真要請教你。就是我前科僥倖,我有一個嫡姪,他在鳳陽府裏住,也和我同榜中了,又是同榜,又是同門。他自從中了,不曾到縣裏來,而今來祭祖。他昨日來拜我,是『門年愚姪』的帖子,我如今回拜他,可該用個『門年愚叔』?」虞華軒道:「怎麼說?」唐二棒椎道:「你難道不曾聽見?我舍姪同我同榜同門,是出在一個房師房裏中的了;他寫『門年愚姪』的帖子拜我,我可該照樣還他?」虞華軒道:「我難道不曉得同著一個房師叫做同門!但你方纔說的『門年愚姪』四個字,是鬼話,是夢話!」唐二棒椎道:「怎的是夢話?」虞華軒仰天大笑道:「從古至今也沒有這樣奇事!」唐二棒椎變著臉道:「老華,你莫怪我說!你雖世家大族,你家發過的老先生們離的遠了,你又不曾中過,這些官場上來往的儀制,你想是未必知道!我舍姪他在京裏不知見過多少大老,他這帖子的樣式必有個來歷,難道是混寫的!」虞華軒道:「你長兄既說是該這樣寫就這樣寫罷了,何必問我!」唐二棒椎道:「你不曉得,等余大先生出來喫飯,我問他。」正說著,小廝來說:「姚五爺進來了。」兩個人同站起來。姚五爺進來作揖坐下。虞華軒道:「五表兄,你昨日喫過飯,怎便去了?晚裏還有個便酒等著,你也不來。」唐二棒椎道:「姚五,昨日在這裏喫中飯的麼?我昨日午後遇著你,你現說在仁昌典方老六家喫了飯出來。怎的這樣扯謊?」小廝擺了飯,請余大先生來。余大先生首席,唐二棒椎對面,姚五爺上坐,主人下陪。喫過飯,虞華軒笑把方纔寫帖子話說與余大先生。余大先生氣得兩臉紫漲,頸子裏的筋都耿出來,說道:「這話是那個說的?請問人生世上,是祖父要緊,是科名要緊?」虞華軒道:「自然是祖父要緊了。這也何消說得!」余大先生道:「既知是祖父要緊,如何纔中了個舉人,便丟了天屬之親,叔姪們認起同年同門來?這樣得罪名教的話,我一世也不願聽!二哥,你這位令姪,還虧他中個舉!竟是一字不通的人!若是我的姪兒,我先拿他在祠堂裏祖宗神位前先打幾十板子纔好!」唐二棒椎同姚五爺看見余大先生惱得像紅蟲,知道他的迂性獃氣發了,講些混話,支開了去。
39 須臾,喫完了茶,余大先生進館去了。姚五爺起身道:「我去走走再來。」唐二棒椎道:「你今日出去,該說在彭老二家喫了飯出來的了!」姚五爺笑道:「今日我在這裏陪先生,人都知道的,不好說在別處。」笑著去了。姚五爺去了一時,又走回來,說道:「老華,廳上有個客來拜你,說是在府裏太尊衙門裏出來的,在廳上坐著哩。你快出去會他。」虞華軒道:「我並沒有這個相與。是那裏來的?」正疑惑間,門上傳進帖子來:「年家眷同學教弟季萑頓首拜」。虞華軒出到廳上迎接。季葦蕭進來,作揖坐下,拿出一封書子,遞過來說道:「小弟在京師因同敝東家來貴郡,令表兄杜慎卿先生託寄一書,專候先生。今日得見雅範,實為深幸。」虞華軒接過書子,拆開從頭看了,說道:「先生與我敝府厲公祖是舊交?」季葦蕭道:「厲公是敝年伯荀大人的門生,所以邀小弟在他幕中共事。」虞華軒道:「先生因甚公事下縣來?」季葦蕭道:「此處無外人,可以奉告。厲太尊因貴縣當鋪戥子太重,剝削小民,所以託弟下來查一查。如其果真,此弊要除。」虞華軒將椅子挪近季葦蕭跟前,低言道:「這是太公祖極大的仁政!敝縣別的當鋪,原也不敢如此,只有仁昌、仁大方家這兩個典鋪。他又是鄉紳,又是鹽典,又同府縣官相與的極好,所以無所不為,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如今要除這個弊,只要除這兩家。況太公祖堂堂太守,何必要同這樣人相與?此說只可放在先生心裏,卻不可漏洩,說是小弟說的。」季葦蕭道:「這都領教了。」虞華軒又道:「蒙先生賜顧,本該備個小酌,奉屈一談;一來恐怕褻尊,二來小地方耳目眾多,明日備個菲酌送到尊寓,萬勿見卻。」季葦蕭道:「這也不敢當。」說罷,作別去了。
40 虞華軒走進書房來,姚五爺迎著問道:「可是太尊那裏來的?」虞華軒道:「怎麼不是!」姚五爺搖著頭笑道:「我不信!」唐二棒椎沉吟道:「老華,這倒也不錯。果然是太尊裏面的人?太尊同你不密邇,同太尊密邇的是彭老三、方老六,他們二位。我聽見這人來,正在這裏疑惑。他果然在太尊衙門裏的人,他下縣來,不先到他們家去,倒有個先來拜你老哥的?這個話有些不像。恐怕是外方的甚麼光棍,打著太尊的旗號,到處來騙人的錢。你不要上他的當!」虞華軒道:「也不見得這人不曾去拜他們。」姚五爺笑道:「一定沒有拜。若拜了他們,怎肯還來拜你?」虞華軒道:「難道是太尊叫他來拜我的!是天長杜慎卿表兄在京裏寫書子給他來的。這人是有名的季葦蕭。」唐二棒椎搖手道:「這話更不然!季葦蕭是定梨園榜的名士。他既是名士,京裏一定在翰林院衙門裏走動。況且天長杜慎老同彭老四是一個人,豈有個他出京來,帶了杜慎老的書子來給你,不帶彭老四的書子來給他家的?這人一定不是季葦蕭!」虞華軒道:「是不是罷了,只管講他怎的!」便罵小廝:「酒席為甚麼到此時還不停當!」一個小廝走來稟道:「酒席已經停當了。」
41 一個小廝掮了被囊行李進來,說:「鄉裏成老爹到了。」只見一人,方巾,藍布直裰,薄底布鞋,花白鬍鬚,酒糟臉,進來作揖坐下,道:「好呀!今日恰好府上請先生,我撞著來喫喜酒!」虞華軒叫小廝拿水來給成老爹洗臉,抖掉了身上腿上那些黃泥,一同邀到廳上,擺上酒來。余大先生首席,眾位陪坐。天色已黑,虞府廳上點起一對料絲燈來,還是虞華軒曾祖尚書公在,武英殿御賜之物,今已六十餘年,猶然簇新。余大先生道:「自古說:『故家喬木』,果然不差。就如尊府這燈,我縣裏沒有第二副。」成老爹道:「大先生,『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就像三十年前,你二位府上何等氣勢!我是親眼看見的。而今彭府上,方府上,都一年盛似一年。不說別的,府裏太尊,縣裏王公,都同他們是一個人,時時有內裏幕賓相公到他家來說要緊的話。百姓怎的不怕他!像這內裏幕賓相公,再不肯到別人家去!」唐二棒椎道:「這些時可有幕賓相公來?」成老爹道:「現有一個姓『吉』的『吉』相公下來訪事,住在寶林寺僧官家。今日清早,就在仁昌典方老六家。方老六把彭老二也請了家去陪著。三個人進了書房門,講了一天。不知太爺是作惡那一個,叫這『吉』相公下來訪的。」唐二棒椎望著姚五爺冷笑道:「何如?」余大先生看見他說的這些話可厭,因問他道:「老爹去年准給衣巾了?」成老爹道:「正是。虧學臺是彭老四的同年,求了他一封書子,所以准的。」余大先生笑道:「像老爹這一副酒糟臉,學臺看見,著實精神,怎的肯准?」成老爹道:「我說我這臉是浮腫著的。」眾人一齊笑了。又喫了一會酒,成老爹道:「大先生,我和你是老了,沒中用的了。英雄出于少年。怎得我這華軒世兄下科高中了,同我們這唐二老爺一齊會上進士,雖不能像彭老四做這樣大位,或者像老三、老二候選個縣官,也與祖宗爭氣,我們臉上也有光輝!」余大先生看見這些話更可厭,因說道:「我們不講這些話,行令喫酒罷。」當下行了一個「快樂飲酒」的令,行了半夜,大家都喫醉了。成老爹扶到房裏去睡。打燈籠送余大先生、唐二棒椎、姚五爺回去。成老爹睡了一夜,半夜裏又吐,吐了又痾屎。不等天亮,就叫書屋裏的一個小小廝來掃屎,就悄悄向那小小廝說,叫把管租的管家叫了兩個進來。又鬼頭鬼腦,不知說了些甚麼,便叫請出大爺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鄉僻地面,偏多慕勢之風;學校宮前,竟行非禮之事。
42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虞秀才重修元武閣 方鹽商大鬧節孝祠

44 話說虞華軒也是一個非同小可之人。他自小七八歲上,就是個神童。後來經史子集之書,無一樣不曾熟讀,無一樣不講究,無一樣不通徹。到了二十多歲,學問成了,一切兵、農、禮、樂、工、虞、水、火之事,他提了頭就知到尾,文章也是枚、馬,詩賦也是李、杜,況且他曾祖是尚書,祖是翰林,父是太守,真正是個大家。無奈他雖有這一肚子學問,五河人總不許他開口。五河的風俗:說起那人有品行,他就歪著嘴笑;說起前幾十年的世家大族,他就鼻子裏笑;說那個人會做詩賦古文,他就眉毛都會笑。問五河縣有甚麼山川風景,是有個彭鄉紳;問五河縣有甚麼出產希奇之物,是有個彭鄉紳;問五河縣那個有品望,是奉承彭鄉紳;問那個有德行,是奉承彭鄉紳;問那個有才情,是專會奉承彭鄉紳。卻另外有一件事,人也還怕:是同徽州方家做親家;還有一件事,人也還親熱:就是大捧的銀子拿出來買田。虞華軒生在這惡俗地方,又守著幾畝田園,跑不到別處去,因此就激而為怒。他父親太守公是個清官,當初在任上時,過些清苦日子;虞華軒在家,省喫儉用,積起幾兩銀子。此時太守公告老在家,不管家務。虞華軒每年苦積下幾兩銀子,便叫興販田地的人家來,說要買田、買房子;講的差不多,又臭罵那些人一頓,不買,以此開心。一縣的人都說他有些痰氣,到底貪圖他幾兩銀子,所以來親熱他。
45 這成老爹是個興販行的行頭,那日叫管家請出大爺來,書房裏坐下,說道:「而今我那左近有一分田,水旱無憂,每年收的六百石稻。他要二千兩銀子。前日方六房裏要買他的,他已經打算賣給他,那些莊戶不肯。」虞華軒道:「莊戶為甚麼不肯?」成老爹道:「莊戶因方府上田主子下鄉要莊戶備香案迎接,欠了租又要打板子;所以不肯賣與他。」虞華軒道:「不賣給他,要賣與我?我下鄉是擺臭案的?我除了不打他,他還要打我?」成老爹道:「不是這樣說。說你大爺寬宏大量,不像他們刻薄,而今所以來物成的。不知你的銀子可現成?」虞華軒道:「我的銀怎的不現成?叫小廝搬出來給老爹瞧。」當下叫小廝搬出三十錠大元寶來,望桌上一掀。那元寶在桌上亂滾,成老爹的眼就跟這元寶滾。虞華軒叫把銀子收了去,向成老爹道:「我這些銀子不扯謊麼?你就下鄉去說。說了來,我買他的。」成老爹道:「我在這裏還耽擱幾天,纔得下去。」虞華軒道:「老爹有甚麼公事?」成老爹道:「明日要到王父母那裏領先嬸母舉節孝的坊牌銀子,順便交錢糧;後日是彭老二的小令愛整十歲,要到那裏去拜壽;外後日是方六房裏請我喫中飯,要擾過他,纔得下去。」虞華軒鼻子裏嘻的笑了一聲罷了,留成老爹喫了中飯;領坊牌銀子,交錢糧去了。虞華軒叫小廝把唐三痰請了來。這唐三痰因方家裏平日請喫酒喫飯,只請他哥舉人,不請他,他就專會打聽:方家那一日請人,請的是那幾個,他都打聽在肚裏,甚是的確。虞華軒曉得他這個毛病,那一日把他尋了來,向他說道:「費你的心去打聽打聽,仁昌典方六房裏外後日可請的有成老爹?打聽的確了來,外後日我就備飯請你。」唐三痰應諾,去打聽了半天,回來說道:「並無此說。外後日方六房裏並不請人。」虞華軒道:「妙!妙!你外後日清早就到我這裏來喫一天。」送唐三痰去了,叫小廝悄悄在香蠟店託小官寫了一個紅單帖,上寫著:「十八日午間小飯候光」,下寫「方杓頓首」。拿封袋裝起來,貼了籤,叫人送在成老爹睡覺的房裏書案上。成老爹交了錢糧,晚裏回來看見帖子,自心裏歡喜道:「我老頭子老運亨通了!偶然扯個謊,就扯著了!又恰好是這一日!」歡喜著睡下。
46 到十八那日,唐三痰清早來了。虞華軒把成老爹請到廳上坐著,看見小廝一個個從大門外進來,一個拎著酒,一個拿著雞、鴨,一個拿著腳魚和蹄子,一個拿著四包果子,一個捧著一大盤肉心燒賣,都往廚房裏去。成老爹知道他今日備酒,也不問他。虞華軒問唐三痰道:「修元武閣的事,你可曾向木匠、瓦匠說?」唐三痰道:「說過了。工料費著哩。他那外面的圍牆倒了,要從新砌;又要修一路臺基,瓦工需兩三個月;裏頭換梁柱,釘椽子,木工還不知要多少。但凡修理房子,瓦木匠只打半工;他們只說三百,怕不也要五百多銀子纔修得起來。」成老爹道:「元武閣是令先祖蓋的,卻是一縣發科甲的風水;而今科甲發在彭府上,該是他家拿銀子修了,你家是不相干了,還只管累你出銀子?」虞華軒拱手道:「也好。費老爹的心向他家說說,幫我幾兩銀子,我少不得也見老爹的情。」成老爹道:「這事我說去。他家雖然官員多,氣魄大,但是我老頭子說話,他也還信我一兩句。」虞家小廝又悄悄的從後門口叫了一個賣草的,把他四個錢,叫他從大門口轉了進來,說道:「成老爹,我是方六老爺家來的。請老爹就過去,候著哩。」成老爹道:「拜上你老爺,我就來。」那賣草的去了。
47 成老爹辭了主人,一直來到仁昌典,門上人傳了進去。主人方老六出來會著,作揖坐下。方老六問:「老爹幾時上來的?」成老爹心裏驚了一下,答應道:「前日纔來的。」方老六又問:「寓在那裏?」成老爹更慌了,答應道:「在虞華老家。」小廝拿上來茶喫過。成老爹道:「今日好天氣。」方老六道:「正是。」成老爹道:「這些時常會王父母?」方老六道:「前日還會著的。」彼此又坐了一會,沒有話說。又喫了一會茶,成老爹道:「太尊這些時總不見下縣來過。若還到縣裏來,少不得先到六老爺家。太尊同六老爺相與的好,比不得別人。其實說,太爺闔縣也就敬的是六老爺一位,那有第二個鄉紳抵的過六老爺!」方老六道:「新按察司到任,太尊只怕也就在這些時要下縣來。」成老爹道:「正是。」又坐了一會,又喫了一道茶,也不見一個客來,也不見擺席,成老爹疑惑,肚裏又餓了,只得告辭一聲,看他怎說。因起身道:「我別過六老爺罷。」方老六也站起來道:「還坐坐。」成老爹道:「不坐了。」即便辭別,送了出來。成老爹走出大門,摸頭不著,心裏想道:「莫不是我太來早了?」又想道:「莫不他有甚事怪我?」又想道:「莫不是我錯看了帖子?」猜疑不定。又心裏想道:「虞華軒家有現成酒飯,且到他家去喫再處。」一直走回虞家。虞華軒在書房裏擺著桌子,同唐三痰、姚老五,和自己兩個本家,擺著五六碗滾熱的肴饌,正喫在快活處。見成老爹進來,都站起身。虞華軒道:「成老爹偏背了我們,喫了方家的好東西來了,好快活!」便叫:「快拿一張椅子與成老爹那邊坐,泡上好消食的陳茶來與成老爹喫。」小廝遠遠放一張椅子在上面,請成老爹坐了。那蓋碗陳茶,左一碗,右一碗,送來與成老爹。成老爹越喫越餓,肚裏說不出來的苦。看見他們大肥肉塊、鴨子、腳魚,夾著往嘴裏送,氣得火在頂門裏直冒。他們一直喫到晚,成老爹一直餓到晚。等他送了客,客都散了,悄悄走到管家房裏要了一碗炒米,泡了喫。進房去睡下,在床上氣了一夜。次日,辭了虞華軒,要下鄉回家去。虞華軒問:「老爹幾時來?」成老爹道:「若是田的事妥,我就上來。若是田的事不妥,我只等家嬸母入節孝祠的日子,我再上來。」說罷,辭別去了。
48 一日,虞華軒在家無事,唐二棒椎走來說道:「老華,前日那姓季的果然是太尊裏出來的,住寶林寺僧官家。方老六、彭老二都會著。竟是真的!」虞華軒道:「前日說不是也是你;今日說真的也是你。是不是罷了,這是甚麼奇處!」唐二棒椎笑道:「老華,我從不曾會過太尊,你少不得在府裏回拜這位季兄去,攜帶我去見見太尊,可行得麼?」虞華軒道:「這也使得。」過了幾日,雇了兩乘轎子,一同來鳳陽。到了衙裏,投了帖子。虞華軒又帶了一個帖子拜季葦蕭。衙裏接了帖子,回出來道:「季相公揚州去了,太爺有請。」二位同進去,在書房裏會。會過太尊出來,兩位都寓在東頭。太尊隨發帖請飯。唐二棒椎向虞華軒道:「太尊明日請我們,我們沒有個坐在下處等他的人老遠來邀的。明日我和你到府門口龍興寺坐著,好讓他一邀,我們就進去。」虞華軒笑道:「也罷。」
49 次日中飯後,同到龍興寺一個和尚家坐著,只聽得隔壁一個和尚家細吹細唱的有趣。唐二棒椎道:「這吹唱的好聽!我走過去看看。」看了一會回來,垂頭喪氣,向虞華軒抱怨道:「我上了你的當!你當這吹打的是誰?就是我縣裏仁昌典方老六同厲太尊的公子,備了極齊整的席,一個人摟著一個戲子,在那裏頑耍!他們這樣相厚,我前日只該同了方老六來!若同了他來,此時已同公子坐在一處。如今同了你,雖見得太尊一面,到底是個皮裏膜外的帳,有甚麼意思!」虞華軒道:「都是你說的!我又不曾強扯了你來!他如今現在這裏,你跟了去不是!」唐二棒椎道:「同行不疎伴,我還同你到衙裏去喫酒。」說著,衙裏有人出來邀,兩人進衙去。太尊會著,說了許多仰慕的話,又問:「縣裏節孝幾時入祠?我好委官下來致祭。」兩人答道:「回去定了日子,少不得具請啟來請太公祖。」喫完了飯,辭別出來。次日,又拿帖子辭了行,回縣去了。
50 虞華軒到家第二日,余大先生來說:「節孝入祠,的于出月初三。我們兩家有好幾位叔祖母、伯母、叔母入祠,我們兩家都該公備祭酌,自家合族人都送到祠裏去。我兩人出去傳一傳。」虞華軒道:「這個何消說!寒舍是一位,尊府是兩位,兩家紳衿共有一百四五十人。我們會齊了,一同到祠門口都穿了公服迎接當事,也是大家的氣象。」余大先生道:「我傳我家的去,你傳你家的去。」虞華軒到本家去了一交,惹了一肚子的氣,回來氣的一夜也沒有睡著。清晨,余大先生走來,氣的兩隻眼白瞪著,問道:「表弟,你傳的本家怎樣?」虞華軒道:「正是;表兄傳的怎樣?為何氣的這樣光景?」余大先生道:「再不要說起!我去向寒家這些人說,他不來也罷了,都回我說,方家老太太入祠,他們都要去陪祭候送,還要扯了我也去!我說了他們,他們還要笑我說背時的話,你說可要氣死了人!」虞華軒笑道:「寒家亦是如此,我氣了一夜!明日我備一個祭桌,自送我家叔祖母,不約他們了!」余大先生道:「我也只好如此!」相約定了。
51 到初三那日,虞華軒換了新衣帽,叫小廝挑了祭桌,到他本家八房裏。進了門,只見冷冷清清,一個客也沒有。八房裏堂弟是個窮秀才,頭戴破頭巾,身穿舊襴衫,出來作揖。虞華軒進去拜了叔祖母的神主,奉主升車。他家租了一個破亭子,兩條扁擔,四個鄉裏人歪抬著,也沒有執事。亭子前四個吹手,滴滴打打的吹著,抬上街來。虞華軒同他堂弟跟著,一直送到祠門口歇下。遠遠望見也是兩個破亭子,並無吹手,余大先生、二先生弟兄兩個跟著,抬來祠門口歇下。四個人會著,彼此作了揖。看見祠門前尊經閣上掛著燈,懸著綵子,擺著酒席。那閣蓋的極高大,又在街中間,四面都望見。戲子一擔擔挑箱上去,抬亭子的人道:「方老爺家的戲子來了!」又站了一會,聽得西門三聲銃響,抬亭子的人道:「方府老太太起身了!」須臾,街上鑼響,一片鼓樂之聲,兩把黃傘,八把旗,四隊踹街馬,牌上的金字打著「禮部尚書」,「翰林學士」,「提督學院」,「狀元及第」,都是余、虞兩家送的。執事過了,腰鑼,馬上吹,提爐,簇擁著老太太的主亭子,邊旁八個大腳婆娘扶著。方六老爺紗帽圓領,跟在亭子後。後邊的客做兩班:一班是鄉紳,一班是秀才。鄉紳是彭二老爺、彭三老爺、彭五老爺、彭七老爺;其餘就是余、虞兩家的舉人、進士、貢生、監生,共有六七十位,都穿著紗帽圓領,恭恭敬敬跟著走。一班是余、虞兩家的秀才,也有六七十位,穿著襴衫、頭巾,慌慌張張,在後邊趕著走。鄉紳末了一個是唐二棒椎,手裏拿一個簿子在那裏邊記帳;秀才末了一個是唐三痰,手裏拿一個簿子在裏邊記帳。那余、虞兩家到底是詩禮人家,也還厚道,走到祠前,看見本家的亭子在那裏,竟有七八位走過來作一個揖,便大家簇擁著方老太太的亭子進祠去了。隨後便是知縣、學師、典史、把總,擺了執事來吹打安位。便是知縣祭,學師祭,典史祭,把總祭,鄉紳祭,秀才祭,主人家自祭。祭完了,紳衿一鬨而出,都到尊經閣上赴席去了。
52 這裏等人擠散了,纔把亭子抬了進去,也安了位。虞家還有華軒備的一個祭桌,余家只有大先生備的一副三牲,也祭奠了。抬了祭桌出來,沒處享福,算計借一個門斗家坐坐。余大先生抬頭看尊經閣上繡衣朱履,觥籌交錯。方六老爺行了一回禮,拘束很了,寬去了紗帽圓領,換了方巾便服,在閣上廊沿間徘徊徘徊。便有一個賣花牙婆,姓權,大著一雙腳,走上閣來,哈哈笑道:「我來看老太太入祠!」方六老爺笑容可掬,同他站在一處,伏在欄杆上看執事。方六老爺拿手一宗一宗的指著說與他聽。權賣婆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拉開袴腰捉虱子,捉著,一個一個往嘴裏送。余大先生看見這般光景,看不上眼,說道:「表弟,我們也不在這裏坐著喫酒了。把祭桌抬到你家,我同舍弟一同到你家坐坐罷。還不看見這些惹氣的事!」便叫挑了祭桌前走。他四五個人一路走著。在街上,余大先生道:「表弟,我們縣裏,禮義廉恥,一總都滅絕了!也因學宮裏沒有個好官!若是放在南京虞博士那裏,這樣事如何行的去!」余二先生道:「看虞博士那般舉動,他也不要禁止人怎樣,只是被了他的德化,那非禮之事,人自然不能行出來。」虞家弟兄幾個同歎了一口氣,一同到家,喫了酒,各自散了。
53 此時元武閣已經動工,虞華軒每日去監工修理。那日晚上回來,成老爹坐在書房裏。虞華軒同他作了揖,拿茶喫了,問道:「前日節孝入祠,老爹為甚麼不到?」成老爹道:「那日我要到的,身上有些病,不曾來的成。舍弟下鄉去,說是熱鬧的很。方府的執事擺了半街,王公同彭府上的人都在那裏送,尊經閣擺席唱戲,四鄉八鎮幾十里路的人都來看,說:『若要不是方府,怎做的這樣大事!』你自然也在閣上偏我喫酒。」虞華軒道:「老爹,你就不曉得我那日要送我家八房的叔祖母?」成老爹冷笑道:「你八房裏本家窮的有腿沒袴子,你本家的人,那個肯到他那裏去,連你這話也是哄我頑!你一定是送方老太太的!」虞華軒道:「這事已過,不必細講了。」喫了晚飯,成老爹說:「那分田的賣主和中人都上縣來了,住在寶林寺裏。你若要他這田,明日就可以成事。」虞華軒道:「我要就是了。」成老爹道:「還有一個說法:這分田全然是我來說的,我要在中間打五十兩銀子的『背公』,要在你這裏除給我;我還要到那邊要中用錢去。」虞華軒道:「這個何消說!老爹是一個元寶。」當下把租頭、價銀、戥銀、銀色、雞、草、小租、酒水、畫字、上業主,都講清了。成老爹把賣主、中人,都約了來,大清早坐在虞家廳上。成老爹進來請大爺出來成契。走到書房裏,只見有許多木匠、瓦匠在那裏領銀子。虞華軒捧著多少五十兩一錠的大銀子散人,一個時辰就散掉了幾百兩。成老爹看著他散完了,叫他出去成田契。虞華軒睜著眼道:「那田貴了!我不要!」成老爹嚇了一個痴。虞華軒道:「老爹,我當真不要了!」便吩咐小廝:「到廳上把那鄉裏的幾個泥腿替我趕掉了!」成老爹氣的愁眉苦臉,只得自己走出去回那幾個鄉裏人去了。只因只一番,有分教:身離惡俗,門牆又見儒修;客到名邦,晉接不逢賢哲。
54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書章回 PDF 對照:余氏兄弟敦友誼、五河縣勢利與方鹽商鬧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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