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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卷25題小考練習 (10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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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完整原典電子書 ‧ 第 12 卷(獨立女性與官僚僵化)

沈瓊枝賣文自立、押解江都與野羊塘大戰

收錄回目:第四十回至第四十三回 沈瓊枝利涉橋賣文・沈瓊枝押解江都縣・野羊塘將軍大戰(原典一字不漏完整收錄)
核心人物:蕭雲仙、沈瓊枝、杜少卿、宋為富、湯鎮台(湯奏)

本卷事件導讀與閱讀重點

蕭雲仙在青楓城興修水利、開荒辦學,造福邊民,不料班師後竟遭工部以「不合定例」追賠四萬兩銀子,傾家蕩產。同時,常州才女沈瓊枝不甘被鹽商宋為富騙娶為妾,連夜攜金銀逃至南京利涉橋畔,掛牌賣詩刺繡自立;杜少卿與武書大加敬重。宋為富買通差役將她押解江都縣,沈瓊枝在公堂上從容作詩陳情,獲知縣判歸自由之身。其後畫面轉向貴州苗疆,湯鎮台為邀功冒進野羊塘,導致將士慘重傷亡,卻靠賄賂朝臣反獲升賞。

  • 賞罰顛倒的體制批判:實幹造福百姓的蕭雲仙被罰賠破產,草菅人命冒功的湯鎮台卻升官受賞。
  • 沈瓊枝的女性自覺:公開挑戰「嫁雞隨雞」與納妾制度,憑知識技藝在城市自食其力,堂堂正正贏回人身自由。
深度思考引導題(點擊按鈕可將題目帶入右側筆記欄作答):
1. 將「蕭雲仙開荒被罰賠」與「湯鎮台野羊塘敗戰卻升賞」並置閱讀,作者揭露了官場什麼深層死局?
2. 沈瓊枝在南京賣詩時說:「我是個讀書人家的女兒,怎肯給人作妾?」她的行動突破了哪些傳統女性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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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蕭雲仙廣武山賞雪 沈瓊枝利涉橋賣文

02 話說蕭雲仙奉著將令,監督築城,足足住了三四年,那城方纔築的成功。周圍十里,六座城門。城裏又蓋了五個衙署。出榜招集流民,進來居住。城外就叫百姓開墾田地。蕭雲仙想道:「像這旱地,百姓一遇荒年,就不能收糧食了,須是興起些水利來。」因動支錢糧,僱齊民夫,蕭雲仙親自指點百姓,在田傍開出許多溝渠來。溝間有洫,洫間有遂,開得高高低低,彷彿江南的光景。到了成功的時候,蕭雲仙騎著馬,帶著木耐,在各處犒勞百姓們。每到一處,蕭雲仙殺牛宰馬,傳下號令,把那一方百姓都傳齊了。蕭雲仙建一壇場,立起先農的牌位來,擺設了牛羊祭禮。蕭雲仙紗帽補服,自己站在前面,率領眾百姓,叫木耐在旁贊禮,升香、奠酒、三獻、八拜。拜過,又率領眾百姓望著北闕山呼舞蹈,叩謝皇恩,便叫百姓都團團坐下。蕭雲仙坐在中間,拔劍割肉,大碗斟酒,歡呼笑樂,痛飲一天。喫完了酒,蕭雲仙向眾百姓道:「我和你們眾百姓在此痛飲一天,也是緣法。而今上賴皇恩,下托你們眾百姓的力,開墾了這許多田地,也是我姓蕭的在這裏一番。我如今親自手種一顆柳樹,你們眾百姓每人也種一顆,或雜些桃花、杏花,亦可記著今日之事。」眾百姓歡聲如雷,一個個都在大路上栽了桃、柳。蕭雲仙同木耐,今日在這一方,明日又在那一方,一連喫了幾十日酒,共栽了幾萬顆柳樹。眾百姓感激蕭雲仙的恩德,在城門外公同起蓋了一所先農祠,中間供著先農神位,旁邊供了蕭雲仙的長生祿位牌。又尋一個會畫的,在牆上畫了一個馬,畫蕭雲仙紗帽補服,騎在馬上。前面畫木耐的像,手裏拿著一枝紅旗,引著馬,做勸農的光景。百姓家男男女女,到朔望的日子,往這廟裏來焚香點燭跪拜,非止一日。
03 到次年春天,楊柳發了青,桃花、杏花,都漸漸開了。蕭雲仙騎著馬,帶著木耐,出來遊玩。見那綠樹陰中,百姓家的小孩子,三五成群的牽著牛,也有倒騎在牛上的,也有橫睡在牛背上的,在田旁溝裏飲了水,從屋角邊慢慢轉了過來。蕭雲仙心裏歡喜,向木耐道:「你看這般光景,百姓們的日子有的過了。只是這班小孩子,一個個好模好樣,也還覺得聰俊,怎得有個先生教他識字便好!」木耐道:「老爺,你不知道麼?前日這先農祠住著一個先生,是江南人。而今想是還在這裏。老爺何不去和他商議?」蕭雲仙道:「這更湊巧了!」便打馬到祠內會那先生。進去同那先生作揖坐下。蕭雲仙道:「聞得先生貴處是江南,因甚到這邊外地方?請問先生貴姓?」那先生道:「賤姓沈,敝處常州;因向年有個親戚在青楓做生意,所以來看他。不想遭了兵亂,流落在這裏五六年,不得回去。近日聞得朝裏蕭老先生在這裏築城、開水利,所以到這裏來看看。老先生尊姓?貴衙門是那裏?」蕭雲仙道:「小弟便是蕭雲仙,在此開水利的。」那先生起身從新行禮,道:「老先生便是當今的班定遠,晚生不勝敬服!」蕭雲仙道:「先生既在這城裏,我就是主人,請到我公廨裏去住。」便叫兩個百姓來搬了沈先生的行李。叫木耐牽著馬,蕭雲仙攜了沈先生的手,同到公廨裏來。備酒飯款待沈先生,說起要請他教書的話。先生應允了。蕭雲仙又道:「只得先生一位,教不來。」便將帶來駐防的二三千多兵內,揀那認得字多的兵選了十個,託沈先生每日指授他些書理。開了十個學堂,把百姓家略聰明的孩子都養在學堂裏讀書。讀到兩年多,沈先生就教他做些破題、破承、起講。但凡做的來,蕭雲仙就和他分庭抗禮,以示優待。這些人也知道讀書是體面事了。
04 蕭雲仙城工已竣,報上文書去,把這文書就叫木耐去。木耐見了少保,少保問他些情節,賞他一個外委把總做去了。少保據著蕭雲仙的詳文,咨明兵部。工部核算:
05 「蕭采承辦青楓城城工一案,該撫題銷本內:磚,灰,工匠,共開銷銀一萬九千三百六十兩一錢二分一釐五毫。查該地水草附近,燒造磚灰甚便。新集流民,充當工役者甚多。不便聽其任意浮開。應請核減銀七千五百二十五兩有零,在于該員名下著追。查該員係四川成都府人,應行文該地方官勒限嚴比歸款,可也。奉旨依議。」
06 蕭雲仙看了邸抄,接了上司行來的公文,只得打點收拾行李,回成都府。比及到家,他父親已臥病在床,不能起來。蕭雲仙到床面前請了父親的安,訴說軍前這些始末緣由;說過,又磕下頭去,伏著不肯起來。蕭昊軒道:「這些事,你都不曾做錯,為甚麼不起來?」蕭雲仙纔把因修城工,被工部核減追賠一案說了;又道:「兒子不能掙得一絲半粟孝敬父親,到要破費了父親的產業,實在不可自比於人,心裏愧恨之極!」蕭昊軒道:「這是朝廷功令,又不是你不肖花消掉了,何必氣惱?我的產業,攢湊攏來,大約還有七千金,你一總呈出歸公便了。」蕭雲仙哭著應諾了。看見父親病重,他衣不解帶,伏伺十餘日,眼見得是不濟事。蕭雲仙哭著問:「父親可有甚麼遺言?」蕭昊軒道:「你這話又獃氣了。我在一日,是我的事。我死後,就都是你的事了。總之,為人以忠孝為本,其餘都是末事。」說畢,瞑目而逝。
07 蕭雲仙呼天搶地,盡哀盡禮;治辦喪事,十分盡心,卻自己歎息道:「人說『塞翁失馬』,未知是福是禍。前日要不為追賠,斷斷也不能回家。父親送終的事,也再不能自己親自辦。可見這番回家,也不叫做不幸!」喪葬已畢,家產都已賠完了,還少三百多兩銀子,地方官仍舊緊追。適逢知府因盜案的事降調去了。新任知府卻是平少保做巡撫時提拔的。到任後,知道蕭雲仙是少保的人,替他虛出了一個完清的結狀,叫他先到平少保那裏去,再想法來賠補。少保見了蕭雲仙,慰勞了一番,替他出了一角咨文,送部引見。兵部司官說道:「蕭采辦理城工一案,無例題補;應請仍于本千總班次,論俸推陞守備。俟其得缺之日,帶領引見。」
08 蕭雲仙又候了五六個月,部裏纔推陞了他應天府江淮衛的守備,帶領引見。奉旨:「著往新任。」蕭雲仙領了劄付出京,走東路來南京。過了朱龍橋,到了廣武衛地方,晚間住在店裏,正是嚴冬時分。約有二更盡鼓,店家吆呼道:「客人們起來!木總爺來查夜!」眾人都披了衣服坐在舖上。只見四五個兵,打著燈籠,照著那總爺進來,逐名查了。蕭雲仙看見那總爺原來就是木耐。木耐見了蕭雲仙,喜出望外,叩請了安,忙將蕭雲仙請進衙署,住了一宿。
09 次日,蕭雲仙便要起行,木耐留住道:「老爺且寬住一日。這天色想是要下雪了。今日且到廣武山阮公祠遊玩遊玩,卑弁盡個地主之誼。」蕭雲仙應允了。木耐叫備兩匹馬,同蕭雲仙騎著,又叫一個兵,備了幾樣餚饌和一尊酒,一經來到廣武山阮公祠內。道士接進去,請到後面樓上坐下。道士不敢來陪,隨接送上茶來。木耐隨手開了六扇窗格,正對著廣武山側面。看那山上,樹木凋敗,又被北風吹的凜凜冽冽的光景,天上便飄下雪花來。蕭雲仙看了,向著木耐說道:「我兩人當日在青楓城的時候,這樣的雪,不知經過了多少,那時到也不見得苦楚;如今見了這幾點雪,倒覺得寒冷的緊!」木耐道:「想起那兩位都督大老爺,此時貂裘向火,不知怎麼樣快活哩!」說著,喫完了酒,蕭雲仙起來閒步。樓右邊一個小閣子,牆上嵌著許多名人題咏。蕭雲仙都看完了。內中一首,題目寫著「廣武山懷古」,讀去卻是一首七言古風。蕭雲仙讀了又讀,讀過幾遍,不覺悽然淚下。木耐在旁,不解其意。蕭雲仙又看了後面一行寫著:「白門武書正字氏稿」。看罷,記在心裏。當下收拾回到衙署,又住了一夜。次日天晴,蕭雲仙辭別木耐要行。木耐親自送過大柳驛,方纔回去。
10 蕭雲仙從浦口過江,進了京城,驗了劄付,到了任,查點了運丁,看驗了船隻,同前任的官交代清楚。那日,便問運丁道:「你們可曉的這裏有一個姓武,名書,號正字的是個甚麼人?」旗丁道:「小的卻不知道。老爺問他,卻為甚麼?」蕭雲仙道:「我在廣武衛看見他的詩,急于要會他。」旗丁道:「既是做詩的人,小的向國子監一問便知了。」蕭雲仙道:「你快些去問。」旗丁次日來回復道:「國子監問過來了。門上說,監裏有個武相公,叫做武書,是個上齋的監生,就在花牌樓住。」蕭雲仙道:「快叫人伺候,不打執事,我就去拜他。」當下一直來到花牌樓,一個坐東朝西的門樓,投進帖去。武書出來會了。蕭雲仙道:「小弟是一個武夫,新到貴處,仰慕賢人君子。前日在廣武山壁上,奉讀老先生懷古佳作,所以特來拜謁。」武書道:「小弟那詩,也是一時有感之作,不想有污尊目。」當下捧出茶來喫了。武書道:「老先生自廣武而來,想必自京師部選的了?」蕭雲仙道:「不瞞老先生,說起來話長。小弟自從青楓城出征之後,因修理城工多用了帑項,方纔賠償清了,照千總推陞的例,選在這江淮衛。卻喜得會見老先生,凡事要求指教。改日還有事奉商。」武書道:「當得領教。」蕭雲仙說罷,起身去了。
11 武書送出大門,看見監裏齋夫飛跑了來,說道:「大堂虞老爺立候相公說話。」武書走去見虞博士。虞博士道:「年兄,令堂旌表的事,部裏為報在後面,駁了三回,如今纔准了。牌坊銀子在司裏,年兄可作速領去。」武書謝了出來。次日,帶了帖子去回拜蕭守備。蕭雲仙迎入川堂,作揖奉坐。武書道:「昨日枉駕後,多慢。拙作過蒙稱許,心切不安。還有些拙刻帶在這邊,還求指教。」因在袖內拿出一卷詩來。蕭雲仙接著,看了數草,讚歎不已。隨請到書房裏坐了,擺上飯來。喫過,蕭雲仙拿出一個卷子遞與武書,道:「這是小弟半生事跡,專求老先生大筆,或作一篇文,或作幾首詩,以垂不朽。」武書接過來,放在桌上,打開看時,前面寫著「西征小紀」四個字。中間三副圖:第一副是「椅兒山破敵」,第二副是「青楓取城」,第三副是「春郊勸農」。每幅下面都有逐細的紀略。武書看完了,歎惜道:「飛將軍數奇,古今來大概如此!老先生這樣功勞,至今還屈在卑位!這做詩的事,小弟自是領教。但老先生這一番汗馬的功勞,限於資格,料是不能載入史冊的了,須得幾位大手筆,撰述一番,各家文集裏傳留下去,也不埋沒了這半生忠悃。」蕭雲仙道:「這個也不敢當。但得老先生大筆,小弟也可借以不朽了。」武書道:「這個不然。卷子我且帶了回去。這邊有幾位大名,素昔最喜讚揚忠孝的,若是見了老先生這一番事業,料想樂於題詠的。容小弟將此卷傳了去看看。」蕭雲仙道:「老先生的相知何不竟指小弟先去拜謁?」武書道:「這也使得。」蕭雲仙拿了一張紅帖子要武書開名字去拜。武書便開出:虞博士果行、遲均衡山、莊徵君紹光、杜儀少卿,俱寫了住處,遞與蕭雲仙,帶了卷子,告辭去了。
12 蕭雲仙次日拜了各位,各位都回拜了。隨奉糧道文書,押運赴淮。蕭雲仙上船,到了揚州,在鈔關上擠馬頭。正擠的熱鬧,只見後面擠上一隻船來,船頭上站著一個人,叫道:「蕭老先生!怎麼在這裏?」蕭雲仙回頭一看,說道:「呵呀!原來是沈先生!你幾時回來的?」忙叫攏了船。那沈先生跳上船來。蕭雲仙道:「向在青楓城一別,至今數年。是幾時回南來的?」沈先生道:「自蒙老先生青目,教了兩年書,積下些修金,回到家鄉,將小女許嫁揚州宋府上,此時送他上門去。」蕭雲仙道:「令愛恭喜,少賀。」因叫跟隨的人封了一兩銀子,送過來做賀禮,說道:「我今番押運北上,不敢停泊;將來回到敝署,再請先生相會罷。」作別開船去了。
13 這先生領著他女兒瓊枝,岸上叫了一乘小轎子抬著女兒,自己押了行李,到了缺口門,落在大豐旗下店裏。那裏夥計接著,通報了宋鹽商。那鹽商宋為富打發家人來吩咐道:「老爺叫把新娘就抬到府裏去。沈老爺留在下店裏住著,叫帳房置酒款待。」沈先生聽了這話,向女兒瓊枝道:「我們只說到了這裏,權且住下,等他擇吉過門,怎麼這等大模大樣?看來這等光景竟不是把你當作正室了。這頭親事,還是就得就不得?女兒,你也須自己主張。」沈瓊枝道:「爹爹,你請放心。我家又不曾寫立文書,得他身價,為甚麼肯去伏低做小!他既如此排場,爹爹若是和他吵鬧起來,倒反被外人議論。我而今一乘轎子,抬到他家裏去,看他怎模樣看待我。」沈先生只得依著女兒的言語,看著他裝飾起來。頭上戴了冠子,身上穿了大紅外蓋,拜辭了父親,上了轎。那家人跟著轎子,一直來到河下,進了大門。幾個小老媽抱著小官在大牆門口同看門的管家說笑話,看見轎子進來,問道:「可是沈新娘來了?請下了轎,走水巷裏進去。」沈瓊枝聽見,也不言語,下了轎,一直走到大廳上坐下。說道:「請你家老爺出來!我常州姓沈的,不是甚麼低三下四的人家!他既要娶我,怎的不張燈結彩,擇吉過門,把我悄悄的抬了來,當做娶妾的一般光景?我且不問他要別的,只叫他把我父親親筆寫的婚書拿出來與我看,我就沒的說了!」老媽同家人都嚇了一跳,甚覺詫異,慌忙走到後邊報與老爺知道。那宋為富正在藥房裏看著藥匠弄人參,聽了這一篇話,紅著臉道:「我們總商人家,一年至少也娶七八個妾,都像這般淘氣起來,這日子還過得!他走了來,不怕他飛到那裏去!」躊躇一會,叫過一個丫鬟來,吩咐道:「你去前面向那新娘說:『老爺今日不在,新娘權且進房去。有甚麼話,等老爺來家再說。』」丫鬟來說了,沈瓊枝心裏想著:「坐在這裏也不是事,不如且隨他進去。」便跟著丫頭走到廳背後左邊一個小圭門裏進去,三間楠木廳,一個大院落,堆滿了太湖石的山子。沿著那山石走到左邊一條小巷,串入一個花園內。竹樹交加,亭臺軒敞,一個極寬的金魚池,池子旁邊,都是硃紅欄杆,夾著一帶走廊。走到廊盡頭處,一個小小月洞,四扇金漆門。走將進去,便是三間屋,一間做房,鋪設的齊齊整整,獨自一個院落。媽子送了茶來。沈瓊枝喫著,心裏暗說道:「這樣極幽的所在,料想彼人也不會賞鑑,且讓我在此消遣幾天!」那丫鬟回去回復宋為富道:「新娘人物倒生得標致,只是樣子覺得憊賴,不是個好惹的!」
14 過了一宿,宋為富叫管家到下店裏,吩咐帳房中兌出五百兩銀子送與沈老爺,叫他且回府,著姑娘在這裏,想沒的話說。沈先生聽了這話,說道:「不好了!他分明拿我女兒做妾,這還了得!」一經走到江都縣喊了一狀。那知縣看了呈子,說道:「沈大年既是常州貢生,也是衣冠中人物,怎麼肯把女兒與人做妾?鹽商豪橫一至于此!」將呈詞收了。宋家曉得這事,慌忙叫小司客具了一個訴呈,打通了關節。次日,呈子批出來,批道:
15 「沈大年既係將女瓊枝許配宋為富為正室,何至自行私送上門,顯係做妾可知。架詞混瀆,不准。」那訴呈上批道:
16 「已批示沈大年詞內矣。」沈大年又補了一張呈子。知縣大怒,說他是個刁健訟棍,一張批,兩個差人,押解他回常州去了。
17 沈瓊枝在宋家過了幾天,不見消息,想道:「彼人一定是安排了我父親,再來和我歪纏。不如走離了他家,再作道理。」將他那房裏所有動用的金銀器皿,真珠首飾,打了一個包袱,穿了七條裙子,扮做小老媽的模樣,買通了那丫鬟,五更時分,從後門走了,清晨出了鈔關門上船。那船是有家眷的。沈瓊枝上了船,自心裏想道:「我若回常州父母家去,恐惹故鄉人家恥笑。」細想:「南京是個好地方,有多少名人在那裏。我又會做兩句詩,何不到南京去賣詩過日子?或者遇著些緣法出來也不可知。」立定主意,到儀徵換了江船,一直往南京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賣詩女士,反為逋逃之流;科舉儒生,且作風流之客。
18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莊濯江話舊秦淮河 沈瓊枝押解江都縣

20 話說南京城裏,每年四月半後,秦淮景致,漸漸好了。那外江的船,都下掉了樓子,換上涼篷,撐了進來。船艙中間,放一張小方金漆桌子,桌上擺著宜興沙壺,極細的成窰、宣窰的杯子,烹的上好的雨水毛尖茶。那遊船的備了酒和餚饌及果碟到這河裏來游,就是走路的人也買幾個錢的毛尖茶在船上煨了喫,慢慢而行。到天色晚了,每船兩盞明角燈,一來一往,映著河裏,上下明亮。自文德橋至利涉橋、東水關,夜夜笙歌不絕。又有那些遊人買了水老鼠花在河內放。那水花直站在河裏,放出來,就和一樹梨花一般,每夜直到四更時纔歇。國子監的武書,是四月盡間生辰。他家中窮,請不起客;杜少卿備了一席果碟,沽幾斤酒,叫了一隻小涼篷船,和武書在河裏游游。清早請了武書來,在河房裏喫了飯,開了水門,同下了船。杜少卿道:「正字兄,我和你先到淡冷處走走。」叫船家一路蕩到進香河,又蕩了回來,慢慢喫酒。喫到下午時候,兩人都微微醉了。蕩到利涉橋,上岸走走,見馬頭上貼著一個招牌,上寫道:
21 「毗陵女士沈瓊枝,精工顧繡,寫扇作詩。寓王府塘手帕巷內。賜顧者幸認『毗陵沈』招牌便是。」
22 武書看了,大笑道:「杜先生,你看南京城裏偏有許多奇事!這些地方,都是開私門的女人住。這女人眼見的也是私門了,卻掛起一個招牌來,豈不可笑!」杜少卿道:「這樣的事,我們管他怎的?且到船上去煨茶喫。」便同下了船,不喫酒了,煨起上好的茶來,二人喫著閒談。過了一回,回頭看見一輪明月升上來,照得滿船雪亮,船就一直蕩上去。到了月牙池,見許多游船在那裏放花炮,內有一隻大船,掛著四盞明角燈,鋪著涼簟子,在船上中間擺了一席。上面坐著兩個客,下面主位上坐著一位,頭戴方巾,身穿白紗直裰,腳下涼鞋,黃瘦面龐,清清疎疎,三綹白鬚;橫頭坐著一個少年,白淨面皮,微微幾根鬍子,眼張失落,在船上兩邊看女人。這小船走近大船跟前,杜少卿同武書認得那兩個客一個是盧信侯,一個是莊紹光,卻認不得那兩個人。莊紹光看見二人,立起身來道:「少卿兄,你請過來坐。」杜少卿同武書上了大船。主人和二位見禮,便問:「尊姓?」莊紹光道:「此位是天長杜少卿兄。此位是武正字兄。」那主人道:「天長杜先生,當初有一位做贛州太守的,可是貴本家?」杜少卿驚道:「這便是先君。」那主人道:「我四十年前,與尊大人終日相聚。敘祖親,尊翁還是我的表兄。」杜少卿道:「莫不是莊濯江表叔麼?」那主人道:「豈敢,我便是。」杜少卿道:「小姪當年年幼,不曾會過。今幸會見表叔,失敬了。」從新同莊濯江敘了禮。武書問莊紹光道:「這位老先生可是老先生貴族?」莊徵君笑道:「這還是舍姪,卻是先君受業的弟子。我也和他相別了四十年。近日纔從淮揚來。」武書又問:「此位?」莊濯江道:「這便是小兒。」也過來見了禮,齊坐下。莊濯江叫從新拿上新鮮酒來,奉與諸位喫。莊濯江就問:「少卿兄幾時來的?寓在那裏?」莊紹光道:「他已今在南京住了八九年了。尊居現在這河房裏。」莊濯江驚道:「尊府大家,園亭花木,甲於江北,為甚麼肯搬在這裏?」莊紹光便把少卿豪舉,而今黃金已隨手而盡,略說了幾句。莊濯江不勝歎息,說道:「還記得十七八年前,我在湖廣,烏衣韋四先生寄了一封書子與我,說他酒量越發大了,二十年來,竟不得一回慟醉,只有在天長賜書樓喫了一罎九年的陳酒,醉了一夜,心裏快暢的緊,所以三千里外寄信告訴我。我彼時不知府上是那一位做主人,今日說起來,想必是少卿兄無疑了。」武書道:「除了他,誰人肯做這一個雅東。」杜少卿道:「韋老伯也是表叔相好的?」莊濯江道:「這是我髫年的相與了。尊大人少時,無人不敬仰是當代第一位賢公子。我至今想起,形容笑貌,還如在目前。」盧信侯又同武書談到泰伯祠大祭的事。莊濯江拍膝嗟歎道:「這樣盛典,可惜來遲了,不得躬逢其盛!我將來也要怎的尋一件大事,屈諸位先生大家會一會,我就有趣了!」當下四五人談心話舊,一直飲到半夜。在杜少卿河房前,見那河裏燈火闌珊,笙歌漸歇,耳邊忽聽得玉簫一聲。眾人道:「我們各自分手罷。」武書也上了岸去。
23 莊濯江雖年老,事莊紹光極是有禮。當下杜少卿在河房前過,上去回家。莊濯江在船上,一路送莊紹光到北門橋,還自己同上岸,家人打燈籠,同盧信侯送到莊紹光家,方纔回去。莊紹光留盧信侯住了一夜,次日,依舊同往湖園去了。莊濯江次日寫了「莊潔率子非熊」的帖子,來拜杜少卿。杜少卿到蓮花橋來回拜,留著談了一日。
24 杜少卿又在後湖會著莊紹光。莊紹光道:「我這舍姪,亦非等閒之人。他四十年前,在泗州同人合本開典當。那合本的人窮了,他就把他自己經營的兩萬金和典當拱手讓了那人,自己一肩行李,跨一個疲驢,出了泗州城。這十數年來,往來楚越,轉徙經營,又自致數萬金,纔置了產業,南京來住。平日極是好友敦倫。替他尊人治喪,不曾要同胞兄弟出過一個錢,俱是他一人獨任。多少老朋友死了無所歸的,他就殯葬他。又極遵先君當年的教訓,最是敬重文人,流連古蹟。現今拿著三四千銀子在雞鳴山修曹武惠王廟。等他修成了,少卿也約衡山兄來替他做一個大祭。」杜少卿聽了,心裏歡喜。說罷,辭別去了。
25 轉眼長夏已過,又是新秋,清風戒寒。那秦淮河另是一番景致。滿城的人都叫了船,請了大和尚在船上懸掛佛像,鋪設經壇,從西水關起,一路施食到進香河。十里之內,降真香燒的有如煙霧溟濛。那鼓鈸梵唄之聲,不絕於耳。到晚,做的極精緻的蓮花燈,點起來浮在水面上。又有極大的法船,照依佛家中元地獄赦罪之說,超度這些孤魂升天。把一個南京秦淮河,變做西域天竺國。到七月二十九日,清涼山地藏勝會。人都說地藏菩薩一年到頭都把眼閉著,只有這一夜纔睜開眼。若見滿城都擺的香花燈燭,他就只當是一年到頭都是如此,就歡喜這些人好善,就肯保佑人。所以這一夜,南京人各家門戶,都搭起兩張桌子來,兩枝通宵風燭,一座香斗,從大中橋到清涼山,一條街有七八里路,點得像一條銀龍,一夜的亮,香煙不絕,大風也吹不熄。傾城士女都出來燒香看會。
26 沈瓊枝住在王府塘房子裏,也同房主人娘子去燒香回來。沈瓊枝自從來到南京,掛了招牌,也有來求詩的,也有來買斗方的,也有來託刺繡的。那些好事的惡少,都一傳兩,兩傳三的來物色,非止一日。這一日燒香回來,人見他是下路打扮,跟了他後面走的就有百十人。莊非熊卻也順路跟在後面,看見他走到王府塘那邊去了。莊非熊心裏有些疑惑。次日,來到杜少卿家,說:「這沈瓊枝在王府塘,有惡少們去說混話,他就要怒罵起來。此人來路甚奇,少卿兄何不去看看?」杜少卿道:「我也聽見這話。此時多失意之人,安知其不因避難而來此地?我正要去問他。」當下便留莊非熊在河房看新月。又請了兩個客來:一個是遲衡山,一個是武書。莊非熊見了,說些閒話,又講起王府塘沈瓊枝賣詩文的事。杜少卿道:「無論他是怎樣,果真能做詩文,這也就難得了。」遲衡山道:「南京城裏是何等地方!四方的名士還數不清,還那個去求婦女們的詩文?這個明明借此勾引人!他能做不能做,不必管他。」武書道:「這個卻奇。一個少年婦女,獨自在外,又無同伴,靠賣詩文過日子,恐怕世上斷無此理,只恐其中有甚麼情由。他既然會做詩,我們便邀了他來做做看。」說著,喫了晚飯,那新月已從河底下斜掛一鈎,漸漸的照過橋來。杜少卿道:「正字兄,方纔所說,今日已遲了,明日在舍間早飯後,同去走走。」武書應諾,同遲衡山、莊非熊,都別去了。
27 次日,武正字來到杜少卿家。早飯後,同到王府塘來。只見前面一間低矮房屋,門首圍著一二十人在那裏吵鬧。杜少卿同武書上前一看,裏邊便是一個十八九歲婦人,梳著下路綹鬏,穿著一件寶藍紗大領披風,在裏面支支喳喳的嚷。杜少卿同武書聽了一聽,纔曉得是人來買繡香囊,地方上幾個喇子想來拿囮頭,卻無實跡,倒被他罵了一場。兩人聽得明白,方纔進去。那些人看見兩位進去,也就漸漸散了。沈瓊枝看見兩人氣概不同,連忙接著,拜了萬福。坐定,彼此談了幾句閒話。武書道:「這杜少卿先生是此間詩壇祭酒,昨日因有人說起佳作可觀,所以來請教。」沈瓊枝道:「我在南京半年多,凡到我這裏來的,不是把我當作倚門之娼,就是疑我為江湖之盜。兩樣人皆不足與言。今見二位先生,既無狎玩我的意思,又無疑猜我的心腸。我平日聽見家父說:『南京名士甚多,只有杜少卿先生是個豪傑。』這句話不錯了。但不知先生是客居在此,還是和夫人也同在南京?」杜少卿道:「拙荊也同寄居在河房內。」沈瓊枝道:「既如此,我就到府拜謁夫人,好將心事細說。」杜少卿應諾,同武書先別了出來。武書對杜少卿說道:「我看這個女人實有些奇。若說他是個邪貨,他卻不帶淫氣;若是說他是人家遣出來的婢妾,他卻又不帶賤氣。看他雖是個女流,倒有許多豪俠的光景。他那般輕倩的裝飾,雖則覺得柔媚,只一雙手指卻像講究勾、搬、沖的。論此時的風氣,也未必有車中女子同那紅線一流人。卻怕是負氣鬪狠,逃了出來的。等他來時,盤問盤問他,看我的眼力如何。」
28 說著,已回到杜少卿家門首,看見姚奶奶背著花籠兒來賣花。杜少卿道:「姚奶奶,你來的正好。我家今日有個希奇的客到,你就在這裏看看。」讓武正字到河房裏坐著,同姚奶奶進去,和娘子說了。少刻,沈瓊枝坐了轎子,到門首下了進來,杜少卿迎進內室,娘子接著,見過禮,坐下奉茶。沈瓊枝上首,杜娘子主位,姚奶奶在下面陪著,杜少卿坐在窗槅前。彼此敘了寒暄。杜娘子問道:「沈姑娘,看你如此青年,獨自一個在客邊,可有個同伴的?家裏可還有尊人在堂?可曾許字過人家?」沈瓊枝道:「家父歷年在外坐館,先母已經去世。我自小學了些手工針黹,因來到這南京大邦去處,借此餬口。適承杜先生相顧,相約到府,又承夫人一見如故,真是天涯知己了。」姚奶奶道:「沈姑娘出奇的針黹!昨日我在對門葛來官家,看見他相公娘買了一幅繡的『觀音送子』,說是買的姑娘的,真個畫兒也沒有那畫的好!」沈瓊枝道:「胡亂做做罷了,見笑的緊。」須臾,姚奶奶走出房門外去。沈瓊枝在杜娘子面前,雙膝跪下。娘子大驚,扶了起來。沈瓊枝便把鹽商騙他做妾,他拐了東西逃走的話說了一遍:「而今只怕他不能忘情,還要追蹤而來。夫人可能救我?」杜少卿道:「鹽商富貴奢華,多少士大夫見了就銷魂奪魄;你一個弱女子,視如土芥,這就可敬的極了!但他必要追蹤,你這禍事不遠,卻也無甚大害。」
29 正說著,小廝進來請少卿:「武爺有話要說。」杜少卿走到河房裏,只見兩個人垂著手,站在槅子門口,像是兩個差人。少卿嚇了一跳,問道:「你們是那裏來的?怎麼直到這裏邊來?」武書接應道:「是我叫進來的。奇怪!如今縣裏據著江都縣緝捕的文書在這裏拿人,說他是宋鹽商家逃出來的一個妾。我的眼色如何?」少卿道:「此刻卻在我家!我家與他拿了去,就像是我家指使的;傳到揚州去,又像我家藏留他。他逃走不逃走都不要緊,這個倒有些不妥帖。」武正字道:「小弟先叫差人進來,正為此事。此刻少卿兄莫若先賞差人些微銀子,叫他仍舊到王府塘去;等他自己回去,再做道理拿他。」少卿依著武書,賞了差人四錢銀子。差人不敢違拗,去了。少卿復身進去,將這一番話向沈瓊枝說了。娘子同姚奶奶倒喫了一驚。沈瓊枝起身道:「這個不妨。差人在那裏?我便同他一路去。」少卿道:「差人我已叫他去了。你且用了便飯。武先生還有一首詩奉贈,等他寫完。」當下叫娘子和姚奶奶陪著喫了飯,自己走到河房裏檢了自己刻的一本詩集,等著武正字寫完了詩,又稱了四兩銀子,封做程儀,叫小廝交與娘子,送與沈瓊枝收了。
30 沈瓊枝告辭出門,上了轎,一直回到手帕巷。那兩個差人已在門口,攔住說道:「還是原轎子抬了走,還是下來同我們走?進去是不必的了!」沈瓊枝道:「你們是都堂衙門的?是巡按衙門的?我又不犯法,又不打欽案的官司,那裏有個攔門不許進去的理!你們這般大驚小怪,只好嚇那鄉裏人!」說著,下了轎,慢慢的走了進去。兩個差人倒有些讓他。沈瓊枝把詩同銀子收在一個首飾匣子裏,出來叫:「轎夫,你抬我到縣裏去。」轎夫正要添錢。差人忙說道:「千差萬差,來人不差!我們清早起,就在杜相公家伺候了半日,留你臉面,等你轎子回來,你就是女人,難道是茶也不喫的!」沈瓊枝見差人想錢,也只不理;添了二十四個轎錢,一直就抬到縣裏來。差人沒奈何,走到宅門上回稟道:「拿的那個沈氏到了。」知縣聽說,便叫帶到三堂回話。帶了進來,知縣看他容貌不差,問道:「既是女流,為甚麼不守閨範,私自逃出,又偷竊了宋家的銀兩,潛蹤在本縣地方做甚麼?」沈瓊枝道:「宋為富強佔良人為妾,我父親和他涉了訟,他買囑知縣,將我父親斷輸了,這是我不共戴天之仇。況且我雖然不才,也頗知文墨;怎麼肯把一個張耳之妻去事外黃傭奴?故此逃了出來。這是真的。」知縣道:「你這些事,自有江都縣問你,我也不管。你既會文墨,可能當面做詩一首?」沈瓊枝道:「請隨意命一個題。原可以求教的。」知縣指著堂下的槐樹,說道:「就以此為題。」沈瓊枝不慌不忙,吟出一首七言八句來,又快又好。知縣看了賞鑑,隨叫兩個原差到他下處取了行李來,當堂查點。翻到他頭面盒子裏,一包碎散銀子,一個封袋上寫著「程儀」,一本書,一個詩卷。知縣看了,知道他也和本地名士倡和。簽了一張批,備了一角關文,吩咐原差道:「你們押送沈瓊枝到江都縣,一路須要小心,不許多事,領了回批來繳。」那知縣與江都縣同年相好,就密密的寫了一封書子,裝入關文內,託他開釋此女,斷還伊父,另行擇婿。此是後事不提。
31 當下沈瓊枝同兩個差人出了縣門,僱轎子抬到漢西門外,上了儀徵的船。差人的行李放在船頭上鎖伏板下安歇。沈瓊枝搭在中艙。正坐下,涼篷小船上又蕩了兩個堂客來搭船,一同進到官艙。沈瓊枝看那兩個婦人時,一個二十六七的光景,一個十七八歲,喬素打扮,做張做致的。跟著一個漢子,酒糟的一副面孔,一頂破氈帽,坎齊眉毛,挑過一擔行李來,也送到中艙裏。兩婦人同沈瓊枝一塊兒坐下,問道:「姑娘是到那裏去的?」沈瓊枝道:「我是揚州,和二位想也同路。」中年的婦人道:「我們不到揚州,儀徵就上岸了。」過了一會,船家來稱船錢。兩個差人啐了一口,拿出批來道:「你看!這是甚麼東西!我們辦公事的人,不問你要貼錢就夠了,還來問我們要錢!」船家不敢言語,向別人稱完了,開船到了燕子磯。一夜西南風,清早到了黃泥灘。差人問沈瓊枝要錢。沈瓊枝道:「我昨日聽得明白,你們辦公事不用船錢的。」差人道:「沈姑娘,你也太拿老了!叫我們管山喫山,管水喫水。都像你這一毛不拔,我們喝西北風!」沈瓊枝聽了,說道:「我便不給你錢,你敢怎麼樣!」走出船艙,跳上崖去,兩隻小腳就是飛的一般,竟要自己走了去。兩個差人,慌忙搬了行李,趕著扯他;被他一個四門斗里打了一個仰八叉。扒起來,同那個差人吵成一片。吵的船家同那戴破氈帽的漢子做好做歹,雇了一乘轎子。兩個差人,跟著去了。
32 那漢子帶著兩個婦人,過了頭道閘,一直到豐家巷來,覿面迎著王義安,叫道:「細姑娘同順姑娘來了?李老四也親自送了來?南京水西門近來生意如何?」李老四道:「近來被淮清橋那些開『三嘴行』的擠壞了,所以來投奔老爹。」王義安道:「這樣甚好,我這裏正少兩個姑娘。」當下帶著兩個婊子,回到家裏。一進門來,上面三間草房,都用蘆蓆隔著,後面就是廚房。廚房裏一個人在那裏洗手,看見這兩個婊子進來,歡喜的要不的。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煙花窟裏,惟憑行勢誇官;筆墨叢中,偏去眠花醉柳。
33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公子妓院說科場 家人苗疆報信息

35 話說兩個婊子纔進房門,王義安向洗手的那個人道:「六老爺,你請過來,看看這兩位新姑娘!」兩個婊子抬頭看那人時,頭戴一頂破頭巾,身穿一件油透的元色綢直裰,腳底下穿了一雙舊尖頭靴,一副大黑麻臉,兩隻的溜骨碌的眼睛。洗起手來,自己把兩個袖子只管往上勒。又不像文,又不像武。
36 那六老爺從廚房裏走出來,兩個婊子上前叫聲「六老爺!」歪著頭,扭著屁股,一隻手扯著衣服衿,在六老爺跟前行個禮。那六老爺雙手拉著道:「好!我的乖乖姐姐!你一到這裏就認得湯六老爺,就是你的造化了!」王義安道:「六老爺說的是。姑娘們到這裏,全靠六老爺照顧。請六老爺坐。拿茶來敬六老爺。」湯六老爺坐在一張板凳上,把兩個姑娘拉著,一邊一個,同在板凳上坐著。自己扯開褲腳子,拿出那一雙黑油油的肥腿來搭在細姑娘腿上,把細姑娘雪白的手拿過來摸他的黑腿。喫過了茶,拿出一袋子檳榔來,放在嘴裏亂嚼。嚼的滓滓渣渣,淌出來,滿鬍子,滿嘴唇,左邊一擦,右邊一偎,都偎擦兩個姑娘的臉巴子上。姑娘們拿出汗巾子來揩,他又奪過去擦夾肢窩。王義安纔接過茶杯,站著問道:「大老爺這些時邊上可有信來?」湯六老爺道:「怎麼沒有?前日還打發人來,在南京做了二十首大紅緞子繡龍的旗,一首大黃緞子的坐纛。說是這一個月就要進京。到九月霜降祭旗,萬歲爺做大將軍,我家大老爺做副將軍。兩人竝排在一個氈條上站著磕頭。磕過了頭,就做總督。」正說著,撈毛的叫了王義安出去,悄悄說了一會話。王義安進來道:「六老爺在上,方纔有個外京客要來會會細姑娘,看見六老爺在這裏,不敢進來。」六老爺道:「這何妨?請他進來不是。我就同他喫酒。」當下王義安領了那人進來,一個少年生意人。
37 那嫖客進來坐下,王義安就叫他稱出幾錢銀子來,買了一盤子驢肉,一盤子煎魚,十來篩酒。因湯六老爺是教門人,買了二三十個雞蛋,煮了出來。點上一個燈掛。六老爺首席,那嫖客對坐。六老爺叫細姑娘同那嫖客一板凳坐。細姑娘撒嬌撒癡定要同六老爺坐。四人坐定,斟上酒來。六老爺要猜拳,輸家喫酒贏家唱。六老爺贏了一拳,自己啞著喉嚨唱了一個寄生草,便是細姑娘和那嫖客猜。細姑娘贏了。六老爺叫斟上酒,聽細姑娘唱。細姑娘別轉臉笑,不肯唱。六老爺拿筷子在桌上催著敲。細姑娘只是笑,不肯唱。六老爺道:「我這臉是簾子做的。要捲上去就捲上去,要放下來就放下來!我要細姑娘唱一個,偏要你唱!」王義安又走進來幫著催促,細姑娘只得唱了幾句。唱完,王義安道:「王老爺來了。」那巡街的王把總進來,見是湯六老爺,纔不言語。婊子磕了頭,一同入席喫酒,又添了五六篩。直到四更時分,大老爺府裏小狗子拿著「都督府」的燈籠,說:「府裏請六爺。」六老爺同王老爺方纔去了。嫖客進了房,端水的來要水錢,撈毛的來要花錢。又鬧了一會,婊子又通頭、洗臉、刷屁股。比及上床,已雞叫了。
38 次日,六老爺絕早來說,要在這裏擺酒,替兩位公子餞行,往南京恭喜去。王義安聽見湯大老爺府裏兩位公子來,喜從天降。忙問:「六老爺,是即刻就來,是晚上纔來?」六老爺在腰裏摸出一封低銀子,稱稱五錢六分重,遞與王義安,叫去備一個七簋兩點的席,「若是辦不來,再到我這裏找。」王義安道:「不敢,不敢。只要六老爺別的事上多挑他姐兒們幾回就是了。這一席酒,我們效六老爺的勞。何況又是請府裏大爺、二爺的。」六老爺道:「我的乖乖,這就是在行的話了。只要你這姐兒們有福,若和大爺、二爺相厚起來,他府裏差甚麼?黃的是金,白的是銀,圓的是珍珠,放光的是寶!我們大爺、二爺,你只要找得著性情,就是撈毛的,燒火的,他也大把的銀子撾出來賞你們!」李四在旁聽了,也著實高興。吩咐已畢,六老爺去了。這裏七手八腳整治酒席。到下午時分,六老爺同大爺、二爺來。頭戴恩廕巾,一個穿大紅洒線直裰,一個穿藕合洒線直裰,腳下粉底皂靴,帶著四個小廝,大清天白日,提著兩對燈籠:一對上寫著「都督府」,一對寫著「南京鄉試」。大爺、二爺進來,上面坐下。兩個婊子雙雙磕了頭。六老爺站在旁邊。大爺道:「六哥,現成板凳,你坐著不是。」六老爺道:「正是。要稟過大爺、二爺:兩個姑娘要賞他一個坐?」二爺道:「怎麼不坐?叫他坐了!」兩個婊子,輕輕試試,扭頭折頸,坐在一條板凳上,拿汗巾子掩著嘴笑。大爺問:「兩個姑娘今年尊庚?」六老爺代答道:「一位十七歲,一位十九歲。」王義安捧上茶來,兩個婊子親手接了兩杯茶,拿汗巾揩乾了杯子上一轉的水漬,走上去,奉與大爺、二爺。大爺、二爺接茶在手,喫著。六老爺問道:「大爺、二爺幾時恭喜起身?」大爺道:「只在明日就要走。現今主考已是將到京了,我們怎還不去?」六老爺和大爺說著話,二爺趁空把細姑娘拉在一條板凳上坐著,同他捏手捏腳,親熱了一回。
39 少刻就排上酒來。叫的教門廚子,備的教門席,都是些燕窩、鴨子、雞、魚。六老爺自己捧著酒奉大爺、二爺上坐,六老爺下陪。兩個婊子打橫。那菜一碗一碗的捧上來。六老爺逼手逼腳的坐在底下喫了一會酒。六老爺問道:「大爺、二爺這一到京,就要進場了?初八日五更鼓先點太平府,點到我們揚州府怕不要晚?」大爺道:「那裏就點太平府!貢院前先放三個炮,把柵欄子開了;又放三個炮,把大門開了;又放三個炮,把龍門開了:共放九個大炮。」二爺道:「他這個炮還沒有我們老人家轅門的炮大。」大爺道:「略小些,也差不多。放過了炮,至公堂上擺出香案來。應天府尹大人戴著襆頭,穿著蟒袍,行過了禮,立起身來,把兩把遮陽遮著臉。布政司書辦跪請三界伏魔大帝關聖帝君進場來鎮壓,請周將軍進場來巡場。放開遮陽,大人又行過了禮。布政司書辦跪請七曲文昌開化梓潼帝君進場來主試,請魁星老爺進場來放光。」六老爺嚇的吐舌道:「原來要請這些神道菩薩進來!可見是件大事!」順姑娘道:「他裏頭有這些菩薩坐著,虧大爺、二爺好大膽還敢進去!若是我們,就殺了也不敢進去!」六老爺正色道:「我們大爺、二爺也是天上的文曲星,怎比得你姑娘們!」大爺道:「請過了文昌,大人朝上又打三恭,書辦就跪請各舉子的功德父母。」六老爺道:「怎的叫做功德父母?」二爺道:「功德父母,是人家中過進士做過官的祖宗,方纔請了進來;若是那考老了的秀才和那百姓,請他進來做甚麼呢?」大爺道:「每號門前還有一首紅旗,底下還有一首黑旗。那紅旗底下是給下場人的恩鬼墩著;黑旗底下是給下場人的怨鬼墩著。到這時候,大人上了公座坐了。書辦點道:『恩鬼進,怨鬼進。』兩邊齊燒紙錢。只見一陣陰風,颯颯的響,滾了進來,跟著燒的紙錢,滾到紅旗、黑旗底下去了。」順姑娘道:「阿彌陀佛!可見人要做好人!到這時候就見出分曉來了!」六老爺道:「像我們大老爺在邊上積了多少功德,活了多少人命,那恩鬼也不知是多少哩!一枝紅旗,那裏墩得下?」大爺道:「幸虧六哥不進場;若是六哥要進場,生生的就要給怨鬼拉了去!」六老爺道:「這是怎的?」大爺道:「像前科我宜興嚴世兄,是個飽學秀才,在場裏做完七篇文章,高聲朗誦。忽然一陣微微的風,把蠟燭頭吹的亂搖,掀開帘子伸進一個頭來。嚴世兄定睛一看,就是他相與的一個婊子。嚴世兄道:『你已經死了,怎麼來在這裏?』那婊子望著他嘻嘻的笑。嚴世兄急了,把號板一拍,那硯臺就翻過來,連黑墨都倒在卷子上,把卷子黑了一大塊,婊子就不見了。嚴世兄歎息道:『也是我命該如此!』可憐下著大雨,就交了卷,冒著雨出來,在下處害了三天病。我去看他,他告訴我如此。我說:『你當初不知怎樣作踐了這人,他所以來尋你。』六哥,你生平作踐了多少人?你說這大場進得進不得?」兩個姑娘拍手笑道:「六老爺好作踐的是我們,他若進場,我兩個人就是他的怨鬼!」喫了一會,六老爺啞著喉嚨唱了一個小曲;大爺、二爺,拍著腿,也唱了一個;婊子唱是不消說。鬧到三更鼓,打著燈籠回去了。
40 次日,叫了一隻大船上南京。六老爺也送上船,回去了。大爺、二爺在船上閒談著進場的熱鬧處;二爺道:「今年該是個甚麼表題?」大爺道:「我猜沒有別的,去年老人家在貴州征服了一洞苗子,一定是這個表題。」二爺道:「這表題要在貴州出。」大爺道:「如此;只得求賢、免錢糧兩個題,其餘沒有了。」一路說著,就到了南京。管家尤鬍子接著,把行李搬到釣魚巷住下。大爺、二爺走進了門,轉過二層廳後,一個旁門進去,卻是三間倒坐的河廳,收拾的到也清爽。兩人坐定,看見河對面一帶河房,也有硃紅的欄杆,也有綠油的窗槅,也有斑竹的簾子,裏面都下著各處的秀才,在那裏哼哼唧唧的念文章。
41 大爺、二爺纔住下,便催著尤鬍子去買兩頂新方巾;考籃、銅銚、號頂、門帘、火爐、燭臺、燭剪、卷袋,每樣兩件;趕著到鷲峰寺寫卷頭、交卷;又料理場食:月餅、蜜橙糕、蓮米、圓眼肉、人參、炒米、醬瓜、生薑、板鴨。大爺又和二爺說:「把貴州帶來的『阿魏』帶些進去,恐怕在裏頭寫錯了字著急。」足足料理了一天,纔得停妥。大爺、二爺又自己細細一件件的查點,說道:「功名事大,不可草草!」
42 到初八早上,把這兩頂舊頭巾叫兩個小子帶在頭上,抱著籃子到貢院前伺候。一路打從淮清橋過,那趕搶攤的擺著紅紅綠綠的封面,都是蕭金鉉、諸葛天申、季恬逸、匡超人、馬純上、蘧駪夫選的時文。一直等到晚,儀徵學的秀才點完了,纔點他們。進了頭門,那兩個小廝到底不得進去。大爺、二爺,自己抱著籃子,背著行李,看見兩邊蘆柴堆火光一直亮到天上。大爺、二爺坐在地下,解懷脫腳。聽見裏面高聲喊道:「仔細搜檢!」大爺、二爺跟了這些人進去,到二門口接卷,進龍門歸號。初十日出來,累倒了,每人喫了一隻鴨子,眠了一天。三場已畢。到十六日,叫小廝拿了一個「都督府」的溜子,溜了一班戲子來謝神。
43 少刻,看茶的到了。他是教門,自己有辦席的廚子,不用外僱。戲班子發了箱來,跟著一個拿燈籠的,拿著十幾個燈籠,寫著「三元班」。隨後一個人,後面帶著一個二漢,手裏拿著一個拜匣。到了寓處門首,向管家說了,傳將進去。大爺打開一看,原來是個手本,寫著:「門下鮑廷璽謹具喜燭雙輝,梨園一部,叩賀。」大爺知道他是個領班子的,叫了進來。鮑廷璽見過了大爺、二爺,說道:「門下在這裏領了一個小班,專伺候諸位老爺。昨日聽見兩位老爺耍戲,故此特來伺候。」大爺見他為人有趣,留他一同坐著喫飯。過了一回,戲子來了,就在那河廳上面供了文昌帝君、關夫子的紙馬。兩人磕過頭,祭獻已畢。大爺、二爺、鮑廷璽共三人,坐了一席。鑼鼓響處,開場唱了四齣嘗湯戲。天色已晚,點起十幾副明角燈來,照耀的滿堂雪亮。足足唱到三更鼓,整本已完。鮑廷璽道:「門下這幾個小孩子跑的馬到也還看得,叫他跑一齣馬,替兩位老爺醒酒。」那小戲子一個個戴了貂裘,簪了雉羽,穿極新鮮的靠子,跑上場來,串了一個五花八門。大爺、二爺看了大喜。鮑廷璽道:「兩位老爺若不見棄,這孩子裏面揀兩個留在這裏伺候。」大爺道:「他們這樣小孩子,曉得伺候甚麼東西?有別的好頑的去處,帶我去走走。」鮑廷璽道:「這個容易,老爺,這對河就是葛來官家。他也是我掛名的徒弟。那年天長杜十七老爺在這裏湖亭大會,都是考過,榜上有名的。老爺明日到水襪巷,看著外科周先生的招牌,對門一個黑搶籬裏,就是他家了。」二爺道:「他家可有內眷?我也一同去走走。」鮑廷璽道:「現放著偌大的十二樓,二老爺為甚麼不去玩耍,倒要到他家去?少不得都是門下來奉陪。」說畢,戲已完了。鮑廷璽辭別去了。
44 次日,大爺備了八把點銅壺、兩瓶山羊血、四端苗錦、六簍貢茶,叫人挑著,一直來到葛來官家。敲開了門,一個大腳三帶了進去。前面一進兩破三的廳,上頭左邊一個門,一條小巷子進去,河房倒在貼後。那葛來官身穿著夾紗的玉色長衫子,手裏拿著燕翎扇,一雙十指尖尖的手,凭在欄杆上乘涼,看見大爺進來,說道:「請坐。老爺是那裏來的?」大爺道:「昨日鮑師父說,來官你家最好看水,今日特來望望你。還有幾色菲人事,你權且收下。」家人挑了進來。來官看了,喜逐顏開,說道:「怎麼領老爺這些東西?」忙叫大腳三:「收了進去。你向相公娘說,擺酒出來。」大爺道:「我是教門,不用大葷。」來官道:「有新買的極大的揚州螃蟹,不知老爺用不用?」大爺道:「這是我們本地的東西,我是最歡喜。我家伯伯大老爺在高要帶了家信來,想的要不的,也不得一隻喫喫。」來官道:「太老爺是朝裏出仕的?」大爺道:「我家太老爺做著貴州的都督府。我是回來下場的。」說著,擺上酒來。對著那河裏煙霧迷離,兩岸人家都點上了燈火,行船的人往來不絕。這葛來官喫了幾杯酒,紅紅的臉,在燈燭影裏,擎著那纖纖玉手,只管勸湯大爺喫酒。大爺道:「我酒是夠了,倒用杯茶罷。」葛來官叫那大腳三把螃蟹殼同菓碟都收了去,揩了桌子,拿出一把紫砂壺,烹了一壺梅片茶。兩人正喫到好處,忽聽見門外嚷成一片。葛來官走出大門,只見那外科周先生紅著臉,捵著肚子,在那裏嚷大腳三,說他倒了他家一門口的螃蟹殼子。葛來官纔待上前和他講說,被他劈面一頓臭罵道:「你家住的是『海市蜃樓』,合該把螃蟹殼倒在你門口,為甚麼送在我家來?難道你上頭兩隻眼睛也撐大了!」彼此吵鬧,還是湯家的管家勸了進去。剛纔坐下,那尤鬍子慌忙跑了進來道:「小的那裏不找尋大爺!卻在這裏!」大爺道:「你為甚事這樣慌張?」尤鬍子道:「二爺同那個姓鮑的走到東花園鷲峰寺旁邊一個人家喫茶,被幾個喇子囮著,把衣服都剝掉了!那姓鮑的嚇的老早走了。二爺關在他家,不得出來,急得要死!那間壁一個賣花的姚奶奶,說是他家姑老太,把住了門,那裏溜得脫!」大爺聽了,慌叫在寓處取了燈籠來,照著走到鷲峰寺間壁。那裏幾個喇子說:「我們好些時沒有大紅日子過了,不打他的醮水還打那個!」湯大爺雄赳赳的分開眾人,推開姚奶奶,一拳打掉了門。那二爺看見他哥來,兩步做一步,溜出來了。那些喇子還待要攔住他,看見大爺雄赳赳的,又打著「都督府」的燈籠,也就不敢惹他,各自都散了。兩人回到下處。過了二十多天,貢院前藍單取進墨漿去,知道就要揭曉。過了兩日,放出榜來,弟兄兩個都沒中。坐在下處,足足氣了七八天。領出落卷來,湯由三本,湯實三本,都三篇不曾看完。兩個人夥著大罵簾官、主考不通。正罵的興頭,貴州衙門的家人到了,遞上家信來。兩人拆開來看。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桂林杏苑,空成魂夢之遊;虎鬬龍爭,又見戰征之事。
45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野羊塘將軍大戰 歌舞地酋長刦營

47 話說湯大爺、湯二爺領得落卷來,正在寓處看了氣惱,只見家人從貴州鎮遠府來,遞上家信。兩人拆開同看,上寫道:
48 「……生苗近日頗有蠢動之意。爾等於發榜後,無論中與不中,且來鎮署要緊!……」
49 大爺看過,向二爺道:「老人家叫我們到衙門裏去;我們且回儀徵,收拾收拾,再打算長行。」當下喚尤鬍子叫了船,算還了房錢。大爺、二爺坐了轎,小廝們押著行李,出漢西門上船。葛來官聽見,買了兩隻板鴨,幾樣茶食,到船上送行。大爺又悄悄送了他一個荷包,裝著四兩銀子,相別去了。當晚開船,次早到家。大爺、二爺先上岸回家。纔洗了臉坐下喫茶,門上人進來說:「六爺來了。」只見六老爺後面帶著一個人,走了進來,一見面就說道:「聽見我們老爺出兵征勦苗子,把苗子平定了,明年朝廷必定開科,大爺、二爺一齊中了,我們老爺封了侯,那一品的廕襲,料想大爺、二爺也不稀罕,就求大爺賞了我,等我戴了紗帽,給細姑娘看看,也好叫他怕我三分!」大爺道:「六哥,你掙一頂紗帽單單去嚇細姑娘,又不如去把這紗帽賞與王義安了!」二爺道:「你們只管說話,這個人是那裏來的?」那人上來磕頭請安,懷裏拿出一封書子來遞上來。六老爺道:「他姓臧,名喚臧岐,天長縣人。這書是杜少卿哥寄來的,說臧岐為人甚妥帖,薦來給大爺、二爺使喚。」二爺把信拆開,同大爺看,前頭寫著些請問老伯安好的話,後面說到:「臧岐一向在貴州做長隨,貴州的山僻小路他都認得,其人頗可以供使令」等語。大爺看過,向二爺說道:「杜世兄我們也許久不會他了;既是他薦來的人,留下使喚便了。」臧四磕頭謝了下去。門上人進來稟:「王漢策老爺到了,在廳上要會。」大爺道:「老二,我同六哥喫飯,你去會會他罷。」二爺出去會客,大爺叫擺飯同六老爺喫。喫著,二爺送了客回來。大爺問道:「他來說甚麼?」二爺道:「他說他東家萬雪齋有兩船鹽,也就在這兩日開江,託吾們在路上照應照應。」二爺已一同喫飯。喫完了飯,六老爺道:「我今日且去著,明日再來送行。」又道:「二爺若是得空,還到細姑娘那裏瞧瞧他去。我先去叫他那裏等著。」大爺道:「六哥,你就是個討債鬼,纏死了人!今日還那得工夫去看那騷婊子!」六老爺笑著去了。次日,行裏寫了一隻大江船。尤鬍子、臧四同幾個小廝,搬行李上船。門鎗旗牌,十分熱鬧。六老爺送到黃泥灘,說了幾句分別的話,纔叫一個小船蕩了回去。
50 這裏放炮開船,一直往上江進發。這日將到大姑塘,風色大作。大爺吩咐急急收了口子,彎了船。那江裏白頭浪茫茫一片,就如煎鹽疊雪的一般。只見兩隻大鹽船,被風橫掃了,抵在岸邊。便有兩百隻小撥船,岸上來了兩百個兇神也似的人,齊聲叫道:「鹽船擱了淺了!我們快幫他去起撥!」那些人駕了小船,跳在鹽船上,不由分說,把他艙裏的子兒鹽,一包一包的,儘興搬到小船上。那兩百隻小船,都裝滿了,一個人一把槳,如飛的棹起來,都穿入那小港中,無影無蹤的去了。那船上管船的舵工,押船的朝奉,面面相覷,束手無策。望見這邊船上打著「貴州總鎮都督府」的旗號,知道是湯少爺的船,都過來跪下,哀求道:「小的們是萬老爺家兩號鹽船,被這些強盜生生打刧了,是二位老爺眼見的,求老爺做主搭救!」大爺同二爺道:「我們同你家老爺雖是鄉親,但這失賊的事,該地方官管。你們須是到地方官衙門遞呈紙去。」朝奉們無法,只得依言,具了呈紙,到彭澤縣去告。那知縣接了呈詞,即刻陞堂,將舵工、朝奉、水手、一干人等,都叫進二堂,問道:「你們鹽船為何不開行?停泊在本縣地方上是何緣故?那些搶鹽的姓甚名誰?平日認得不認得?」舵工道:「小的們的船被風掃到岸邊,那港裏有兩百隻小船,幾百個兇神,硬把小的船上鹽包都搬了去了。」知縣聽了,大怒道:「本縣法令嚴明,地方清肅,那裏有這等事!分明是你這奴才攬載了商人的鹽斤,在路夥著押船的家人任意嫖賭花消,沿途偷賣了,借此為由,希圖抵賴!你到了本縣案下,還不實說麼?」不由分說,撒下一把籤來。兩邊如狼如虎的公人,把舵工拖翻,二十毛板,打的皮開肉綻。又指著押船的朝奉道:「你一定是知情夥賴,快快向我實說!」說著,那手又去摩著籤筒。可憐這朝奉是花月叢中長大的,近年有了幾莖鬍子,主人纔差他出來押船,嬌皮嫩肉,何曾見過這樣官刑。今番見了,屁滾尿流,憑著官叫他說甚麼就是甚麼,那裏還敢頂一句。當下磕頭如搗蒜,只求饒命。知縣又把水手們嚷罵一番,要將一干人寄監,明日再審。朝奉慌了,急急叫了一個水手,託他到湯少爺船上求他說人情。湯大爺叫臧岐拿了帖子上來拜上知縣,說:「萬家的家人,原是自不小心。失去的鹽斤,也還有限。老爺已經責處過管船的,叫他下次小心,寬恕他們罷。」知縣聽了這話,叫臧岐原帖拜上二位少爺,說:「曉得,遵命了。」又坐堂叫齊一干人等在面前,說道:「本該將你們解回江都縣照數追賠,這是本縣開恩,恕你初犯!」扯個淡,一齊趕了出來。朝奉帶著舵工到湯少爺船上磕頭,謝了說情的恩,捻著鼻子,回船去了。
51 次日,風定開船,又行了幾程。大爺、二爺由水登陸,到了鎮遠府,打發尤鬍子先往衙門通報。大爺、二爺隨後進署。這日正陪著客,請的就是鎮遠府太守。這太守姓雷,名驥,字康錫,進士出身,年紀六十多歲,是個老科目,大興縣人,由部郎陞了出來,在鎮遠有五六年,苗情最為熟習。雷太守在湯鎮臺西廳上喫過了飯,拿上茶來喫著,談到苗子的事。雷太守道:「我們這裏生苗、熟苗兩種,那熟苗是最怕王法的,從來也不敢多事;只有生苗容易會鬧起來。那大石崖、金狗洞一帶的苗子,尤其可惡!前日長官司田德稟了上來說:『生員馮君瑞被金狗洞苗子別莊燕捉去,不肯放還。若是要他放還,須送他五百兩銀子做贖身的身價。』大老爺,你議議這件事該怎麼一個辦法?」湯鎮臺道:「馮君瑞是我內地生員,關係朝廷體統,他如何敢拿了去,要起贖身的價銀來?目無王法已極!此事並沒有第二議,惟有帶了兵馬,到他洞裏把逆苗盡行勦滅了,捉回馮君瑞,交與地方官,究出起釁情由,再行治罪!舍此還有別的甚麼辦法?」雷太守道:「大老爺此議,原是正辦。但是何苦為了馮君瑞一個人興師動眾。愚見不如檄委田土司到洞裏宣諭苗酋,叫他好好送出馮君瑞,這事也就可以罷了。」湯鎮臺道:「太老爺,你這話就差了。譬如田土司到洞裏去,那逆苗又把他留下,要一千兩銀子取贖;甚而太老爺親自去宣諭,他又把太老爺留下,要一萬銀子取贖,這事將如何辦法?況且朝廷每年費百十萬錢糧,養活這些兵丁、將、備,所司何事?既然怕興師動眾,不如不養活這些閒人了!」幾句就同雷太守說戧了。雷太守道:「也罷,我們將此事敘一個簡明的稟帖,稟明上臺,看上臺如何批下來,我們遵照辦理就是了。」當下雷太守道了多謝,辭別回署去了。
52 這裏放炮封門。湯鎮臺進來,兩個乃郎請安叩見了。臧四也磕了頭。問了些家鄉的話,各自安息。過了幾日,總督把稟帖批下來:
53 「仰該鎮帶領兵馬,剿滅逆苗,以彰法紀。餘如稟,速行繳。」
54 這湯鎮臺接了批稟,即刻差人把府裏兵房書辦叫了來,關在書房裏。那書辦嚇了一跳,不知甚麼緣故。到晚,將三更時分,湯鎮臺到書房裏來會那書辦,手下人都叫迴避了。湯鎮臺拿出五十兩一定大銀,放在桌上,說道:「先生,你請收下。我約你來,不為別的,只為買你一個字。」那書辦嚇的戰抖抖的,說道:「大老爺有何吩咐處,只管叫書辦怎麼樣辦,書辦死也不敢受太老爺的賞!」湯鎮臺道:「不是這樣說。我也不肯連累你。明日上頭有行文到府裏叫我出兵時,府裏知會過來,你只將『帶領兵馬』四個字,寫作『多帶兵馬』。我這元寶送為筆資,並無別件奉托。」書辦應允了,收了銀子,放了他回去。又過了幾天,府裏會過來,催湯鎮臺出兵,那文書上有「多帶兵馬」字樣。那本標三營,分防二協,都受他調遣。各路糧餉俱已齊備。
55 看看已是除夕。清江、銅仁兩協參將、守備稟道:「晦日用兵,兵法所忌。」湯鎮臺道:「且不要管他。『運用之妙,在於一心。』苗子們今日過年,正好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傳下號令:遣清江參將帶領本協人馬,從小石崖穿到鼓樓坡,以斷其後路;遣銅仁守備帶領本協人馬,從石屏山直抵九曲崗,以遏其前鋒。湯鎮臺自領本標人馬,在野羊塘作中軍大隊。調撥已定,往前進發。湯鎮臺道:「逆苗巢穴,正在野羊塘。我們若從大路去驚動了他,他踞了碉樓,以逸待勞,我們倒難以刻期取勝。」因問臧岐道:「你認得可還有小路穿到他後面?」臧岐道:「小的認得。從香爐崖扒過山去,走鐵溪裏抄到後面,可近十八里。只是溪水寒冷,現在有冰,難走。」湯鎮臺道:「這個不妨。」號令中軍馬兵穿了油靴,步兵穿了鷂子鞋,一齊打從這條路上前進。
56 且說那苗酋正在洞裏聚集眾苗子,男男女女,飲酒作樂過年。馮君瑞本是一個奸棍,又得了苗女為妻,翁婿兩個,羅列著許多苗婆,穿的花紅柳綠,鳴鑼擊鼓,演唱苗戲。忽然一個小卒飛跑了來報道:「不好了!大皇帝發兵來勦,已經到了九曲崗了!」那苗酋嚇得魂不附體,忙調兩百苗兵,帶了標槍,前去抵敵。只見又是一個小卒沒命的奔來報道:「鼓樓坡來了大眾的兵馬,不計其數!」苗酋同馮君瑞正慌張著急,忽聽得一聲炮響,後邊山頭上火把齊明,喊殺連天,從空而下。那苗酋領著苗兵,捨命混戰。怎當得湯總鎮的兵馬,長槍大戟,直殺到野羊塘,苗兵死傷過半。苗酋同馮君瑞覓條小路,逃往別的苗洞裏去了。
57 那裏前軍銅仁守備,後軍清江參將,都會合在野羊塘。搜了巢穴,將敗殘的苗子盡行殺了,苗婆留在軍中執炊爨之役。湯總鎮號令三軍,就在野羊塘紮下營盤。參將、守備,都到帳房裏來賀捷。湯總鎮道:「二位將軍且不要放心。我看賊苗雖敗,他已逃往別洞,必然求了救兵,今夜來刧我們的營盤。不可不預為防備。」因問臧岐道:「此處通那一洞最近?」臧岐道:「此處到豎眼洞不足三十里。」湯總鎮道:「我有道理。」向參將、守備道:「二位將軍,你領了本部人馬,伏於石柱橋左右,這是苗賊回去必由之總路。你等他回去之時,聽炮響為號,伏兵齊起,上前掩殺。」兩將聽令去了。湯總鎮叫把收留的苗婆內中,揀會唱歌的,都梳好了椎髻,穿好了苗錦,赤著腳,到中軍帳房裏歌舞作樂;卻把兵馬將士,都埋伏在山坳裏。果然五更天氣,苗酋率領著豎眼洞的苗兵,帶了苗刀,拿了標鎗,悄悄渡過石柱橋。望見野羊塘中軍帳裏燈燭輝煌,正在歌舞,一齊吶聲喊,撲進帳房。不想撲了一個空,那些苗婆之外,並不見有一個人。知道是中了計,急急往外跑。那山坳裏伏兵齊發,喊聲連天。苗酋拼命的領著苗兵投石柱橋來,卻不防一聲炮響,橋下伏兵齊出,幾處湊攏,趕殺前來。還虧得苗子的腳底板厚,不怕巉巖荊棘,就如驚猿脫兔,漫山越嶺的逃散了。
58 湯總鎮得了大勝,檢點這三營、兩協人馬,無大損傷,唱著凱歌,回鎮遠府。雷太守接著,道了恭喜,問起苗酋別莊燕以及馮君瑞的下落。湯鎮臺道:「我們連贏了他幾仗,他們窮蹙逃命,料想這兩個已經自戕溝壑了。」雷太守道:「大勢看來,自是如此。但是上頭問下來,這一句話卻難以登答,明明像個飾詞了。」當下湯鎮臺不能言語。回到衙門,兩個少爺接著,請了安。卻為這件事,心裏十分躊蹰,一夜也不曾睡著。次日,將出兵得勝的情節報了上去。總督那裏又批下來,同雷太守的所見竟是一樣,專問別莊燕、馮君瑞兩名要犯,「務須刻期拿獲解院,以憑題奏」等語。湯鎮臺著了慌,一時無法。只見臧岐在旁跪下稟道:「生苗洞裏路徑,小的都認得。求老爺差小的前去打探得別莊燕現在何處,便好設法擒捉他了。」湯鎮臺大喜,賞了他五十兩銀子,叫他前去細細打探。
59 臧岐領了主命,去了八九日,回來稟道:「小的直去到豎眼洞,探得別莊燕因借兵刧營,輸了一仗,洞裏苗頭和他惱了,而今又投到白蟲洞那裏去。小的又尋到那裏打探,聞得馮君瑞也在那裏。別莊燕只賸了家口十幾個人,手下的兵馬全然沒有了。又聽見他們設了一計。說我們這鎮遠府裏,正月十八日,鐵溪裏的神道出現。滿城人家,家家都要關門躲避。他們打算到這一日,扮做鬼怪,到老爺府裏來打刧報仇。老爺須是防範他為妙。」湯鎮臺聽了,道:「我知道了。」又賞了臧岐羊酒,叫他歇息去。果然鎮遠有個風俗,說正月十八日,鐵溪裏龍神嫁妹子。那妹子生的醜陋,怕人看見,差了多少的蝦兵蟹將護衛著他嫁。人家都要關了門,不許出來張看。若是偷著張看,被他瞧見了,就有疾風暴雨,平地水深三尺,把人民要淹死無數。此風相傳已久。
60 到了十七日,湯鎮臺將親隨兵丁叫到面前,問道:「你們那一個認得馮君瑞?」內中有一個高挑子出來跪稟道:「小的認得。」湯鎮臺道:「好。」便叫他穿上一件長白布直裰,戴上一頂紙糊的極高的黑帽子,擦上一臉的石灰,妝做地方鬼模樣。又叫家丁粧了一班牛頭馬面,魔王夜叉,極猙獰的怪物。吩咐高挑子道:「你明日看見馮君瑞,即便捉住,重重有賞。」布置停當,傳令管北門的,天未明就開了城門。那別莊燕同馮君瑞假扮做一班賽會的,各把短刀藏在身邊,半夜來到北門,看見城門已開,即奔到總兵衙門馬號的牆外。十幾個人,各將兵器拿在手裏,扒過牆來去裏邊,月色微明,照著一個大空院子,正不知從那裏進去。忽然見牆頭上伏著一個怪物,手裏拿著一個糖鑼子,噹噹的敲了兩下,那一堵牆,就像地動一般,滑喇的憑空倒了下來。幾十條火把齊明,跳出幾十個惡鬼,手執鋼叉、留客住,一擁上前。這別莊燕同馮君瑞著了這一嚇,兩隻腳好像被釘釘住了的。地方鬼走上前一鈎鐮鎗勾住馮君瑞,喊道:「拿住馮君瑞了!」眾人一齊下手,把十幾個人都拿了,一個也不曾溜脫。拿到二堂,湯鎮臺點了數,次日解到府裏。雷太守聽見拿獲了賊頭和馮君瑞,亦甚是歡喜,即請出王命、尚方劍,將別莊燕同馮君瑞梟首示眾,其餘苗子都殺了,具了本奏進京去。奉上諭:
61 「湯奏辦理金狗洞匪苗一案,率意輕進,糜費錢糧,著降三級調用,以為好事貪功者戒。欽此。」
62 湯鎮臺接著抄報看過,歎了一口氣。部文到了,新官到任,送了印,同兩位公子商議,收拾打點回家。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將軍已去,悵大樹之飄零;名士高談,謀先人之窀穸。
63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書章回 PDF 對照:沈瓊枝賣文自立、押解江都與野羊塘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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