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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卷25題小考練習 (10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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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完整原典電子書 ‧ 第 14 卷(禮教吃人與江湖真俠)

徽州王玉輝勸女殉夫、萬中書冒官與鳳四老爹行俠

收錄回目:第四十八回至第五十一回 徽州府烈婦殉夫・假官員當街出醜・壯士高興試官刑(原典一字不漏完整收錄)
核心人物:王玉輝、王三姑娘、萬中書、高翰林、秦中書、鳳四老爹

本卷事件導讀與閱讀重點

徽州老儒王玉輝因女婿病故,三姑娘欲絕食殉夫,王玉輝非但不勸阻,反鼓勵女兒:「我兒,你既如此,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我難道反攔阻你?你竟是這樣做罷!」女兒餓死後,他仰天大笑三聲連呼「死得好!」;然待入祠建坊後,他獨行蘇州轉念心痛,不禁老淚縱橫。其後,假冒中書舍人的萬先生在施御史與秦中書面前被差役當街鎖拿,出盡洋相;而俠客鳳四老爹則仗義出手,替絲商陳木南向騙財少婦與貪官追回千兩銀子。

  • 「死得好」與老淚縱橫的震撼寫實:王玉輝鼓勵親生女兒絕食殉節,將宋明理學「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吃人本質與人性本能的撕裂刻劃得驚心動魄。
  • 高翰林與萬中書的雙重諷刺:真翰林高談八股勢利刻薄,假中書招搖撞騙當街被鎖,真假官員皆成笑柄。
深度思考引導題(點擊按鈕可將題目帶入右側筆記欄作答):
1. 王玉輝在女兒殉節時仰天大笑喊「死得好」,後來在蘇州看到年輕女子卻又「心裏一陣慘然,掉下淚來」,這組細節如何揭露理學禮教與父愛天性的劇烈衝突?
2. 萬中書假冒六品官竟能讓高翰林、秦中書等人一開始奉若神明,諷刺了官場社交什麼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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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徽州府烈婦殉夫 泰伯祠遺賢感舊祠

02 話說余大先生在虞府坐館,早去晚歸,習以為常。那日早上起來,洗了臉,喫了茶,要進館去。纔走出大門,只見三騎馬進來,下了馬,向余大先生道喜。大先生問:「是何喜事?」報錄人拿出條子來看,知道是選了徽州府學訓導。余大先生歡喜,待了報錄人酒飯,打發了錢去,隨即虞華軒來賀喜,親友們都來賀。余大先生出去拜客,忙了幾天,料理到安慶領憑;領憑回來,帶家小到任。大先生邀二先生一同到任所去。二先生道:「哥寒氈一席,初到任的時候,只怕日用還不足。我在家裏罷。」大先生道:「我們老弟兄相聚得一日是一日。從前我兩個人各處坐館,動不動兩年不得見面。而今老了,只要弟兄兩個多聚幾時,那有飯喫沒飯喫,也且再商量。料想做官自然好似坐館。二弟,你同我去。」二先生應了,一同收拾行李,來徽州到任。大先生本來極有文名,徽州人都知道。如今來做官,徽州人聽見,個個歡喜。到任之後,會見大先生胸懷坦白,言語爽利,這些秀才們,本不來會的,也要來會會,人人自以為得明師。又會著二先生談談,談的都是些有學問的話,眾人越發欽敬,每日也有幾個秀才來往。
03 那日,余大先生正坐在廳上,只見外面走進一個秀才來,頭戴方巾,身穿舊寶藍直裰,面皮深黑,花白鬍鬚,約有六十多歲光景。那秀才自己手裏拿著帖子,遞與余大先生。余大先生看帖子上寫著「門生王蘊」。那秀才遞上帖子,拜了下去。余大先生回禮,說道:「年兄莫不是尊字玉輝的麼?」王玉輝道:「門生正是。」余大先生道:「玉兄,二十年聞聲相思,而今纔得一見。我和你只論好弟兄,不必拘這些俗套。」遂請到書房裏去坐,叫人請二老爺出來。二先生出來,同王玉輝會著,彼此又道了一番相慕之意,三人坐下。王玉輝道:「門生在學裏也做了三十年的秀才,是個迂拙的人。往年就是本學老師,門生也不過是公堂一見而已。而今因大老師和世叔來,是兩位大名下,所以要時常來聆老師和世叔的教訓。要求老師不認做大概學裏門生,竟要把我做個受業弟子纔好。」余大先生道:「老哥,你我老友,何出此言!」二先生道:「一向知道吾兄清貧,如今在家可做館?長年何以為生?」王玉輝道:「不瞞世叔說,我生平立的有個志向:要纂三部書嘉惠來學。」余大先生道:「是那三部?」王玉輝道:「一部禮書,一部字書,一部鄉約書。」二先生道:「禮書是怎麼樣?」王玉輝道:「禮書是將三禮分起類來,如事親之禮,敬長之禮等類。將經文大書,下面採諸經子史的話印證,教子弟們自幼習學。」大先生道:「這一部書該頒於學宮,通行天下。請問字書是怎麼樣?」王玉輝道:「字書是七年識字法。其書已成,就送來與老師細閱。」二先生道:「字學不講久矣,有此一書,為功不淺。請問鄉約書怎樣?」王玉輝道:「鄉約書不過是添些儀制,勸醒愚民的意思。門生因這三部書,終日手不停披,所以沒的工夫做館。」大先生道:「幾位公郎?」王玉輝道:「只得一個小兒,到有四個小女。大小女守節在家裏,那幾個小女,都出閣不上一年多。」說著,余大先生留他喫了飯,將門生帖子退了不受,說道:「我們老弟兄要時常屈你來談談,料不嫌我苜蓿風味怠慢你。」弟兄兩個,一同送出大門來。王先生慢慢回家。他家離城有十五里。
04 王玉輝回到家裏,向老妻和兒子說余老師這些相愛之意。次日,余大先生坐轎子下鄉,親自來拜,留著在草堂上坐了一會,去了。又次日,二先生自己走來,領著一個門斗,挑著一石米,走進來,會著王玉輝,作揖坐下。二先生道:「這是家兄的祿米一石。」又手裏拿出一封銀子來道:「這是家兄的俸銀一兩,送與長兄先生,權為數日薪水之資。」王玉輝接了這銀子,口裏說道:「我小姪沒有孝敬老師和世叔,怎反受起老師的惠來?」余二先生笑道:「這個何足為奇。只是貴處這學署清苦,兼之家兄初到。虞博士在南京幾十兩的拿著送與名士用,家兄也想學他。」王玉輝道:「這是『長者賜,不敢辭』,只得拜受了。」備飯留二先生坐,拿出這三樣書的稿子來,遞與二先生看。二先生細細看了,不勝歎息。坐到下午時分,只見一個人走進來說道:「王老爹,我家相公病的很,相公娘叫我來請老爹到那裏去看看,請老爹就要去。」王玉輝向二先生道:「這是第三個小女家的人,因女婿有病,約我去看。」二先生道:「如此,我別過罷。尊作的稿子,帶去與家兄看,看畢再送過來。」說罷起身。那門斗也喫了飯,挑著一擔空籮,將書稿子丟在籮裏,挑著跟進城去了。
05 王先生走了二十里,到了女婿家,看見女婿果然病重,醫生在那裏看,用著藥總不見效。一連過了幾天,女婿竟不在了,王玉輝慟哭了一場。見女兒哭的天愁地慘。候著丈夫入過殮,出來拜公婆和父親,道:「父親在上,我一個大姐姐死了丈夫,在家累著父親養活,而今我又死了丈夫,難道又要父親養活不成?父親是寒士,也養活不來這許多女兒!」王玉輝道:「你如今要怎樣?」三姑娘道:「我而今辭別公婆、父親,也便尋一條死路,跟著丈夫一處去了!」公婆兩個聽見這句話,驚得淚下如雨,說道:「我兒!你氣瘋了!自古螻蟻尚且貪生,你怎麼講出這樣話來!你生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我做公婆的怎的不養活你,要你父親養活?快不要如此!」三姑娘道:「爹媽也老了,我做媳婦的不能孝順爹媽,反累爹媽,我心裏不安,只是由著我到這條路上去罷。只是我死還有幾天工夫,要父親到家替母親說了,請母親到這裏來,我當面別一別,這是要緊的。」王玉輝道:「親家,我求仔細想來,我這小女要殉節的真切,倒也由著他行罷。自古『心去意難留』。」因向女兒道:「我兒,你既如此,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我難道反攔阻你?你竟是這樣做罷。我今日就回家去叫你母親來和你作別。」親家再三不肯。王玉輝執意,一徑來到家裏,把這話向老孺人說了。老孺人道:「你怎的越老越獃了!一個女兒要死,你該勸他,怎麼倒叫他死?這是甚麼話說!」王玉輝道:「這樣事,你們是不曉得的。」老孺人聽見,痛哭流涕,連忙叫了轎子,去勸女兒,到親家家去了。王玉輝在家,依舊看書寫字,候女兒的信息。老孺人勸女兒,那裏勸的轉。一般每日梳洗,陪著母親坐,只是茶飯全然不喫。母親和婆婆著實勸著,千方百計,總不肯喫。餓到六天上,不能起床。母親看著,傷心慘目,痛入心脾,也就病倒了,抬了回來,在家睡著。又過了三日,二更天氣,幾個火把,幾個人來打門,報道:「三姑娘餓了八日,在今日午時去世了。」老孺人聽見,哭死了過去,灌醒回來,大哭不止。王玉輝走到床面前說道:「你這老人家真正是個獃子!三女兒他而今已是成了仙了,你哭他怎的?他這死的好,只怕我將來不能像他這一個好題目死哩!」因仰天大笑道:「死的好!死的好!」大笑著,走出房門去了。
06 次日,余大先生知道,大驚,不勝慘然。即備了香楮三牲,到靈前去拜奠。拜奠過,回衙門,立刻傳書辦備文書請旌烈婦。二先生幫著趕造文書,連夜詳了出去。二先生又備了禮來祭奠。三學的人,聽見老師如此隆重,也就紛紛來祭奠的,不計其數。過了兩個月,上司批准下來,製主入祠,門首建坊。到了入祠那日,余大先生邀請知縣,擺齊了執事,送烈女入祠。闔縣紳衿,都穿著公服,步行了送。當日入祠安了位,知縣祭、本學祭、余大先生祭、闔縣鄉紳祭、通學朋友祭、兩家親戚祭、兩家本族祭,祭了一天,在明倫堂擺席。通學人要請了王先生來上坐,說他生這樣好女兒,為倫紀生色。王玉輝到了此時,轉覺心傷,辭了不肯來。眾人在明倫堂喫了酒,散了。
07 次日,王玉輝到學署來謝余大先生。余大先生、二先生都會著,留著喫飯。王玉輝說起:「在家日日看見老妻悲慟,心下不忍,意思要到外面去作遊幾時。又想:要作遊,除非到南京去。那裏有極大的書坊,還可逗著他們刻這三部書。」余大先生道:「老哥要往南京,可惜虞博士去了。若是虞博士在南京,見了此書,贊揚一番,就有書坊搶的刻去了。」二先生道:「先生要往南京,哥如今寫一封書子去,與少卿表弟和紹光先生。這人言語是值錢的。」大先生欣然寫了幾封字,莊徵君、杜少卿、遲衡山、武正字都有。
08 王玉輝老人家不能走旱路,上船從嚴州西湖這一路走。一路看著水色山光,悲悼女兒,悽悽惶惶,一路來到蘇州,正要換船,心裏想起:「我有一個老朋友住在鄧尉山裏,他最愛我的書。我何不去看看他?」便把行李搬到山塘一個飯店裏住下,搭船往鄧尉山。那還是上晝時分,這船到晚纔開。王玉輝問飯店的人道:「這裏有甚麼好頑的所在?」飯店裏人道:「這一上去,只得六七里路便是虎邱,怎麼不好頑!」王玉輝鎖了房門,自己走出去。初時街道還窄,走到三二里路,漸漸闊了。路旁一個茶館,王玉輝走進去坐下,喫了一碗茶。看見那些遊船,有極大的,裏邊雕梁畫柱,焚著香,擺著酒席,一路遊到虎邱去。遊船過了多少,又有幾隻堂客船,不掛簾子,都穿著極鮮豔的衣服,在船裏坐著喫酒。王玉輝心裏說道:「這蘇州風俗不好。一個婦人家不出閨門,豈有個叫了船在這河內遊蕩之理!」又看了一會,見船上一個少年穿白的婦人,他又想起女兒,心裏哽咽,那熱淚直滾出來。王玉輝忍著淚,出茶館門,一直往虎邱那條路上去。只見一路賣的腐乳、蓆子、耍貨,還有那四時的花卉,極其熱鬧。也有賣酒飯的,也有賣點心的。王玉輝老人家足力不濟,慢慢的走了許多時,纔到虎邱寺門口。循著階級上去,轉灣便是千人石,那裏也擺著有茶桌子。王玉輝坐著喫了一碗茶,四面看看,其實華麗。那天色陰陰的,像個要下雨的一般,王玉輝不能久坐,便起身來,走出寺門。走到半路,王玉輝餓了,坐在點心店裏,那豬肉包子六個錢一個,王玉輝喫了,交錢出店門。慢慢走回飯店,天已昏黑,船上人催著上船。王玉輝將行李拿到船上,幸虧雨不曾下的大,那船連夜的走。一直來到鄧尉山,找著那朋友家裏。只見一帶矮矮的房子,門前垂柳掩映,兩扇門關著,門上貼了白。王玉輝就嚇了一跳,忙去敲門。只見那朋友的兒子,掛著一身的孝,出來開門,見了王玉輝,說道:「老伯如何今日纔來?我父親那日不想你!直到臨回首的時候,還念著老伯不曾得見一面;又恨不曾得見老伯的全書。」王玉輝聽了,知道這個老朋友已死,那眼睛裏熱淚紛紛滾了出來,說道:「你父親幾時去世的?」那孝子道:「還不曾盡七。」王玉輝道:「靈柩還在家哩?」那孝子道:「還在家裏。」王玉輝道:「你引我到靈柩前去。」那孝子道:「老伯,且請洗了臉,喫了茶,再請老伯進來。」當下就請王玉輝坐在堂屋裏,拿水來洗了臉。王玉輝不肯等喫了茶,叫那孝子領到靈柩前。孝子引進中堂。只見中間奉著靈柩,面前香爐、燭臺、遺像、魂旛。王玉輝慟哭了一場,倒身拜了四拜。那孝子謝了。王玉輝喫了茶,又將自己盤費買了一副香紙牲醴,把自己的書一同擺在靈柩前祭奠,又慟哭了一場。住了一夜,次日要行。那孝子留他不住。又在老朋友靈柩前辭行,又大哭了一場,含淚上船。那孝子直送到船上,方纔回去。
09 王玉輝到了蘇州,又換了船,一路來到南京水西門上岸,進城尋了個下處,在牛公庵住下。次日,拿著書子去尋了一日回來。那知因虞博士選在浙江做官,杜少卿尋他去了。莊徵君到故鄉去修祖墳。遲衡山、武正字都到遠處做官去了。一個也遇不著。王玉輝也不懊悔,聽其自然,每日在牛公庵看書。過了一個多月,盤費用盡了,上街來閒走走。纔走到巷口,遇著一個人作揖,叫聲:「老伯怎的在這裏?」王玉輝看那人,原來是同鄉人,姓鄧,名義,字質夫。這鄧質夫的父親是王玉輝同案進學,鄧質夫進學又是王玉輝做保結,故此稱是老伯。王玉輝道:「老姪,幾年不見。一向在那裏?」鄧質夫道:「老伯寓在那裏?」王玉輝道:「我就在前面這牛公庵裏,不遠。」鄧質夫道:「且同到老伯下處去。」到了下處,鄧質夫拜見了,說道:「小姪自別老伯,在揚州這四五年。近日是東家託我來賣上江食鹽,寓在朝天宮。一向記念老伯。近況好麼?為甚麼也到南京來?」王玉輝請他坐下,說道:「賢姪,當初令堂老夫人守節,鄰家失火,令堂對天祝告,反風滅火,天下皆聞。那知我第三個小女,也有這一番節烈。」因悉把女兒殉女婿的事說了一遍。「我因老妻在家哭泣,心裏不忍;學余老師寫了幾封書子與我來會這裏幾位朋友,不想一個也會不著。」鄧質夫道:「是那幾位?」王玉輝一一說了。鄧質夫歎道:「小姪也恨的來遲了!當年南京有虞博士在這裏,名壇鼎盛,那泰伯祠大祭的事、天下皆聞。自從虞博士去了,這些賢人君子,風流雲散。小姪去年來,曾會著杜少卿先生。又因少卿先生,在元武湖拜過莊徵君。而今都不在家了。老伯這寓處不便,且搬到朝天宮小姪那裏寓些時。」王玉輝應了,別過和尚,付了房錢,叫人挑行李,同鄧質夫到朝天宮寓處住下。鄧質夫晚間備了酒肴,請王玉輝喫著,又說起泰伯祠的話來。王玉輝道:「泰伯祠在那裏?我明日要去看看。」鄧質夫道:「我明日同老伯去。」
10 次日,兩人出南門,鄧質夫帶了幾分銀子把與看門的。開了門,進到正殿,兩人瞻拜了。走進後一層,樓底下,遲衡山貼的祭祀儀注單和派的執事單還在壁上。兩人將袖子拂去塵灰看了。又走到樓上,見八張大櫃關鎖著樂器、祭器,王玉輝也要看。看祠的人回:「鑰匙在遲府上。」只得罷了。下來兩廊走走,兩邊書房都看了,一直走到省牲所,依舊出了大門,別過看祠的。兩人又到報恩寺頑頑,在琉璃塔下喫了一壺茶,出來寺門口酒樓上喫飯。王玉輝向鄧質夫說:「久在客邊煩了,要回家去,只是沒有盤纏。」鄧質夫道:「老伯怎的這樣說!我這裏料理盤纏,送老伯回家去。」便備了餞行的酒,拿出十幾兩銀子來,又雇了轎夫,送王先生回徽州去。又說道:「老伯,你雖去了,把這余先生的書交與小姪,等各位先生回來,小姪送與他們,也見得老伯來走了一回。」王玉輝道:「這最好。」便把書子交與鄧質夫,起身回去了。王玉輝去了好些時,鄧質夫打聽得武正字已到家,把書子自己送去,正值武正字出門拜客,不曾會著,丟了書子去了。向他家人說:「這書是我朝天宮姓鄧的送的,其中緣由,還要當面會再說。」武正字回來看了書,正要到朝天宮去回拜,恰好高翰林家著人來請。只因這一番,有分教:賓朋高宴,又來奇異之人;患難相扶,更出武勇之輩。
11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翰林高談龍虎榜 中書冒占鳳凰池祠

13 話說武正字那日回家,正要回拜鄧質夫,外面傳進一副請帖,說:「翰林院高老爺家請即日去陪客。」武正字對來人說道:「我去回拜了一個客,即刻就來。你先回覆老爺去罷。」家人道:「家老爺多拜上老爺。請的是浙江一位萬老爺,是家老爺從前拜盟的弟兄,就是請老爺同遲老爺會會。此外就是家老爺親家秦老爺。」武正字聽見有遲衡山,也就勉強應允了。回拜了鄧質夫,彼此不相值。午後高府來邀了兩次,武正字纔去。高翰林接著,會過了。書房裏走出施御史、秦中書來,也會過了。纔喫著茶,遲衡山也到了。高翰林又叫管家去催萬老爺,因對施御史道:「這萬敝友是浙江一個最有用的人,一筆的好字。二十年前,學生做秀才的時候,在揚州會著他。他那時也是個秀才,他的舉動就有些不同。那時鹽務的諸公都不敢輕慢他,他比學生在那邊更覺的得意些。自從學生進京後,彼此就疎失了。前日他從京師回來,說已由序班授了中書,將來就是秦親家的同衙門了。」秦中書笑道:「我的同事,為甚要親翁做東道?明日乞到我家去。」說著,萬中書已經到門,傳了帖。高翰林拱手立在廳前滴水下,叫管家請轎,開了門。萬中書從門外下了轎,急趨上前,拜揖敘坐,說道:「蒙老先生見召,實不敢當。小弟二十年別懷,也要借尊酒一敘。但不知老先生今日可還另有外客?」高翰林道:「今日並無外客,就是侍御施老先生同敝親家秦中翰。還有此處兩位學中朋友:一位姓武,一位姓遲。現在西廳上坐著哩。」萬中書便道:「請會。」管家去請,四位客都過正廳來,會過。施御史道:「高老先生相招奉陪老先生。」萬中書道:「小弟二十年前,在揚州得見高老先生,那時高老先生還未曾高發,那一段非凡氣魄,小弟便知道後來必是朝廷的柱石。自高老先生發解之後,小弟奔走四方,卻不曾到京師一晤。去年小弟到京,不料高老先生卻又養望在家了。所以昨在揚州幾個敝相知處有事,只得繞道來聚會一番。天幸又得接老先生同諸位先生的教。」秦中書道:「老先生貴班甚時補得著?出京來卻是為何?」萬中書道:「中書的班次,進士是一途,監生是一途。學生是就的辦事職銜,將來終身都脫不得這兩個字。要想加到翰林學士,料想是不能了。近來所以得缺甚難。」秦中書道:「就了不做官,這就不如不就了。」萬中書丟了這邊,便向武正字、遲衡山道:「二位先生高才久屈,將來定是大器晚成的。就是小弟這就職的事,原算不得,始終還要從科甲出身。」遲衡山道:「弟輩碌碌,怎比老先生大才!」武正字道:「高老先生原是老先生同盟,將來自是難兄難弟可知。」說著,小廝來稟道:「請諸位老爺西廳用飯。」高翰林道:「先用了便飯,好慢慢的談談。」眾人到西廳飯畢,高翰林叫管家開了花園門,請諸位老爺看看。眾人從西廳右首一個月門內進去,另有一道長粉牆,牆角一個小門進去,便是一帶走廊,從走廊轉東首,下石子堦,便是一方蘭圃。這時天氣溫和,蘭花正放。前面石山、石屏,都是人工堆就的。山上有小亭,可以容三四人。屏旁置磁墩兩個,屏後有竹子百十竿。竹子後面映著些矮矮的朱紅欄干,裏邊圍著些未開的芍藥。高翰林同萬中書攜著手,悄悄的講話,直到亭子上去了。施御史同著秦中書,就隨便在石屏下閒坐。遲衡山同武正字,信步從竹子裏面走到芍藥欄邊。遲衡山對武書道:「園子到也還潔淨,只是少些樹木。」武正字道:「這是前人說過的:亭沼譬如爵位,時來則有之;樹木譬如名節,非素修弗能成。」
14 說著,只見高翰林同萬中書從亭子裏走下來,說道:「去年在莊濯江家看見武先生的紅芍藥詩,如今又是開芍藥的時候了。」當下主客六人,閒步了一回,從新到西廳上坐下。管家叫茶上點上一巡攢茶。遲衡山問萬中書道:「老先生貴省有個敝友,他是處州人,不知老先生可曾會過?」萬中書道:「處州最有名的,不過是馬純上先生;其餘在學的朋友也還認得幾個,但不知令友是誰?」遲衡山道:「正是這馬純上先生。」萬中書道:「馬二哥是我同盟的弟兄,怎麼不認得。他如今進京去了。他進了京,一定是就得手的。」武書忙問道:「他至今不曾中舉,他為甚麼進京?」萬中書道:「學道三年任滿,保題了他的優行。這一進京,倒是個功名的捷徑,所以曉得他就得手的。」施御史在旁道:「這些異路功名,弄來弄去,始終有限。有操守的,到底要從科甲出身。」遲衡山道:「上年他來敝地,小弟看他著實在舉業上講究的,不想這些年還是個秀才出身。可見這舉業二字,原是個無憑的。」高翰林道:「遲先生,你這話就差了。我朝二百年來,只有這一樁事是絲毫不走的。摩元得元,摩魁得魁。那馬純上講的舉業,只算得些門面話,其實,此中的奧妙,他全然不知。他就做三百年的秀才,考二百個案首,進了大場總是沒用的。」武正字道:「難道大場裏同學道是兩樣看法不成?」高翰林道:「怎麼不是兩樣!凡學道考得起的,是大場裏再也不會中的。所以小弟未曾僥倖之先,只一心去揣摩大場。學道那裏,時常考個三等也罷了!」萬中書道:「老先生的元作,敝省的人,個個都揣摩爛了。」高翰林道:「老先生,『揣摩』二字,就是這舉業的金針了。小弟鄉試的那三篇拙作,沒有一句話是杜撰,字字都是有來歷的。所以纔得僥倖。若是不知道揣摩,就是聖人也是不中的。那馬先生講了半生,講的都是些不中的舉業。他要曉得『揣摩』二字,如今也不知做到甚麼官了!」萬中書道:「老先生的話,真是後輩的津梁。但這馬二哥卻要算一位老學。小弟在揚州敝友家,見他著的『春秋』,倒也甚有條理。」高翰林道:「再也莫提起這話。敝處這裏有一位莊先生,他是朝廷徵召過的,而今在家閉門『註易』。前日有個朋友和他會席,聽見他說:『馬純上知進而不知退,直是一條小小的亢龍。』無論那馬先生不可比做亢龍,只把一個現活著的秀才拿來解聖人的經,這也就可笑之極了!」武正字道:「老先生,此話也不過是他偶然取笑。要說活著的人就引用不得,當初文王、周公,為甚麼就引用微子,箕子?後來孔子為甚麼就引用顏子?那時這些人也都是活的。」高翰林道:「足見先生博學。小弟專經是『毛詩』,不是『周易』,所以未曾考核得清。」武正字道:「提起『毛詩』兩字,越發可笑了。近來這些做舉業的,泥定了朱註,越講越不明白。四五年前,天長杜少卿先生纂了一部『詩說』,引了些漢儒的說話,朋友們就都當作新聞。可見學問兩個字,如今是不必講的了!」遲衡山道:「這都是一偏的話。依小弟看來:講學問的只講學問,不必問功名;講功名的只講功名,不必問學問。若是兩樣都要講,弄到後來,一樣也做不成!」
15 說著,管家來稟:「請上席。」高翰林奉了萬中書的首座,施侍御的二座,遲先生三座,武先生四座,秦親家五座,自己坐了主位。三席酒,就擺在西廳上面。酒餚十分齊整,卻不曾有戲。席中又談了些京師裏的朝政。說了一會,遲衡山向武正字道:「自從虞老先生離了此地,我們的聚會也漸漸的就少了。」少頃,轉了席,又點起燈燭來。喫了一巡,萬中書起身辭去。秦中書拉著道:「老先生一來是敝親家的同盟,就是小弟的親翁一般;二來又忝在同班,將來補選了,大概總在一處;明日千萬到舍間一敘。小弟此刻回家,就具過柬來。」又回頭對眾人道:「明日一個客不添,一個客不減,還是我們照舊六個人。」遲衡山、武正字,不曾則一聲。施御史道:「極好;但是小弟明日打點屈萬老先生坐坐的,這個竟是後日罷。」萬中書道:「學生昨日纔到這裏,不料今日就擾高老先生。諸位老先生尊府還不曾過來奉謁,那裏有個就來叨擾的?」高翰林道:「這個何妨!敝親家是貴同衙門,這個比別人不同。明日只求早光就是了。」萬中書含糊應允了。諸人都辭了主人,散了回去。當下秦中書回家,寫了五副請帖,差長班送了去請萬老爺、施老爺、遲相公、武相公、高老爺。又發了一張傳戲的溜子,叫一班戲,次日清晨伺候。又發了一個諭帖,諭門下總管,叫茶廚伺候,酒席要體面些。
16 次日,萬中書起來,想道:「我若先去拜秦家,恐怕拉住了,那時不得去拜眾人,他們必定就要怪,只說我檢有酒喫的人家跑。不如先拜了眾人,再去到秦家。」隨即寫了四副帖子,先拜施御史,御史出來會了,曉得就要到秦中書家喫酒,也不曾款留。隨即去拜遲相公,遲衡山家回:「昨晚因修理學宮的事,連夜出城往句容去了。」只得又拜武相公,武正字家回:「相公昨日不曾回家,來家的時節,再來回拜罷。」是日,早飯時候,萬中書到了秦中書家,只見門口有一箭闊的青牆,中間縮著三號,卻是起花的大門樓。轎子沖著大門立定,只見大門裏粉屏上貼著紅紙硃標的「內閣中書」的封條;兩旁站著兩行雁翅的管家;管家脊背後便是執事上的帽架子;上首還貼著兩張「為禁約事」的告示。帖子傳了進去,秦中書迎出來,開了中間屏門。萬中書下了轎,拉著手,到廳上行禮、敘坐、拜茶。萬中書道:「學生叨在班末,將來凡事還要求提攜。今日有個賤名在此,只算先來拜謁。叨擾的事,容學生再來另謝。」秦中書道:「敝親家道及老先生十分大才,將來小弟設若竟補了,老先生便是小弟的泰山了。」萬中書道:「令親臺此刻可曾來哩?」秦中書道:「他早間差人來說,今日一定到這裏來。此刻也差不多了。」說著,高翰林、施御史,兩乘轎已經到門,下了轎,走進來了,敘了坐,喫了茶。高翰林道:「秦親家,那遲年兄同武年兄,這時也該來了?」秦中書道:「已差人去邀了。」萬中書道:「武先生或者還來,那遲先生是不來的了。」高翰林道:「老先生何以見得?」萬中書道:「早間在他兩家奉拜,武先生家回:『昨晚不曾回家。』遲先生因修學宮的事往句容去了,所以曉得遲先生不來。」施御史道:「這兩個人卻也作怪!但凡我們請他,十回到有九回不到。若說他當真有事,做秀才的那裏有這許多事!若說他做身分,一個秀才的身分到那裏去!」秦中書道:「老先生同敝親家在此,那二位來也好,不來也罷。」萬中書道:「那二位先生的學問,想必也還是好的?」高翰林道:「那裏有甚麼學問!有了學問,到不做老秀才了!只因上年國子監裏有一位虞博士,著實作興這幾個人,因而大家聯屬。而今也漸漸淡了!」
17 正說著,忽聽見左邊房子裏面高聲說道:「妙!妙!」眾人都覺詫異。秦中書叫管家去書房後面去看是甚麼人喧嚷。管家來稟道:「是二老爺的相與鳳四老爺。」秦中書道:「原來鳳老四在後面。何不請他來談談?」管家從書房裏去請了出來。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大漢,兩眼圓睜,雙眉直豎,一部極長的烏鬚,垂過了胸膛,頭戴一頂力士巾,身穿一領元色緞緊袖袍,腳踹一雙尖頭靴,腰束一條絲鸞縧,肘下掛著小刀子,走到廳中間,作了一個總揖,便說道:「諸位老先生在此,小子在後面卻不知道,失陪的緊。」秦中書拉著坐了,便指著鳳四老爹對萬中書道:「這位鳳長兄是敝處這邊一個極有義氣的人。他的手底下,實在有些講究,而且一部『易筋經』記的爛熟的。他若是趲一個勁,那怕幾千斤的石塊,打落在他頭上,身上,他會絲毫不覺得。這些時,舍弟留他在舍間早晚請教,學他的技藝。」萬中書道:「這個品貌,原是個奇人,不是那手無縛雞之力的。」秦中書又向鳳四老爹問道:「你方纔在裏邊連叫『妙!妙!』卻是為何?」鳳四老爹道:「這不是我,是你令弟。令弟纔說人的力氣到底是生來的,我就教他提了一段氣,著人拿椎棒打,越打越不疼,他一時喜歡起來,在那裏說妙。」萬中書向秦中書道:「令弟老先生在府,何不也請出來會會?」秦中書叫管家進去請,那秦二侉子已從後門裏騎了馬,進小營看試箭法了。小廝們來請到內廳用飯。飯畢,小廝們又從內廳左首開了門,請諸位老爺進去閒坐。萬中書同著眾客進來。原來是兩個對廳,比正廳略小些,卻收拾得也還精緻。眾人隨便坐了,茶上捧進十二樣的攢茶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廝又向爐內添上些香。萬中書暗想道:「他們家的排場畢竟不同。我到家何不竟做起來?只是門面不得這樣大,現任的官府,不能叫他來上門,也沒有他這些手下人伺候。」
18 正想著,一個穿花衣的末腳,拿著一本戲目,走上來,打了搶跪,說道:「請老爺先賞兩齣。」萬中書讓過了高翰林、施御史,就點了一齣「請宴」,一齣「餞別」。施御史又點了一齣「五臺」。高翰林又點了一齣「追信」。末腳拿笏板在旁邊寫了,拿到戲房裏去扮。當下秦中書又叫點了一巡清茶。管家來稟道:「請諸位老爺外邊坐。」眾人陪著萬中書從對廳上過來。到了二廳,看見做戲的場口已經鋪設的齊楚,兩邊放了五把圈椅,上面都是大紅盤金椅搭,依次坐下。長班帶著全班的戲子,都穿了腳色的衣裳,上來稟參了,全場、打鼓板纔立到沿口,輕輕的打了一下鼓板。只見那貼旦裝了一個紅娘,一扭一捏,走上場來。長班又上來打了一個搶跪,稟了一聲「賞坐」,那吹手們纔坐下去。這紅娘纔唱了一聲,只聽得大門口忽然一棒鑼聲,又有紅黑帽子吆喝了進來。眾人都疑惑:「『請宴』裏面從沒有這個做法的!」只見管家跑進來,說不出話來。早有一個官員,頭戴紗帽,身穿玉色緞袍,腳下粉底皂靴,走上廳來。後面跟著二十多個快手,當先兩個,走到上面,把萬中書一手揪住,用一條鐵鍊套在頸子裏,就採了出去。那官員一言不發,也就出去了。眾人嚇的面面相覷。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梨園子弟,從今笑煞鄉紳;萍水英雄,一力擔承患難。
19 未知後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假官員當街出醜 真義氣代友求名

21 話說那萬中書在秦中書家廳上看戲,突被一個官員,帶領捕役進來,將他鎖了出去。嚇得施御史、高翰林、秦中書,面面相覷,摸頭不著。那戲也就剪住了。眾人定了一會,施御史向高翰林道:「貴相知此事,老先生自然曉得個影子?」高翰林道:「這件事情,小弟絲毫不知。但是剛纔方縣尊也太可笑,何必妝這個模樣?」秦中書又埋怨道:「姻弟席上被官府鎖了客去,這個臉面卻也不甚好看!」高翰林道:「老親家,你這話差了。我坐在家裏,怎曉得他有甚事?況且拿去的是他,不是我,怕人怎的?」說著,管家又上來稟道:「戲子們請老爺的示:還是伺候,還是回去?」秦中書道:「客犯了事,我家人沒有犯事,為甚的不唱!」大家又坐著看戲。只見鳳四老爹一個人坐在遠遠的,望著他們冷笑。秦中書瞥見,問道:「鳳四哥,難道這件事你有些曉得?」鳳四老爹道:「我如何曉得。」秦中書道:「你不曉得,為甚麼笑?」鳳四老爹道:「我笑諸位老先生好笑。人已拿去,急他則甚!依我的愚見,應該差一個能幹人到縣裏去打探打探,到底為的甚事。一來也曉得下落,二來也曉得可與諸位老爺有礙?」施御史忙應道:「這話是的很!」秦中書也連忙道:「是的很!是的很!」當下差了一個人,叫他到縣裏打探。那管家去了。
22 這裏四人坐下,戲子從新上來做了「請宴」,又做「餞別」。施御史指著對高翰林道:「他纔這兩齣戲點的就不利市!纔請宴就餞別,弄得宴還不算請,別到餞過了!」說著,又唱了一齣「五臺」。纔要做「追信」,那打探的管家回來了,走到秦中書面前,說:「連縣裏也找不清。小的會著了刑房蕭二老爹,纔託人抄了他一張牌票來。」說著,遞與秦中書看。眾人起身都來看,是一張竹紙,抄得潦潦草草的。上寫著:
23 「台州府正堂祁,為海防重地等事。奉巡撫浙江都察院鄒憲行參革台州總兵苗而秀案內要犯一名萬里(即萬青雲),係本府已革生員,身中,面黃,微鬚,年四十九歲,潛逃在外。現奉親提,為此,除批差緝獲外,合亟通行。凡在緝獲地方,仰縣即時添差拿獲,解府詳審。慎毋遲誤!須至牌者。」又一行下寫:
24 「右牌仰該縣官吏准此。」原來是差人拿了通緝的文憑投到縣裏,這縣尊是浙江人,見是本省巡撫親提的人犯,所以帶人親自拿去的。其實犯事的始末,連縣尊也不明白。高翰林看了,說道:「不但人拿的糊塗,連這牌票上的文法也有些糊塗。此人說是個中書,怎麼是個已革生員?就是已革生員,怎麼拖到總兵的參案裏去?」秦中書望著鳳四老爹道:「你方纔笑我們的,你如今可能知道麼?」鳳四老爹道:「他們這種人會打聽甚麼!等我替你去。」立起身來就走。秦中書道:「你當真的去?」鳳四老爹道:「這個扯謊做甚麼!」說著,就去了。
25 鳳四老爹一直到縣門口,尋著兩個馬快頭。那馬快頭見了鳳四老爹,跟著他,叫東就東,叫西就西。鳳四老爹叫兩個馬快頭引帶他去會浙江的差人。那馬快頭領著鳳四老爹一直到三官堂,會著浙江的人。鳳四老爹問差人道:「你們是台州府的差?」差人答道:「我是府差。」鳳四老爹道:「這萬相公到底為的甚事?」差人道:「我們也不知。只是敝上人吩咐,說是個要緊的人犯,所以差了各省來緝。老爹有甚吩咐,我照顧就是了。」鳳四老爹道:「他如今現在那裏?」差人道:「方老爺纔問了他一堂,連他自己也說不明白。如今寄在外監裏。明日領了文書,只怕就要起身。老爹如今可是要看他?」鳳四老爹道:「他在外監裏,我自己去看他。你們明日領了文書,千萬等我到這裏,你們再起身。」差人應允了。鳳四老爹同馬快頭走到監裏,會著萬中書。萬中書向鳳四老爹道:「小弟此番大概是奇冤極枉了。你回去替我致意高老先生同秦老先生,不知此後可能再會了。」鳳四老爹又細細問了他一番,只不得明白。因忖道:「這場官司,須是我同到浙江去纔得明白。」也不對萬中書說,竟別了出監,說:「明日再來奉看。」一氣回到秦中書家。只見那戲子都已散了,施御史也回去了,只有高翰林還在這裏等信,看見鳳四老爹回來,忙問道:「到底為甚事?」鳳四老爹道:「真正奇得緊!不但官府不曉得,連浙江的差人也不曉得。不但差人不曉得,連他自己也不曉得。這樣糊塗事,須知我同他到浙江去,纔得明白。」秦中書道:「這也就罷了,那個還管他這些閒事!」鳳四老爹道:「我的意思,明日就要同他走走去。如果他這官司利害,我就幫他去審審,也是會過這一場。」高翰林也怕日後拖累,便攛掇鳳四老爹同去。晚上,送了十兩銀子到鳳家來,說:「送鳳四老爹路上做盤纏。」鳳四老爹收了。
26 次日起來,直到三官堂會著差人。差人道:「老爹好早!」鳳四老爹同差人轉出灣,到縣門口,來到刑房裏,會著蕭二老爹,催著他清稿;並送簽了一張解批,又撥了四名長解皂差,聽本官簽點,批文用了印。官府坐在三堂上,叫值日的皂頭把萬中書提了進來。台州府差也跟到宅門口伺候。只見萬中書頭上還戴著紗帽,身上還穿著七品補服,方縣尊猛想到:「他拿的是個已革的生員,怎麼卻是這樣服色?」又對明了人名、年貌,絲毫不誣。因問道:「你到底是生員,是官?」萬中書道:「我本是台州府學的生員,今歲在京,因書法端楷,保舉中書職銜的。生員不曾革過。」方知縣道:「授職的知照,想未下來;因有了官司,撫臺將你生員咨革了,也未可知。但你是個浙江人,本縣也是浙江人,本縣也不難為你。你的事,你自己好好去審就是了。」因又想道:「他回去了,地方官說他是個已革生員,就可以動刑了。我是個同省的人,難道這點照應沒有?」隨在簽批上硃筆添了一行:
27 「本犯萬里,年貌與來文相符,現今頭戴紗帽,身穿七品補服,供稱本年在京保舉中書職銜,相應原身鎖解。該差毋許需索,亦毋得疏縱。」寫完了,隨簽了一個長差趙昇;又叫台州府差進去,吩咐道:「這人比不得盜賊,有你們兩個,本縣這裏添一個也彀了。你們路上須要小心些。」三個差人接了批文,押著萬中書出來。
28 鳳四老爹接著,問府差道:「你是解差們?過清了?」指著縣差問道:「你是解差?」府差道:「過清了,他是解差。」縣門口看見鎖了一個戴紗帽穿補服的人出來,就圍了有兩百人看,越讓越不開。鳳四老爹道:「趙頭,你住在那裏?」趙昇道:「我就在轉灣。」鳳四老爹道:「先到你家去。」一齊走到趙昇家,小堂屋裏坐下。鳳四老爹叫趙昇把萬中書的鎖開了。鳳四老爹脫下外面一件長衣來,叫萬中書脫下公服換了。又叫府差到萬老爺寓處叫了管家來。府差去了回來說:「管家都未回寓處,想是逃走了。只有行李還在寓處,和尚卻不肯發。」鳳四老爹聽了,又除了頭上的帽子,叫萬中書戴了,自己只包著網巾,穿著短衣,說道:「這裏地方小,都到我家去。」萬中書同三個差人跟著鳳四老爹一直走到洪武街。進了大門,二層廳上立定,萬中書納頭便拜。鳳四老爹拉住道:「此時不必行禮,先生且坐著。」便對差人道:「你們三位都是眼亮的,不必多話了。你們都在我這裏住著。萬老爹是我的相與,這場官司,我是要同了去的。我卻也不難為你。」趙昇對來差道:「二位可有的說?」來差道:「鳳四老爹吩咐,這有甚麼說。只求老爹作速些。」鳳四老爹道:「這個自然。」當下把三個差人送到廳對面一間空房裏,說道:「此地權住兩日。三位不妨就搬行李來。」三個差人把萬中書交與鳳四老爹,竟都放心,各自搬行李去了。
29 鳳四老爹把萬中書拉到左邊一個書房裏坐著,問道:「萬先生,你的這件事,不妨實實的對我說,就有天大的事,我也可以幫襯你。說含糊話,那就罷了。」萬中書道:「我看老爹這個舉動,自是個豪傑。真人面前,我也不說假話了。我這場官司,倒不輸在台州府,反要輸在江寧縣。」鳳四老爹道:「江寧縣方老爺待你甚好,這是為何?」萬中書道:「不瞞老爹說,我實在是個秀才,不是個中書。只因家下日計艱難,沒奈何出來走走,要說是個秀才,只好喝風痾烟。說是個中書,那些商家同鄉紳財主們,纔肯有些照應。不想今日被縣尊把我這服色同官職寫在批上,將來解回去,欽案都也不妨,倒是這假官的官司喫不起了。」鳳四老爹沉吟了一刻,道:「萬先生,你假如是個真官回去,這官司不知可得贏?」萬中書道:「我同苗總兵係一面之交,又不曾有甚過贓犯法的事,量情不得大輸。只要那裏不曉得假官一節,也就罷了。」鳳四老爹道:「你且住著,我自有道理。」萬中書住在書房裏。三個差人也搬來住在廳對過空房裏。鳳四老爹一面叫家裏人料理酒飯,一面自己走到秦中書家去。
30 秦中書聽見鳳四老爹來了,大衣也沒有穿,就走了出來,問道:「鳳四哥,事體怎麼樣了?」鳳四老爹道:「你還問哩!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你還不曉得哩!」秦中書嚇的慌慌張張的,忙問道:「怎的?怎的?」鳳四老爹道:「怎的不怎的,官司彀你打半生!」秦中書越發嚇得面如土色,要問都問不出來了。鳳四老爹道:「你說他到底是個甚官?」秦中書道:「他說是個中書。」鳳四老爹道:「他的中書還在判官那裏造冊哩!」秦中書道:「難道他是個假的?」鳳四老爹道:「假的何消說!只是一場欽案官司,把一個假官從尊府拿去,那浙江巡撫本上也不要特參,只消帶上一筆,莫怪我說,老先生的事,只怕也就是『滾水潑老鼠』了!」秦中書聽了這些話,瞪著兩隻白眼,望著鳳四老爹道:「鳳四哥,你是極會辦事的人。如今這件事,到底怎樣好?」鳳四老爹道:「沒有怎樣好的法。他的官司不輸,你的身家不破。」秦中書道:「怎能叫他官司不輸?」鳳四老爹道:「假官就輸,真官就不輸!」秦中書道:「他已是假的,如何又得真?」鳳四老爹道:「難道你也是假的?」秦中書道:「我是遵例保舉來的。」鳳四老爹道:「你保舉得,他就保舉不得?」秦中書道:「就是保舉,也不得及。」鳳四老爹道:「怎的不得及?有了錢,就是官!現放著一位施老爺,還怕商量不來!」秦中書道:「這就快些叫他辦。」鳳四老爹道:「他到如今辦,他又不做假的了!」秦中書道:「依你怎麼樣?」鳳四老爹道:「若要依我麼,不怕拖官司,竟自隨他去。若要圖乾淨,替他辦一個。等他官司贏了來,得了缺,叫他一五一十算了來還你。就是九折三分錢也不妨。」秦中書聽了這個話,歎了一口氣,道:「這都是好親家,拖累這一場!如今卻也沒法了,鳳四哥,銀子我竟出,只是事要你辦去。」鳳四老爹道:「這就是水中撈月了。這件事,要高老先生去辦。」秦中書道:「為甚的偏要他去?」鳳四老爹道:「如今施御史老爺是高老爺的相好,要懇著他作速照例寫揭帖揭到內閣,存了案,纔有用哩。」秦中書道:「鳳四哥,果真你是見事的人!」隨即寫了一個帖子,請高親家老爺來商議要話。少刻,高翰林到了。秦中書會著,就把鳳四老爹的話說了一遍,高翰林連忙道:「這個我就去。」鳳四老爹在旁道:「這是緊急事,秦老爺快把所以然交與高老爺去罷。」秦中書忙進去。一刻,叫管家捧出十二封銀子,每封足紋一百兩,交與高翰林道:「而今一半人情,一半禮物。這原是我墊出來的。我也曉得閣裏還有些使費,一總費親家的心,奉託施老先生包辦了罷。」高翰林局住不好意思,只得應允。拿了銀子到施御史家,託施御史連夜打發人進京辦去了。
31 鳳四老爹回到家裏,一氣走進書房,只見萬中書在椅子上坐著望哩。鳳四老爹道:「恭喜。如今是真的了。」隨將此事說了備細。萬中書不覺倒身下去,就磕了鳳四老爹二三十個頭。鳳四老爹拉了又拉,方纔起來。鳳四老爹道:「明日仍舊穿了公服到這兩家謝謝去。」萬中書道:「這是極該的。但只不好意思。」說著,差人走進來請問鳳四老爹幾時起身。鳳四老爹道:「明日走不成,竟是後日罷。」次日起來,鳳四老爹催著萬中書去謝高、秦兩家。兩家收了帖,都回不在家,卻就回來了。鳳四老爹又叫萬中書親自到承恩寺起了行李來。鳳四老爹也收拾了行李,同著三個差人,竟送萬中書回浙江台州去審官司去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儒生落魄,變成衣錦還鄉;御史回心,惟恐一人負屈。
32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少婦騙人折風月 壯士高興試官刑

34 話說鳳四老爹替萬中書辦了一個真中書,纔自己帶了行李,同三個差人送萬中書到台州審官司去這時正是四月初旬,天氣溫和,五個人都穿著單衣,出了漢西門來叫船,打點一直到浙江去。叫遍了,總沒有一隻杭州船,只得叫船先到蘇州。到了蘇州,鳳四老爹打發清了船錢,纔換了杭州船,這隻船比南京叫的卻大著一半。鳳四老爹道:「我們也用不著這大船,只包他兩個艙罷。」隨即付埠頭一兩八錢銀子,包了他一個中艙,一個前艙。五個人上了蘇州船,守候了一日,船家纔攬了一個收絲的客人搭在前艙。這客人約有二十多歲,生的也還清秀,卻只得一擔行李,倒著實沉重。到晚,船家解了纜,放離了馬頭,用篙子撐了五里多路,一個小小的村落旁住了。那梢公對夥計說:「你帶好纜,放下二錨,照顧好了客人。我家去一頭。」那台州差人笑著說道:「你是討順風去了。」那梢公也就嘻嘻的笑著去了。萬中書同鳳四老爹上岸閒步了幾步,望見那晚煙漸散,水光裏月色漸明,徘徊了一會,復身上船來安歇,只見下水頭支支查查又搖了一隻小船來幫著泊。這時船上水手倒也開鋪去睡了,三個差人,點起燈來打骨牌。只有萬中書、鳳四老爹同那個絲客人,在船裏,推了窗子,憑船玩月。那小船靠攏了來,前頭撐篙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瘦漢;後面火艙裏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婦人在裏邊拿舵,一眼看見船這邊三個男人看月,就掩身下艙裏去了。隔了一會,鳳四老爹同萬中書也都睡了,只有這絲客人略睡得遲些。
35 次日,日頭未出的時候,梢公背了一個筲袋,上了船,急急的開了,走了三十里,方纔喫早飯。早飯喫過了,將下午,鳳四老爹閒坐在艙裏,對萬中書說道:「我看先生此番雖然未必大傷筋骨,但是都院的官司,也彀拖纏哩。依我的意思,審你的時節,不管問你甚情節,你只說家中住的一個遊客鳳鳴岐做的。等他來拿了我去,就有道理了。」正說著,只見那絲客人,眼兒紅紅的,在前艙裏哭。鳳四老爹同眾人忙問道:「客人,怎的了?」那客人只不則聲。鳳四老爹猛然大悟,指著絲客人道:「是了,你這客人想是少年不老成,如今上了當了!」那客人不覺又羞的哭了起來。鳳四老爹細細問了一遍,纔曉得昨晚都睡靜了,這客人還倚著船窗,顧盼那船上婦人。這婦人見那兩個客人去了,纔立出艙來,望著絲客人笑。船本靠得緊,雖是隔船,離身甚近,絲客人輕輕捏了他一下,那婦人便笑嘻從窗子裏爬了過來,就做了巫山一夕。這絲客人睡著了,他就把行李內四封銀子──二百兩,盡行攜了去了。早上開船,這客人情思還昏昏的;到了此刻,看見被囊開了,纔曉得被人偷了去。真是啞子夢見媽,說不出來的苦!
36 鳳四老爹沉吟了一刻,叫過船家來問道:「昨日那隻小船,你們可還認得?」水手道:「認卻認得,這話打不得官司,告不得狀,有甚方法?」鳳四老爹道:「認得就好了。他昨日得了錢,我們走這頭,他必定去那頭。你們替我把桅眼了,架上櫓,趕著搖回去,望見他的船,遠遠的就泊了。弄得回來,再酬你們的勞。」船家依言搖了回去。搖到黃昏時候,纔到了昨日泊的地方,卻不見那隻小船。鳳四老爹道:「還搖了回去。」約略又搖了二里多路,只見一株老柳樹下繫著那隻小船,遠望著卻不見人。鳳四老爹叫還泊近些,也泊在一株枯柳樹下。鳳四老爹叫船家都睡了,不許則聲,自己上岸閒步。步到這隻小船面前,果然是昨日那船,那婦人同著瘦漢子在中艙裏說話哩。鳳四老爹徘徊了一會,慢慢回船,只見這小船不多時也移到這邊來泊。泊了一會,那瘦漢不見了。這夜月色比昨日更明,照見那婦人在船裏邊掠了鬢髮,穿了一件白布長衫在外面,下身換了一條黑紬裙子,獨自一個,在船窗裏坐著賞月。鳳四老爹低低問道:「夜靜了,你這小妮子船上沒有人,你也不怕麼?」那婦人答應道:「你管我怎的!我們一個人在船上是過慣了的,怕甚的!」說著,就把眼睛斜覷了兩覷。鳳四老爹一腳跨過船來,便抱那婦人。那婦人假意推來推去,卻不則聲。鳳四老爹把他一把抱起來,放在右腿膝上。那婦人也就不動,倒在鳳四老爹懷裏了。鳳四老爹道:「你船上沒有人,今夜陪我宿一宵,也是前世有緣。」那婦人道:「我們在船上住家,是從來不混帳的。今晚沒有人,遇著你這個冤家,叫我也沒有法了。只在這邊,我不到你船上去。」鳳四老爹道:「我行李內有東西,我不放心在你這邊。」說著,便將那婦人輕輕一提,提了過來。這時船上人都睡了,只是中艙裏點著一盞燈,鋪著一副行李。鳳四老爹把婦人放在被上,那婦人就連忙脫了衣裳,鑽在被裏。那婦人不見鳳四老爹解衣,耳朵裏卻聽得軋軋的櫓聲。那婦人要抬起頭來看,卻被鳳四老爹一腿壓住,死也不得動,只得細細的聽,是船在水裏走哩!那婦人急了,忙問道:「這船怎麼走動了?」鳳四老爹道:「他行他的船,你睡你的覺,倒不快活!」那婦人越發急了,道:「你放我回去罷!」鳳四老爹道:「獃妮子!你是騙錢,我是騙人!一樣的騙,怎的就慌?」那婦人纔曉得是上了當了。只得哀告道:「你放了我,任憑甚東西,我都還你就是了。」鳳四老爹道:「放你去卻不能!拿了東西來纔能放你去。我卻不難為你。」說著,那婦人起來,連褲子也沒有了。萬中書同絲客人從艙裏鑽出來看了,忍不住的好笑。鳳四老爹問明他家住址,同他漢子的姓名,叫船家在沒人煙的地方住了。到了次日天明,叫絲客人拿一個包袱,包了那婦人通身上下的衣裳,走回十多里路找著他的漢子。原來他漢子見船也不見,老婆也不見,正在樹底下著急哩。那絲客人有些認得,上前說了幾句,拍著他肩頭道:「你如今『陪了夫人又折兵』,還是造化哩!」他漢子不敢答應。客人把包袱打開,拿出他老婆的衣裳、褲子、褶褲、鞋來。他漢子纔慌了,跪下去,只是磕頭。客人道:「我不拿你。快把昨日四封銀子拿了來,還你老婆。」那漢子慌忙上了船,在梢上一個夾剪艙底下拿出一個大口袋來,說道:「銀子一釐也沒有動,只求開恩還我女人罷!」客人背著銀子。那漢子拿著他老婆的衣裳,一直跟了走來,又不敢上船。聽見他老婆在船上叫,纔硬著膽子走上去。只見他老婆在中艙裏圍在被裏哩。他漢子走上前,把衣裳遞與他。眾人看著那婦人穿了衣服,起來又磕了兩個頭,同烏龜滿面羞愧,下船去了。絲客人拿了一封銀子──五十兩,來謝鳳四老爹。鳳四老爹沉吟了一刻,竟收了。隨分做三分,拿著對三個差人道:「你們這件事,原是個苦差,如今與你們算差錢罷。」差人謝了。
37 閒話休提。不日到了杭州,又換船直到台州,五個人一齊進了城。府差道:「鳳四老爹,家門口恐怕有風聲,官府知道了,小人喫不起。」鳳四老爹道:「我有道理。」從城外叫了四乘小轎,放下簾子,叫三個差人同萬中書坐著,自己倒在後面走。一齊到了萬家來,進大門,是兩號門面房子,二進是兩改三造的小廳。萬中書纔入內去,就聽見裏面有哭聲,一刻,又不哭了。頃刻,內裏備了飯出來。喫了飯,鳳四老爹道:「你們此刻不要去。點燈後,把承行的叫了來,我就有道理。」差人依著,點燈的時候,悄悄的去會台州府承行的趙勤。趙勤聽見南京鳳四老爹同了來,喫了一驚,說道:「那是個仗義的豪傑,萬相公怎的相與他的?這個就造化了!」當下即同差人到萬家來。會著,彼此竟像老相與一般。鳳四老爹道:「趙師父,只一樁託你:先著太爺錄過供,供出來的人,你便拖了解。」趙書辦應允了。
38 次日,萬中書乘小轎子到了府前城隍廟裏面,照舊穿了七品公服,戴了紗帽,著了靴,只是頸子裏卻繫了鍊子。府差繳了牌票,祁太爺即時坐堂。解差趙昇執著批,將萬中書解上堂去。祁太爺看見紗帽圓領,先喫一驚。又看了批文,有「遵例保舉中書」字樣,又喫了一驚。抬頭看那萬里,卻直立著,未曾跪下。因問道:「你的中書是甚時得的?」萬中書道:「是本年正月內。」祁太爺道:「何以不見知照?」萬中書道:「由閣咨部,由部咨本省巡撫,也須時日。想目下也該到了。」祁太爺道:「你這中書早晚也是要革的了。」萬中書道:「中書自去年進京,今年回到南京,並無犯法的事。請問太公祖,隔省差拿,其中端的是何緣故?」祁太爺道:「那苗鎮臺疎失了海防,被撫臺參拿了,衙門內搜出你的詩箋,上面一派阿諛的話頭,是你被他買囑了做的,現有贓款,你還不知麼?」萬中書道:「這就是冤枉之極了。中書在家的時節,並未會過苗鎮臺一面,如何有詩送他?」祁太爺道:「本府親自看過,長篇累牘,後面還有你的名姓圖書。現今撫院大人巡海,整駐本府,等著要題結這一案,你還能賴麼?」萬中書道:「中書雖然忝列宮牆,詩卻是不會做的。至於名號的圖書,中書從來也沒有。只有家中住的一個客,上年刻了大大小小幾方送中書,中書就放在書房裏,未曾收進去。就是做詩,也是他會做,恐其是他假名的也未可知。還求太公祖詳察。」祁太爺道:「這人叫甚麼?如今在那裏?」萬中書道:「他姓鳳,叫做鳳鳴岐。現住在中書家裏哩。」祁太爺立即拈了一枝火籤,差原差立拿鳳鳴岐,當堂回話。差人去了一會,把鳳四老爹拿來。祁太爺坐在二堂上。原差上去回了,說:「鳳鳴岐已經拿到。」祁太爺叫他上堂,問道:「你便是鳳鳴岐麼?一向與苗總兵有相與麼?」鳳四老爹道:「我並認不得他。」祁太爺道:「那萬里做了送他的詩,今萬里到案,招出是你做的,連姓名圖書也是你刻的。你為甚麼做這些犯法的事?」鳳四老爹道:「不但我生平不會做詩,就是做詩送人,也算不得一件犯法的事。」祁太爺道:「這廝強辯!」叫取過大刑來。那堂上堂下的皂隸,大家吆喝一聲,把夾棍向堂口一摜。兩個人扳翻了鳳四老爹,把他兩隻腿套在夾棍裏。祁太爺道:「替我用力的夾!」那扯繩的皂隸用力把繩一收,只聽格喳的一聲,那夾棍迸為六段。祁太爺道:「這廝莫不是有邪術?」隨叫換了新夾棍,硃標一條封條,用了印,貼在夾棍上,從新再夾。那知道繩子尚未及扯,又是一聲響,那夾棍又斷了。一連換了三副夾棍,足足的迸做十八截,散了一地。鳳四老爹只是笑,並無一句口供。祁太爺毛了,只得退了堂,將犯人寄監,親自坐轎上公館轅門面稟了撫軍。那撫軍聽了備細,知道鳳鳴岐是有名的壯士,其中必有緣故。況且苗總兵已死於獄中,抑且萬里保舉中書的知照已到院,此事也不關緊要。因而吩咐祁知府從寬辦結。竟將萬里、鳳鳴岐都釋放。撫院也就回杭州去了。這一場焰騰騰的官事,卻被鳳四老爹一瓢冷水潑息。
39 萬中書開發了原差人等,官司完了,同鳳四老爹回到家中,念不絕口的說道:「老爹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長爹娘!我將何以報你!」鳳四老爹大笑道:「我與先生既非舊交,向日又不曾受過你的恩惠,這不過是我一時偶然高興。你若認真感激起我來,那倒是個鄙夫之見了。我今要往杭州去尋一個朋友,就在明日便行。」萬中書再三挽留不住,只得憑著鳳四老爹要走就走。次日,鳳四老爹果然別了萬中書,不曾受他杯水之謝,取路往杭州去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拔山扛鼎之義士,再顯神通;深謀詭計之奸徒,急償夙債。
40 不知鳳四老爹來尋甚麼人,且聽下回分解。
原書章回 PDF 對照:徽州王玉輝勸女殉夫、萬中書冒官與鳳四老爹行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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