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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卷25題小考練習 (10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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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完整原典電子書 ‧ 第 06 卷(道德腐化與冷血偽君子)

匡超人結交假名士、背恩棄妻與人格墮落

收錄回目:第十七回至第二十回 趙醫生高踞詩壇・訪朋友書店會潘三・匡超人高興長安道(原典一字不漏完整收錄)
核心人物:匡超人、景蘭江、趙雪齋、潘三(潘自業)、鄭氏(匡妻)、李給諫

本卷事件導讀與閱讀重點

匡超人因恩師李知縣被參而避禍二遊杭州,結識頭巾店老闆景蘭江、趙醫生等一班西湖「假名士」,更與無惡不作的衙役潘三稱兄道弟,替人捉刀代考、偽造官印文書分贓。不久匡超人考取優貢赴京,由李給諫招贅為婿,竟欺瞞岳家自己未婚;原配鄭氏在鄉下吐血病亡,他毫無悲痛。當昔日提攜他的潘三鋃鐺入獄央求探視時,已穿上官服的匡超人竟以「本朝律例森嚴」為由冷酷回絕,並在酒席上大言不慚吹噓自己為「五省讀書人楷模」。

  • 全書最深刻的人格墮落史:從淳樸孝子到替考舞弊,再到逼死髮妻、背棄恩人,層層推進毫無生硬之感。
  • 「自己說謊自己信」的偽君子極致:匡超人吹噓自己選本被外國傳頌、自詡理學名臣,渾然不覺自身道德已徹底死滅。
深度思考引導題(點擊按鈕可將題目帶入右側筆記欄作答):
1. 匡超人拒絕去獄中探望潘三時所說的那番冠冕堂皇的話,如何展現他已徹底內化官場的虛偽冷血?
2. 匡超人對待原配鄭氏(逼她下鄉、死後不敢公開居喪)與對待新妻李氏的態度,揭示了科舉攀附怎樣的殘酷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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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匡秀才重遊舊地 趙醫生高踞詩壇

02 話說匡太公自從兒子上府去考,尿屎仍舊在床上。他去了二十多日,就如去了兩年的一般;每日眼淚汪汪,望著門外。那日向他老奶奶說道:「第二個去了這些時總不回來,不知他可有福氣掙著進一個學。這早晚我若死了,就不能看見他在跟前送終!」說著,又哭了。老奶奶勸了一回。忽聽門外一片聲打的響,一個兇神的人,趕著他大兒子打了來,說在集上趕集,占了他擺攤子的窩子。匡大又不服氣,紅著眼,向那人亂叫。那人把匡大擔子奪了下來,那些零零碎碎東西,撒了一地,筐子都踢壞了。匡大要拉他見官,口裏說道:「縣主老爺現同我家老二相與,我怕你麼!我同你回老爺去!」太公聽得,忙叫他進來,吩咐道:「快不要如此!我是個良善人家,從不曾同人口舌,經官動府。況且占了他攤子,原是你不是。央人替他好好說,不要吵鬧,帶累我不安!」他那裏肯聽,氣狠狠的,又出去吵鬧,吵的鄰居都來圍著看,也有拉的,也有勸的。正鬧著,潘保正走來了,把那人說了幾聲,那人嘴纔軟了。保正又道:「匡大哥,你還不把你的東西拾在擔子裏,拿回家去哩。」匡大一頭罵著,一頭拾東西。
03 只見大路上兩個人,手裏拿著紅紙帖子,走來問道:「這裏有一個姓匡的麼?」保正認得是學裏門斗,說道:「好了。匡二相公恭喜進了學了。」便道:「匡大哥,快領二位去同你老爹說。」匡大東西纔拾完在擔子裏,挑起擔子,領兩個門斗來家。那人也是保正勸回去了。門斗進了門,見匡太公睡在床上,道了恭喜,把報帖升貼起來。上寫道:「捷報貴府相公匡諱迥,蒙提學御史學道大老爺取中樂清縣第一名入泮。聯科及第。本學公報。」太公歡喜,叫老奶奶燒起茶來,把匡大擔子裏的糖和豆腐乾裝了兩盤,又煮了十來個雞子,請門斗喫著。潘保正又拿了十來個雞子來賀喜,一總煮了出來,留著潘老爹陪門斗喫飯。飯罷,太公拿出二百文來做報錢。門斗嫌少。太公道:「我乃赤貧之人,又遭了回祿。小兒的事,勞二位來,這些須當甚麼;權為一茶之敬。」潘老爹又說了一番,添了一百文,門斗去了。
04 直到四五日後,匡超人送過宗師,纔回家來,穿著衣巾,拜見父母。嫂子是因回祿後就住在娘家去了,此時只拜了哥哥。他哥見他中了個相公,比從前更加親熱些。潘保正替他約齊了分子,擇個日子賀學,又借在庵裏擺酒。此番不同,共收了二十多吊錢,宰了兩個豬和些雞鴨之類,喫了兩三日酒,和尚也來奉承。
05 匡超人同太公商議,不磨豆腐了,把這剩下來的十幾吊錢把與他哥;又租了兩間屋開個小雜貨店,嫂子也接了回來,也不分在兩處喫了,每日尋的錢家裏盤纏。忙過幾日,匡超人又進城去謝知縣。知縣此番便和他分庭抗禮,留著喫了酒飯。叫他拜做老師。事畢回家,學裏那兩個門斗又下來到他家說話。他請了潘老爹來陪。門斗說:「學裏老爺要傳匡相公去見,還要進見之禮。」匡超人惱了道:「我只認得我的老師!他這教官,我去見他做甚麼?有甚麼進見之禮!」潘老爹道:「二相公,你不可這樣說了。我們縣裏老爺雖是老師,是你拜的老師,這是私情。這學裏老師是朝廷制下的,專管秀才。你就中了狀元,這老師也要認的。怎麼不去見?你是個寒士,進見禮也不好爭,每位封兩錢銀子去就是了。」當下約定日子,先打發門斗回去。到那日,封了進見禮去見了學師回來,太公又吩咐買個牲醴到祖墳上去拜奠。
06 那日上墳回來,太公覺得身體不大爽利;從此,病一日重似一日,喫了藥也再不得見效,飲食也漸漸少的不能喫了。匡超人到處求神問卜,凶多吉少,同哥商議,把自己向日那幾兩本錢替太公備後事,店裏照舊不動。當下買了一具棺木,做了許多布衣,合著太公的頭做了一頂方巾,預備停當。太公淹淹在床,一日昏聵的狠,一日又覺得明白些。那日,太公自知不濟,叫兩個兒子都到跟前。吩咐道:「我這病犯得拙了!眼見得望天的日子遠,入地的日子近!我一生是個無用的人,一塊土也不曾丟給你們,兩間房子都沒有了。第二的僥倖進了一個學,將來讀讀書,會上進一層也不可知;但功名到底是身外之物,德行是要緊的。我看你在孝弟上用心,極是難得。卻又不可因後來日子略過的順利些,就添出一肚子裏的勢利見識來,改變了小時的心事。我死之後,你一滿了服,就急急的要尋一頭親事。總要窮人家的兒女,萬不可貪圖富貴,攀高結貴。你哥是個混帳人,你要到底敬重他,和奉事我的一樣纔是!」兄弟兩個哭著聽了,太公瞑目而逝,合家大哭起來。匡超人呼天搶地,一面安排裝殮。因房屋褊窄,停放過了頭七,將靈柩送在祖塋安葬。滿莊的人都來弔孝送喪。兩弟兄謝過了客。匡大照常開店。匡超人逢七便去墳上哭奠。
07 那一日,正從墳上奠了回來,天色已黑。剛纔到家,潘保正走來向他說道:「二相公,你可知道縣裏老爺壞了?今日委了溫州府二太爺來摘了印去了。他是你老師,你也該進城去看看。」匡超人次日換了素服,進城去看。纔走進城,那曉得百姓要留這官,鳴鑼罷市,圍住了摘印的官,要奪回印信,把城門大白日關了,鬧成一片。匡超人不得進去,只得回來再聽消息。第三日,聽得省裏委下安民的官來了,要拿為首的人。又過了三四日,匡超人從墳上回來,潘保正迎著道:「不好了!禍事到了!」匡超人道:「甚麼禍事?」潘保正道:「到家去和你說。」當下到了匡家,坐下道:「昨日安民的官下來,百姓散了,上司叫這官密訪為頭的人,已經拿了幾個。衙門裏有兩個沒良心的差人,就把你也密報了,說老爺待你甚好,你一定在內為頭要保留,是那裏冤枉的事!如今上面還要密訪。但這事那裏定得?他若訪出是實,恐怕就有人下來拿。依我的意思,你不如在外府去躲避些時。沒有官事就罷;若有,我替你維持。」匡超人驚得手慌腳忙,說道:「這是那裏晦氣!多承老爹相愛,說信與我,只是我而今那裏去好?」潘保正道:「你自心裏想,那處熟就往那處去。」匡超人道:「我只有杭州熟,卻不曾有甚相與的。」潘保正道:「你要往杭州,我寫一個字與你帶去。我有個房分兄弟,行三,人都叫他潘三爺,現在布政司裏充吏。家裏就在司門前山上住。你去尋著了他,凡事叫他照應。他是個極慷慨的人,不得錯的。」匡超人道:「既是如此,費老爹的心寫下書子,我今晚就走纔好。」當下潘老爹一頭寫書,他一面囑咐哥嫂家裏事務,灑淚拜別母親,拴束行李,藏了書子出門。潘老爹送上大路回去。
08 匡超人背著行李,走了幾天旱路,到溫州搭船。那日沒有便船,只得到飯店權宿。走進飯店,見裏面點著燈,先有一個客人坐在一張桌子上,面前擺了一本書,在那裏靜靜的看。匡超人看那人時,黃瘦面皮,稀稀的幾根鬍子。那人看書出神,又是個近視眼,不曾見有人進來。匡超人走到跟前,請教了一聲「老客」,拱一拱手。那人纔立起身來為禮。青絹直身,瓦楞帽子,像個生意人模樣。兩人敘禮坐下。匡超人問道:「客人貴鄉尊姓?」那人道:「在下姓景,寒舍就在這五十里外。因有個小店在省城,如今往店裏去,因無便船,權在此住一夜。」看見匡超人戴著方巾,知道他是秀才,便道:「先生貴處那裏?尊姓台甫?」匡超人道:「小弟賤姓匡,字超人。敝處樂清。也是要往省城,沒有便船。」那景客人道:「如此甚好,我們明日一同上船。」各自睡下。
09 次日早去上船,兩人同包了一個頭艙。上船放下行李,那景客人就拿出一本書來看。匡超人初時不好問他,偷眼望那書上圈的花花綠綠,是些甚麼詩詞之類。到上午同喫了飯,又拿出書來看看,一會又閒坐著喫茶。匡超人問道:「昨晚請教老客,說有店在省城,卻開的是甚麼寶店?」景客人道:「是頭巾店。」匡超人道:「老客既開寶店,卻看這書做甚麼?」景客人笑道:「你道這書單是戴頭巾做秀才的會看麼?我杭城多少名士都是不講八股的。不瞞匡先生你說,小弟賤號叫做景蘭江,各處詩選上都刻過我的詩,今已二十餘年。這些發過的老先生,但到杭城,就要同我們唱和。」因在艙內開了一個箱子,取出幾十個斗方子來遞與匡超人,道:「這就是拙刻,正要請教。」匡超人自覺失言,心裏慚愧;接過詩來,雖然不懂,假做看完了,瞎贊一回。景蘭江又問:「恭喜入泮是那一位學臺?」匡超人道:「就是現在新任宗師。」景蘭江道:「新學臺是湖州魯老先生同年。魯老先生就是小弟的詩友。小弟當時聯句的詩會,楊執中先生,權勿用先生,嘉興蘧太守公孫駪夫,還有婁中堂兩位公子──三先生、四先生,都是弟們文字至交。可惜有位牛布衣先生只是神交,不曾會面。」匡超人見他說這些人,便問道:「杭城文瀚樓選書的馬二先生,諱叫做靜的,先生想也相與?」景蘭江道:「那是做時文的朋友,雖也認得,不算相與。不瞞先生說,我們杭城名壇中,倒也沒有他們這一派。卻是有幾個同調的人,將來到省,可以同先生相會。」匡超人聽罷,不勝駭然。同他一路來到斷河頭,船近了岸,正要搬行李。景蘭江站在船頭上,只見一乘轎子歇在岸邊,轎裏走出一個人來,頭戴方巾,身穿寶藍直裰,手裏搖著一把白紙詩扇,扇柄上拴著一個方象牙圖書;後面跟著一個人,背了一個藥箱。那先生下了轎,正要進那人家去。景蘭江喊道:「趙雪兄,久違了!那裏去?」那趙先生回過頭來,叫一聲:「哎呀!原來是老弟!幾時來的?」景蘭江道:「纔到這裏,行李還不曾上岸。」因回頭望著艙裏道:「匡先生,請出來。這是我最相好的趙雪齋先生,請過來會會。」匡超人出來,同他上了岸。
10 景蘭江吩咐船家把行李且搬到茶室裏來。當下三人同作了揖,同進茶室。趙先生問道:「此位長兄尊姓?」景蘭江道:「這位是樂清匡先生,同我一船來的。」彼此謙遜了一回坐下,泡了三碗茶來。趙先生道:「老弟,你為甚麼就去了這些時?叫我終日盼望。」景蘭江道:「正是為些俗事纏著。這些時可有詩會麼?」趙先生道:「怎麼沒有。前月中翰顧老先生來天竺進香,邀我們同到天竺做了一天的詩。通政范大人告假省墓,船只在這裏住了一日,還約我們到船上拈題分韻,著實擾了他一天。御史荀老先生來打撫臺的秋風,丟著秋風不打,日日邀我們到下處做詩。這些人都問你。現今胡三公子替湖州魯老先生徵輓詩,送了十幾個斗方在我那裏。我打發不清。你來得正好,分兩張去做。」說著,喫了茶,問:「這位匡先生想也在庠?是那位學臺手裏恭喜的?」景蘭江道:「就是現任學臺。」趙先生微笑道:「是大小兒同案。」喫完了茶,趙先生先別,看病去了。景蘭江問道:「匡先生,你而今行李發到那裏去?」匡超人道:「如今且攏文瀚樓。」景蘭江道:「也罷;你攏到那裏去,我且到店裏。我的店在豆腐橋大街上金剛寺前。先生閒著,到我店裏來談。」說罷,叫人挑了行李,去了。
11 匡超人背著行李,走到文瀚樓問馬二先生,已是回處州去了。文瀚樓主人認的他,留在樓上住。次日,拿了書子到司前去找潘三爺。進了門,家人回道:「三爺不在家,前幾日奉差到台州學道衙門辦公事去了。」匡超人道:「幾時回家?」家人道:「纔去,怕不也還要三四十天功夫。」匡超人只得回來,尋到豆腐橋大街景家方巾店裏,景蘭江不在店內。問左右店鄰,店鄰說道:「景大先生麼?這樣好天氣,他先生正好到六橋探春光,尋花問柳,做西湖上的詩。絕好的詩題,他怎肯在店裏坐著?」匡超人見問不著,只得轉身又走。走過兩條街,遠遠望見景先生同著兩個戴方巾的走,匡超人相見作揖。景蘭江指著那一個麻子道:「這位是支劍峰先生。」指著那一個鬍子道:「這位是浦墨卿先生。都是我們詩會中領袖。」那二人問:「此位先生?」景蘭江道:「這是樂清匡超人先生。」匡超人道:「小弟方纔在寶店奉拜先生,恰值公出。此時往那裏去?」景先生道:「無事閒遊。」又道:「良朋相遇,豈可分途?何不到旗亭小飲三杯?」那兩位道:「最好。」當下拉了匡超人同進一個酒店,揀一副坐頭坐下。酒保來問要甚麼菜。景蘭江叫了一賣一錢二分銀子的雜膾,兩碟小喫。那小喫,一樣是炒肉皮;一樣就是黃豆芽。拿上酒來。支劍峰問道:「今日何以不去訪雪兄?」浦墨卿道:「他家今日讌一位出奇的客。」支劍峰道:「客罷了,有甚麼出奇?」浦墨卿道:「出奇的緊哩!你滿飲一杯,我把這段公案告訴你。」
12 當下支劍峰斟上酒,二位也陪著喫了。浦墨卿道:「這位客姓黃,是戊辰的進士,而今選了我這寧波府鄞縣知縣。他先年在京裏同楊執中先生相與。楊執中卻和趙爺相好,因他來浙,就寫一封書子來會趙爺。趙爺那日不在家,不曾會。」景蘭江道:「趙爺官府來拜的也多,會不著他也是常事。」浦墨卿道:「那日真正不在家。次日,趙爺去回拜,會著,彼此敘說起來。你道奇也不奇?」眾人道:「有甚麼奇處?」浦墨卿道:「那黃公竟與趙爺生的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眾人一齊道:「這果然奇了!」浦墨卿道:「還有奇處。趙爺今年五十九歲,兩個兒子,四個孫子,老兩個夫妻齊眉,只卻是個布衣;黃公中了一個進士,做任知縣,卻是三十歲上就斷了絃,夫人沒了,而今兒花女花也無!」支劍峰道:「這果然奇!同一個年、月、日、時,一個是這般境界,一個是那般境界,判然不合。可見『五星』、『子平』,都是不相干的!」說著,又喫了許多的酒。浦墨卿道:「三位先生,小弟有個疑難在此,諸公大家參一參。比如黃公同趙爺一般的年、月、日、時生的,一個中了進士,卻是孤身一人;一個卻是子孫滿堂,不中進士。這兩個人,還是那一個好?我們還是願做那一個?」三位不曾言語。浦墨卿道:「這話讓匡先生先說。匡先生,你且說一說。」匡超人道:「『二者不可得兼』。依小弟愚見,還是做趙先生的好。」眾人一齊拍手道:「有理!有理!」浦墨卿道:「讀書畢竟中進士是個了局。趙爺各樣好了,到底差一個進士。不但我們說,就是他自己心裏也不快活的是差著一個進士。而今又想中進士,又想像趙爺的全福,天也不肯!雖然世間也有這樣人,但我們如今既設疑難,若只管說要合做兩個人,就沒的難了。如今依我的主意:只中進士,不要全福;只做黃公,不做趙爺!可是麼?」支劍峰道:「不是這樣說,趙爺雖差著一個進士,而今他大公郎已經高進了,將來名登兩榜,少不得封誥乃尊。難道兒子的進士,當不得自己的進士不成?」浦墨卿笑道:「這又不然。先年有一位老先生,兒子已做了大位,他還要科舉。後來點名,監臨不肯收他。他把卷子摜在地下,恨道:『為這個小畜生,累我戴個假紗帽!』這樣看來,兒子的到底當不得自己的!」景蘭江道:「你們都說的是隔壁帳。都斟起酒來滿滿的喫三杯,聽我說。」支劍峰道:「說的不是怎樣?」景蘭江道:「說的不是,倒罰三杯。」眾人道:「這沒的說。」當下斟上酒喫著。景蘭江道:「眾位先生所講中進士,是為名?是為利?」眾人道:「是為名。」景蘭江道:「可知道趙爺雖不曾中進士,外邊詩選上刻著他的詩幾十處,行遍天下,那個不曉得有個趙雪齋先生?只怕比進士享名多著哩!」說罷,哈哈大笑。眾人都一齊道:「這果然說的快暢!」一齊乾了酒。
13 匡超人聽得,纔知道天下還有這一種道理。景蘭江道:「今日我等雅集,即拈『樓』字為韻,回去都做了詩,寫在一個紙上,送在匡先生下處請教。」當下同出店來,分路而別。只因這一番,有分教:交遊添氣色,又結婚姻;文字發光芒,更將進取。
14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約詩會名士攜匡二 訪朋友書店會潘三

16 話說匡超人那晚喫了酒,回來寓處睡下。次日清晨,文瀚樓店主人走上樓來,坐下道:「先生,而今有一件事相商。」匡超人問是何事。主人道:「目今我和一個朋友合本要刻一部考卷賣,要費先生的心替我批一批,又要批的好,又要批的快。合共三百多篇文章,不知要多少日子就可以批得出來?我如今扣著日子,好發與山東、河南客人帶去賣。若出的遲,山東、河南客人起了身,就誤了一覺睡。這書刻出來,封面上就刻先生的名號,還多寡有幾兩選金和幾十本樣書送與先生。不知先生可趕的來?」匡超人道:「大約是幾多日子批出來方不誤事?」主人道:「須是半個月內有的出來,覺得日子寬些;不然,就是二十天也罷了。」匡超人心裏算計,半個月料想還做的來,當面應承了。主人隨即搬了許多的考卷文章上樓來,午間又備了四樣菜,請先生坐坐,說:「發樣的時候再請一回,出書的時候又請一回。平常每日就是小菜飯。初二、十六,跟著店裏喫『牙祭肉』。茶水、燈油,都是店裏供給。」匡超人大喜,當晚點起燈來替他不住手的批,就批出五十篇,聽聽那樵樓上,纔交四鼓。匡超人喜道:「像這樣那裏要半個月!」吹燈睡下,次早起來又批。一日搭半夜,總批得七八十篇。
17 到第四日,正在樓上批文章,忽聽得樓下叫一聲道:「匡先生在家麼?」匡超人道:「是那一位?」忙走下樓來,見是景蘭江,手裏拿著一個斗方捲著,見了作揖道:「候遲有罪。」匡超人把他讓上樓去。他把斗方放開在桌上,說道:「這就是前日讌集限『樓』字韻的。同人已經寫起斗方來;趙雪兄看見,因未得與,不勝悵悵,因照韻也做了一首。我們要讓他寫在前面,只得又各人寫了一回,所以今日纔得送來請教。」匡超人見題上寫著「暮春旗亭小集,同限『樓』字」;每人一首詩,後面排著四個名字是:「趙潔雪齋手稿」,「景本蕙蘭江手稿」,「支鍔劍峰手稿」,「浦玉方墨卿手稿」。看見紙張白亮,圖書鮮紅,真覺可愛,就拿來貼在樓上壁間,然後坐下。匡超人道:「那日多擾大醉,回來晚了。」景蘭江道:「這幾日不曾出門?」匡超人道:「因主人家託著選幾篇文章,要替他趕出來發刻,所以有失問候。」景蘭江道:「這選文章的事也好。今日我同你去會一個人。」匡超人道:「是那一位?」景蘭江道:「你不要管。快換了衣服,我同你去便知。」
18 當下換了衣服,鎖了樓門,同下來走到街上。匡超人道:「如今往那裏去?」景蘭江道:「是我們這裏做過塚宰的胡老先生的公子胡三先生。他今朝小生日,同人都在那裏聚會。我也要去祝壽,故來拉了你去。到那裏可以會得好些人,方纔斗方上幾位都在那裏。」匡超人道:「我還不曾拜過胡三先生,可要帶個帖子去?」景蘭江道:「這是要的。」一同走到香蠟店,買了個帖子,在櫃臺上借筆寫:「眷晚生匡迥拜」。寫完,籠著又走。景蘭江走著告訴匡超人道:「這位胡三先生雖然好客,卻是個膽小不過的人。先年塚宰公去世之後,他關著門總不敢見一個人,動不動就被人騙一頭,說也沒處說。落後這幾年,全虧結交了我們,相與起來,替他幫門戶,纔熱鬧起來,沒有人敢欺他。」匡超人道:「他一個塚宰公子,怎的有人敢欺?」景蘭江道:「塚宰麼?是過去的事了!他眼下又沒人在朝,自己不過是個諸生。俗語說得好:『死知府不如一個活老鼠。』那個理他?而今人情是勢利的!倒是我這雪齋先生詩名大,府、司、院、道,現任的官員,那一個不來拜他。人只看見他大門口,今日是一把黃傘的轎子來,明日又是七八個紅黑帽子吆喝了來,那藍傘的官不算,就不由的不怕。所以近來人看見他的轎子不過三日兩日就到胡三公子家去,就疑猜三公子也有些勢力。就是三公子那門首住房子的,房錢也給得爽利些。胡三公子也還知感。」
19 正說得熱鬧,街上又遇著兩個方巾闊服的人。景蘭江迎著道:「二位也是到胡三先生家拜壽去的?卻還要約那位,向那頭走?」那兩人道:「就是來約長兄。既遇著,一同行罷。」因問:「此位是誰?」景蘭江指著那兩人向匡超人道:「這位是金東崖先生。這位是嚴致中先生。」指著匡超人向二位道:「這是匡超人先生。」四人齊作了一個揖,一齊同走。走到一個極大的門樓,知道是塚宰第了,把帖子交與看門的。看門的說:「請在廳上坐。」匡超人舉眼看見中間御書匾額「中朝柱石」四個字。兩邊楠木椅子。四人坐下。
20 少頃,胡三公子出來,頭戴方巾,身穿醬色緞直裰,粉底皂靴,三綹髭鬚,約有四十多歲光景。三公子著實謙光,當下同諸位作了揖。諸位祝壽,三公子斷不敢當,又謝了諸位,奉坐。金東崖首座,嚴致中二座,匡超人三座,景蘭江是本地人,同三公子坐在主位。金東崖向三公子謝了前日的擾。三公子向嚴致中道:「一向駕在京師,幾時到的?」嚴致中道:「前日纔到。一向在都門敝親家國子司業周老先生家做居停,因與通政范公日日相聚。今通政公告假省墓,約弟同行,順便返舍走走。」胡三公子道:「通政公寓在那裏?」嚴貢生道:「通政公在船上,不曾進城。不過三四日即行。弟因前日進城,會見雪兄,說道三哥今日壽日,所以來奉祝,敘敘闊懷。」三公子道:「匡先生幾時到省?貴處那裏?寓在何處?」景蘭江代答道:「貴處樂清。到省也不久,是和小弟一船來的。現今寓在文瀚樓,選歷科考卷。」三公子道:「久仰,久仰。」說著,家人捧茶上來喫了。三公子立起身來讓諸位到書房裏坐。四位走進書房,見上面席間先坐著兩個人,方巾白鬚,大模大樣,見四位進來,慢慢立起身。嚴貢生認得,便上前道:「衛先生、隨先生都在這裏,我們公揖。」當下作過了揖,請諸位坐。那衛先生、隨先生也不謙讓,仍舊上席坐了。家人來稟三公子又有客到,三公子出去了。
21 這裏坐下,景蘭江請教二位先生貴鄉。嚴貢生代答道:「此位是建德衛體善先生,乃建德鄉榜;此位是石門隨岑庵先生,是老明經。二位先生是浙江二十年的老選家,選的文章,衣被海內的。」景蘭江著實打躬,道其仰慕之意。那兩個先生也不問諸人的姓名。隨岑庵卻認得金東崖,是那年出貢進京,到監時相會的。因和他攀話道:「東翁,在京一別,又是數年。因甚回府來走走?想是年滿授職?也該榮選了。」金東崖道:「不是。近來部裏來投充的人也甚雜;又因司官王惠出去做官,降了寧王,後來朝裏又拿問了劉太監,常到部裏搜剔卷案;我怕在那裏久惹是非,所以就告假出了京來。」說著,捧出麵來喫了。喫過,那衛先生、隨先生閒坐著,談起文來。衛先生道:「近來的選事益發壞了!」隨先生道:「正是。前科我兩人該選一部,振作一番。」衛先生估著眼道:「前科沒有文章!」匡超人忍不住,上前問道:「請教先生,前科墨卷,到處都有刻本的,怎的沒有文章?」衛先生道:「此位長兄尊姓?」景蘭江道:「這是樂清匡先生。」衛先生道:「所以說沒有文章者,是沒有文章的法則!」匡超人道:「文章既是中了,就是有法則了。難道中式之外,又另有個法則?」衛先生道:「長兄,你原來不知。文章是代聖賢立言,有的一定的規矩,比不得那些雜覽,可以隨手亂做個。所以一篇文章,不但看出這本人的富貴福澤,並看出國運的盛衰。洪、永有洪、永的法則,成、弘有成、弘的法則,都是一脈流傳,有個元燈。比如主考中出一榜人來,也有合法的,也有僥倖的,必定要經我們選家批了出來,這篇就是傳文了。若是這一科無可入選,只叫做沒有文章!」隨先生道:「長兄,所以我們不怕不中,只是中了出來,這三篇文章要見得人不醜;不然,只算做僥倖,一生抱愧!」又問衛先生道:「近來那馬靜選的三科程墨,可曾看見?」衛先生道:「正是他把個選事壞了!他在嘉興蘧坦庵太守家走動,終日講的是些雜學。聽見他雜覽到是好的,于文章的理法,他全然不知,一味亂鬧,好墨卷也被他批壞了!所以我看見他的選本,叫子弟把他的批語塗掉了讀。」說著,胡三公子同了支劍峰、浦墨卿進來,擺桌子,同喫了飯。一直到晚,不得上席,要等著趙雪齋。等到一更天,趙先生抬著一乘轎子,又兩個轎夫跟著,前後打著四枝火把,飛跑了來;下了轎,同眾人作揖,道及:「得罪,有累諸位先生久候。」胡府又來了許多親戚、本家,將兩席改作三席,大家圍著坐了。席散,各自歸家。
22 匡超人到寓所還批了些文章纔睡。屈指六日之內,把三百多篇文章都批完了。就把在胡家聽的這一席話敷衍起來,做了個序文在上。又還偷著功夫去拜了同席喫酒的這幾位朋友。選本已成,書店裏拿去看了,回來說道:「向日馬二先生在家兄文海樓,三百篇文章要批兩個月,催著還要發怒。不想先生批的恁快!我拿給人看,說又快又細。這是極好的了!先生住著,將來各書坊裏都要來請先生,生意多哩!」因封出二兩選金,送來說道:「刻完的時候,還送先生五十個樣書。」又備了酒在樓上喫。喫著,外邊一個小廝送將一個傳單來。匡超人接著開看,是一張松江箋。摺做一個全帖的樣式。上寫道:
23 「謹擇本月十五日,西湖宴集,分韻賦詩。每位各出杖頭資二星。今將在會諸位先生台銜開列於後:衛體善先生、隨岑庵先生、趙雪齋先生、嚴致中先生、浦墨卿先生、支劍峰先生、匡超人先生、胡密之先生、景蘭江先生。」
24 共九位。下寫「同人公具」。又一行寫道:「尊分約齊,送至御書堂胡三老爺收。」匡超人看見各位名下都畫了「知」字,他也畫了,隨即將選金內秤了二錢銀子,連傳單交與那小使拿去了。到晚無事,因想起明日西湖上須要做詩,我若不會,不好看相,便在書店裏拿了一本詩法入門,點起燈來看。他是絕頂的聰明,看了一夜,早已會了。次日又看了一日一夜,拿起筆來就做。做了出來,覺得比壁上貼的還好些。當日又看,要已精而益求其精。
25 到十五日早上,打選衣帽,正要出門,早見景蘭江同支劍峰來約。三人同出了清波門。只見諸位都坐在一隻小船上候。上船一看,趙雪齋還不曾到。內中卻不見嚴貢生,因問胡三公子道:「嚴先生怎的不見?」三公子道:「他因范通政昨日要開船,他把分子送來,已經回廣東去了。」當下一上了船,在西湖裏搖著。浦墨卿問三公子道:「嚴大先生我聽見他家為立嗣有甚麼家難官事,所以到處亂跑;而今不知怎樣了?」三公子道:「我昨日問他的。那事已經平復,仍舊立的是他二令郎。將家私三七分開,他令弟的妾自分了三股家私過日子。這個倒也罷了。」
26 一刻到了花港。眾人都倚著胡公子,走上去借花園喫酒。胡三公子走去借,那裏竟關著門不肯。胡三公子發了急,那人也不理。景先生拉那人到背地裏問。那人道:「胡三爺是出名的慳吝!他一年有幾席酒照顧我?我奉承他!況且他去年借了這裏擺了兩席酒,一個錢也沒有!去的時候,他也不叫人掃掃,還說煮飯的米,剩下兩升,叫小廝背了回去。這樣大老官鄉紳,我不奉承他!」一席話,說的沒法,眾人只得一齊走到于公祠一個和尚家坐著。和尚烹出茶來。
27 分子都在胡三公子身上,三公子便拉了景蘭江出去買東西。匡超人道:「我也跟去頑頑。」當下走到街上,先到一個鴨子店。三公子恐怕鴨子不肥,拔下耳挖來戳戳脯子上肉厚,方纔叫景蘭江講價錢買了。因人多,多買了幾斤肉,又買了兩隻雞,一尾魚,和些蔬菜,叫跟的小廝先拿了去。還要買些肉饅頭,中上當點心。於是走進一個饅頭店,看了三十個饅頭。那饅頭三個錢一個,三公子只給他兩個錢一個,就同那饅頭店裏吵起來。景蘭江在傍勸鬧。勸了一回,不買饅頭了,買了些索麵去下了喫,就是景蘭江拿著。又去買了些笋乾、鹽蛋、熟栗子、瓜子之類,以為下酒之物。匡超人也幫著拿些。來到廟裏,交與和尚收拾。支劍峰道:「三老爺,你何不叫個廚役伺候?為甚麼自己忙?」三公子吐舌道:「廚役就費了!」又秤了一塊銀,叫小廝去買米。
28 忙到下午,趙雪齋轎子纔到了,下轎就叫取箱來。轎夫把箱子捧到,他開箱取出一個藥封來,二錢四分,遞與三公子收了。廚下酒菜已齊,捧上來眾位喫了。喫過飯,拿上酒來。趙雪齋道:「吾輩今日雅集,不可無詩。」當下拈鬮分韻。趙先生拈的是「四支」。衛先生拈的是「八齊」。浦先生拈的是「一東」。胡先生拈的是「二冬」。景先生拈的是「十四寒」。隨先生拈的是「五微」。匡先生拈的是「十五刪」。支先生拈的是「三江」。分韻已定,又喫了幾杯酒,各散進城。胡三公子叫家人取了食盒,把剩下來的骨頭骨腦和些菓子裝在裏面,果然又問和尚查剩下的米共幾升,也裝起來,送了和尚五分銀子的香資,押家人挑著,也進城去。
29 匡超人與支劍峰、浦墨卿、景蘭江同路。四人高興,一路說笑,勾留頑耍,進城遲了,已經昏黑。景蘭江道:「天已黑了,我們快些走!」支劍峰已是大醉,口發狂言道:「何妨!誰不知道我們西湖詩會的名士!況且李太白穿著宮錦袍,夜裏還走,何況纔晚?放心走!誰敢來!」正在手舞足蹈高興,忽然前面一對高燈,又是一對提燈,上面寫的字是「鹽捕分府」。那分府坐在轎裏,一眼看見,認得是支鍔,叫人採過他來,問道:「支鍔!你是本分府鹽務裏的巡商,怎麼黑夜喫得大醉,在街上胡鬧?」支劍峰醉了,把腳不穩,前跌後撞,口裏還說:「李太白宮錦夜行。」那分府看見他戴了方巾,說道:「衙門巡商,從來沒有生、監充當的!你怎麼戴這個帽子!左右的!撾去了!一條鏈子鎖起來!」浦墨卿走上去幫了幾句。分府怒道:「你既是生員,如何黑夜酗酒!帶著送在儒學去!」景蘭江見不是事,悄悄在黑影裏把匡超人拉了一把,往小巷內,兩人溜了。轉到下處,打開了門,上樓去睡。次日出去訪訪,兩人也不曾大受累,依舊把分韻的詩都做了來。
30 匡超人也做了。及看那衛先生、隨先生的詩,「且夫」、「嘗謂」都寫在內,其餘也就是文章批語上採下來的幾個字眼。拿自己的詩比比,也不見得不如他。眾人把這詩寫在一個紙上,共寫了七八張。匡超人也貼在壁上。又過了半個多月,書店考卷刻成,請先生,那晚喫得大醉。次早睡在床上,只聽下面喊道:「匡先生,有客來拜。」只因會著這個人,有分教:婚姻就處,知為夙世之因;名譽隆時,不比時流之輩。
31 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匡超人幸得良朋 潘自業橫遭禍事

33 話說匡超人睡在樓上,聽見有客來拜,慌忙穿衣起來下樓,見一個人坐在樓下,頭戴吏巾,身穿元緞直裰,腳下蝦蟆頭厚底皂靴,黃鬍子,高顴骨,黃黑面皮,一雙直眼。那人見匡超人下來,便問道:「此位是匡二相公麼?」匡超人道:「賤姓匡。請問尊客貴姓?」那人道:「在下姓潘;前日看見家兄書子,說你二相公來省。」匡超人道:「原來就是潘三哥。」慌忙作揖行禮,請到樓上坐下。潘三道:「那日二相公賜顧,我不在家。前日返舍,看見家兄的書信,極贊二相公為人聰明,又行過多少好事,著實可敬。」匡超人道:「小弟來省,特地投奔三哥,不想公出。今日會見,歡喜之極。」說罷,自己下去拿茶;又託書店買了兩盤點心,拿上樓來。潘三正在那裏看斗方,看見點心到了,說道:「哎呀!這做甚麼?」接茶在手,指著壁上道:「二相公,你到省裏來,和這些人相與做甚麼?」匡超人問是怎的。潘三道:「這一班人是有名的獃子。這姓景的開頭巾店,本來有兩千銀子的本錢,一頓詩做的精光。他每日在店裏,手裏拿著一個刷子刷頭巾,口裏還哼的是『清明時節雨紛紛』,把那買頭巾的和店鄰看了都笑。而今折了本錢,只借這做詩為由,遇著人就借銀子。人聽見他都怕。那一個姓支的是鹽務裏一個巡商。我來家在衙門裏聽見說,不多幾日,他喫醉了,在街上吟詩,被府裏二太爺一條鏈子鎖去,把巡商都革了,將來只好窮的淌屎!二相公,你在客邊要做些有想頭的事,這樣人同他混纏做甚麼?」當下喫了兩個點心,便丟下,說道:「這點心喫他做甚麼,我和你到街上去喫飯。」叫匡超人鎖了門,同到街上司門口一個飯店裏。潘三叫切一隻整鴨膾,一賣海參雜膾,又是一大盤白肉,都拿上來。飯店裏見是潘三爺,屁滾尿流,鴨和肉都檢上好的極肥的切來;海參雜膾,加味用作料。兩人先斟兩壺酒。酒罷用飯,剩下的就給了店裏人。出來也不算帳,只吩咐得一聲:「是我的。」那店主人忙拱手道:「三爺請便,小店知道。」
34 走出店門,潘三道:「二相公,你而今往那去?」匡超人道:「正要到三哥府上。」潘三道:「也罷,到我家去坐坐。」同著一直走到一個巷內,一帶青牆,兩扇半截板門,又是兩扇重門。進到廳上,一夥人在那裏圍著一張桌子賭錢。潘三罵道:「你這一班狗才!無事便在我這裏胡鬧!」眾人道:「知道三老爹到家幾日了,送幾個頭錢來與老爹接風。」潘三道:「我那裏要你甚麼頭錢接風!」又道:「也罷,我有個朋友在此,你們弄出幾個錢來熱鬧熱鬧。」匡超人要同他施禮。他攔住道:「方纔見過罷了,又作揖怎的?你且坐著。」當下走了進去,拿出兩千錢來,向眾人說道:「兄弟們,這個是匡二相公的兩千錢,放與你們。今日打的頭錢都是他的。」向匡超人道:「二相公,你在這裏坐著,看著這一個管子。這管子滿了,你就倒出來收了,讓他們再丟。」便拉一把椅子,叫匡超人坐著。他也在傍邊看。
35 看了一會,外邊走進一個人來請潘三爺說話。潘三出去看時,原來是開賭場的王老六。潘三道:「老六,久不見你!尋我怎的?」老六道:「請三爺在外邊說話。」潘三同他走了出來,一個僻靜茶室裏坐下。王老六道:「如今有一件事,可以發個小財,一徑來和三爺商議。」潘三問是何事。老六道:「昨日錢塘縣衙門裏快手拿著一班光棍在茅家鋪輪姦,姦的是樂清縣大戶人家逃出來的一個使女,叫做荷花。這班光棍正姦得好,被快手拾著了,來報了官。縣裏王太爺把光棍每人打幾十板子放了,出了差,將這荷花解回樂清去。我這鄉下有個財主,姓胡,他看上了這個丫頭,商量若想個方法瞞的下這個丫頭來,情願出幾百銀子買他。這事可有個主意?」潘三道:「差人是那個?」王老六道:「是黃球。」潘三道:「黃球可曾自己解去?」王老六道:「不曾去,是兩個副差去的。」潘三道:「幾時去的?」王老六道:「去了一日了。」潘三道:「黃球可知道胡家這事?」王老六道:「怎麼不知道;他也想在這裏面發幾個錢的財,只是沒有方法。」潘三道:「這也不難,你去約黃球來當面商議。」那人應諾去了。
36 潘三獨自坐著喫茶,只見又是一個人,慌慌張張的走了進來,說道:「三老爹!我那裏不尋你!原來獨自坐在這裏喫茶!」潘三道:「你尋我做甚麼?」那人道:「這離城四十里外,有個鄉裏人施美卿賣弟媳婦與黃祥甫,銀子都兌了,弟媳婦要守節,不肯嫁。施美卿同媒人商議著要搶。媒人說:『我不認得你家弟媳婦,你須是說出個記認。』施美卿說:『每日清早上是我弟媳婦出來屋後抱柴。你明日眾人伏在那裏,遇著就搶罷了。』眾人依計而行,到第二日搶了家去。不想那一日早,弟媳婦不曾出來,是他乃眷抱柴,眾人就搶了去。隔著三四十里路,已是睡了一晚。施美卿來要討他的老婆,這裏不肯。施美卿告了狀。如今那邊要訴,卻因講親的時節,不曾寫個婚書,沒有憑據;而今要寫一個,鄉裏人不在行,來同老爹商議。還有這衙門裏事,都託老爹料理,有幾兩銀子送作使費。」潘三道:「這是甚麼要緊的事,也這般大驚小怪!你且坐著,我等黃頭說話哩。」
37 須臾,王老六同黃球來到。黃球見了那人道:「原來郝老二也在這裏。」潘三道:「不相干,他是說別的話。」因同黃球另在一張桌子上坐下。王老六同郝老二又在一桌。黃球道:「方纔這件事,三老爹是怎個施為?」潘三道:「他出多少銀子?」黃球道:「胡家說,只要得這丫頭荷花,他連使費一總乾淨,出二百兩銀子。」潘三道:「你想賺他多少?」黃球道:「只要三老爹把這事辦的妥當,我是好處多寡分幾兩銀子罷了;難道我還同你老人家爭?」潘三道:「既如此,罷了。我家現住著一位樂清縣的相公。他和樂清縣的太爺最好。我託他去人情上弄一張回批來,只說荷花已經解到,交與本人領去了。我這裏再託人向本縣弄出一個硃籤來,到路上將荷花趕回,把與胡家。這個方法何如?」黃球道:「這好的很了。只是事不宜遲,老爹就要去辦。」潘三道:「今日就有硃籤。你叫他把銀子作速取來。」黃球應諾。同王老六去了。潘三叫郝老二:「跟我家去。」
38 當下兩人來家,賭錢的還不曾散。潘三看著賭完了,送了眾人出去,留下匡超人來道:「二相公,你住在此,我和你說話。」當下留在後面樓上,起了一個婚書稿,叫匡超人寫了,把與郝老二看,叫他明日拿銀子來取。打發郝二去了。喫了晚飯,點起燈來,念著回批,叫匡超人寫了。家裏有的是豆腐乾刻的假印,取來用上。又取出硃筆,叫匡超人寫了一個趕回文書的硃籤。辦畢,拿出酒來對飲,向匡超人道:「像這都是有些想頭的事,也不枉費一番精神。和那些獃瘟纏甚麼?」是夜,留他睡下。次早,兩處都送了銀子來。潘三收進去,隨即拿二十兩銀子遞與匡超人,叫他帶在寓處做盤費。匡超人歡喜接了,遇便人也帶些家去與哥添本錢。書坊各店也有些文章請他選。潘三一切事都帶著他分幾兩銀子,身上漸漸光鮮。果然聽了潘三的話,和那邊的名士來往稀少。
39 不覺住了將及兩年。一日,潘三走來道:「二相公,好幾日不會,同你往街上喫三杯。」匡超人鎖了樓門,同走上街。纔走得幾步,只見潘家一個小廝尋來了說:「有客在家裏等三爺說話。」潘三道:「二相公,你就同我家去。」當下同他到家,請匡超人在裏間小客座裏坐下。潘三同那人在外邊。潘三道:「李四哥,許久不見。一向在那裏?」李四道:「我一向在學道衙門前。今有一件事,回來商議,怕三爺不在家;而今會著三爺,這事不愁不妥了。」潘三道:「你又甚麼事擣鬼話?同你共事,你是『馬蹄刀瓢裏切菜,滴水也不漏』,總不肯放出錢來。」李四道:「這事是有錢的。」潘三道:「你且說是甚麼事。」李四道:「目今宗師按臨紹興了,有個金東崖在部裏做了幾年衙門,掙起幾個錢來,而今想兒子進學。他兒子叫做金躍,卻是一字不通的。考期在即,要尋一個替身。這位學道的關防又嚴,須是想出一個新法子來。這事所以要和三爺商議。」潘三道:「他願出多少銀子?」李四道:「紹興的秀才,足足值一千兩一個。他如今走小路,一半也要他五百兩。只是眼下且難得這一個替考的人。又必定是怎樣裝一個何等樣的人進去?那替考的筆資多少?衙門裏使費共是多少?剩下的你我怎樣一個分法?」潘三道:「通共五百兩銀子,你還想在這裏頭分一個分子,這事就不必講了。你只好在他那邊得些謝禮,這裏你不必想。」李四道:「三爺,就依你說也罷了。到底是怎個做法?」潘三道:「你總不要管,替考的人也在我,衙門裏打點也在我。你只叫他把五百兩銀子兌出來,封在當舖裏,另外拿三十兩銀子給我做盤費,我總包他一個秀才。若不得進學,五百兩一絲也不動。可妥當麼?」李四道:「這沒的說了。」當下說定,約著日子來封銀子。潘三送了李四出去,回來向匡超人說道:「二相公,這個事用的著你了。」匡超人道:「我方纔聽見的。用著我,只好替考。但是我還是坐在外面做了文章傳遞,還是竟進去替他考?若要進去替他考,我竟沒有這樣的膽子。」潘三道:「不妨。有我哩。我怎肯害你?且等他封了銀子來,我少不得同你往紹興去。」當晚別了回寓。
40 過了幾日,潘三果然來搬了行李同行。過了錢塘江,一直來到紹興府,在學道門口尋了一個僻靜巷子寓所住下。次日,李四帶了那童生來會一會。潘三打聽得宗師掛牌考會稽了。三更時分,帶了匡超人,悄悄同到班房門口。拿出一頂高黑帽,一件青布衣服,一條紅搭包來;叫他除了方巾,脫了衣裳,就將這一套行頭穿上。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不可有誤。」把他送在班房,潘三拿著衣帽去了。交過五鼓,學道三炮升堂,超人手執水火棍,跟了一班軍牢夜役,吆喝了進去,排班站在二門口。學道出來點名,點到童生金躍,匡超人遞個眼色與他,那童生是照會定了的,便不歸號,悄悄站在黑影裏。匡超人就褪下幾步,到那童生跟前,躲在人背後,把帽子除下來與童生戴著,衣服也彼此換過來。那童生執了水火棍,站在那裏。匡超人捧卷歸號,做了文章,放到三四牌纔交卷出去,回到下處,神鬼也不知覺。發案時候,這金躍高高進了。
41 潘三同他回家,拿二百兩銀子以為筆資。潘三道:「二相公,你如今得了這一注橫財,這就不要花費了,做些正經事。」匡超人道:「甚麼正經事?」潘三道:「你現今服也滿了,還不曾娶個親事。我有一個朋友,姓鄭,在撫院大人衙門裏。這鄭老爹是個忠厚不過的人,父子都當衙門。他有第三個女兒,託我替他做個媒。我一向也想著你,年貌也相當。一向因你沒錢,我就不曾認真的替你說。如今只要你情願,我一說就是妥的。你且落得招在他家。一切行財下禮的費用,我還另外幫你些。」匡超人道:「這是三哥極相愛的事,我有甚麼不情願?只是現有這銀子在此,為甚又要你費錢?」潘三道:「你不曉得。你這丈人家淺房窄屋的,招進去,料想也不久;要留些銀子自己尋兩間房子。將來添一個人喫飯,又要生男育女,卻比不得在客邊了。我和你是一個人,再幫你幾兩銀子,分甚麼彼此?你將來發達了,愁為不著我的情也怎的?」匡超人著實感激。潘三果然去和鄭老爹說,取了庚帖來,只問匡超人要了十二兩銀子去換幾件首飾,做四件衣服。過了禮去,擇定十月十五日入贅。
42 到了那日,潘三備了幾碗菜,請他來喫早飯。喫著,向他說道:「二相公,我是媒人,我今日送你過去。這一席子酒就算你請媒的了。」匡超人聽了也笑。喫過,叫匡超人洗了澡,裏裏外外都換了一身新衣服,頭上新方巾,腳下新靴,潘三又拿出一件新寶藍緞直裰與他穿上。吉時已到。叫兩乘轎子,兩人坐了。轎前一對燈籠,竟來入贅。鄭老爹家住在巡撫衙門傍一個小巷內,一間門面,到底三間。那日新郎到門,那裏把門關了。潘三拿出二百錢來做開門錢,然後開了門。鄭老爹迎了出來。翁婿一見,纔曉得就是那年回去同船之人。這一番結親,真是夙因。當下匡超人拜了丈人,又進去拜了丈母。阿舅都平磕了頭。鄭家設席管待。潘三喫了一會,辭別去了。鄭家把匡超人請進新房,見新娘端端正正,好個相貌,滿心歡喜。合卺成親,不必細說。次早,潘三又送了一席酒來與他謝親。鄭家請了潘三來陪,喫了一日。
43 荏苒滿月,鄭家屋小,不便居住。潘三替他在書店左近典了四間屋,價銀四十兩;又買了些桌椅傢伙之類,搬了進去。請請鄰居,買兩石米,所存的這項銀子,已是一空。還虧事事都是潘三幫襯,辦的便宜;又還虧書店尋著選了兩部文章,有幾兩選金,又有樣書,賣了些將就度日。到得一年有餘,生了一個女兒,夫妻相得。
44 一日,正在門首閒站,忽見一個青衣大帽的人一路問來,問到跟前,說道:「這裏可是樂清匡相公家?」匡超人道:「正是。台駕那裏來的?」那人道:「我是給事中李老爺差往浙江,有書帶與匡相公。」匡超人聽見這話,忙請那人進到客位坐下。取書出來看了,纔知就是他老師因被參發審,審的參款都是虛情,依舊復任。未及數月,行取進京,授了給事中。這番寄書來約這門生進京,要照看他。匡超人留來人酒飯,寫了稟啟,說:「蒙老師呼喚,不日整理行裝,即來趨教。」打發去了。隨即接了他哥匡大的書子,說宗師按臨溫州,齊集的牌已到,叫他回來應考。匡超人不敢怠慢,向渾家說了,一面接丈母來做伴。他便收拾行裝,去應歲考。考過,宗師著實稱贊,取在一等第一;又把他題了優行,貢入太學肄業。他歡喜謝了宗師。宗師起馬,送過,依舊回省。和潘三商議,要回樂清鄉裏去掛匾,豎旗杆。到織錦店裏織了三件補服:自己一件,母親一件,妻子一件。製備停當,正在各書店裏約了一個會,每店三兩,各家又另外送了賀禮。
45 正要擇日回家,那日景蘭江走來候候,就邀在酒店裏喫酒。喫酒中間,匡超人告訴他這些話,景蘭江著實羨了一回。落後講到潘三身上來,景蘭江道:「你不曉得麼?」匡超人道:「甚麼事?我不曉得。」景蘭江道:「潘三昨晚拿了,已是下在監裏。」匡超人大驚道:「那有此事!我昨日午間纔會著他,怎麼就拿了?」景蘭江道:「千真萬確的事。不然,我也不知道。我有一個舍親在縣裏當刑房,今早是舍親小生日,我在那裏祝壽,滿座的人都講這話,我所以聽見。竟是撫臺訪牌下來,縣尊刻不敢緩,三更天出差去拿。還恐怕他走了,將前後門都圍起來,登時拿到。縣尊也不曾問甚麼,只把訪的款單摜了下來,把與他看。他看了也沒的辯,只朝上磕了幾個頭,就送在監裏去了。纔走得幾步,到了堂口,縣尊叫差人回來,吩咐寄內號,同大盜在一處。這人此後苦了。你若不信,我同你到舍親家去看看款單。」匡超人道:「這個好極。費先生的心,引我去看一看訪的是些甚麼事。」當下兩人會了帳,出酒店,一直走到刑房家。
46 那刑房姓蔣,家裏還有些客坐著,見兩人來,請在書房坐下,問其來意。景蘭江說:「這敝友要借縣裏昨日拿的潘三那人款單看看。」刑房拿出款單來,這單就粘在訪牌上。那訪牌上寫道:
47 「訪得潘自業(即潘三)本市井奸棍,借藩司衙門隱佔身體,把持官府,包攬詞訟,廣放私債,毒害良民,無所不為。如此惡棍,豈可一刻容留於光天化日之下!為此,牌仰該縣,即將本犯拿獲,嚴審究報,以便按律治罪。毋違。火速!火速!」
48 那款單上開著十幾款:一、包攬欺隱錢糧若干兩;一、私和人命幾案;一、短截本縣印文及私動硃筆一案;一、假雕印信若干顆;一、拐帶人口幾案;一、重利剝民,威逼平人身死幾案;一、勾串提學衙門,買囑鎗手代考幾案;……不能細述。匡超人不看便罷,看了這款單,不覺颼的一聲,魂從頂門出去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師生有情意,再締絲蘿;朋友各分張,難言蘭臭。
49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匡超人高興長安道 牛布衣客死蕪湖關

51 話說匡超人看了款單,登時面如土色,真是「分開兩扇頂門骨,無數涼冰澆下來」。口裏說不出,自心下想道:「這些事,也有兩件是我在裏面的;倘若審了,根究起來,如何了得!」當下同景蘭江別了刑房,回到街上,景蘭江作別去了。匡超人到家,躊躇了一夜,不曾睡覺。娘子問他怎的,他不好真說,只說:「我如今貢了,要到京裏去做官。你獨自在這裏住著不便,只好把你送到樂清家裏去。你在我母親跟前,我便往京裏去做官。做的興頭,再來接你上任。」娘子道:「你去做官罷了,我自在這裏,接了我媽來做伴。你叫我到鄉裏去,我那裏住得慣?這是不能的!」匡超人道:「你有所不知。我在家裏,日逐有幾個活錢。我去之後,你日食從何而來?老爹那邊也是艱難日子,他那有閒錢養活女兒?待要把你送在娘家住,那裏房子窄,我而今是要做官的,你就是誥命夫人,住在那地方,不成體面;不如還是家去好。現今這房子轉的出四十兩銀子,我拿幾兩添著進京,剩下的,你帶去放在我哥店裏,你每日支用。我家那裏東西又賤,雞、魚、肉、鴨,日日有的,有甚麼不快活?」娘子再三再四不肯下鄉;他終日來逼,逼的急了,哭喊吵鬧了幾次。他不管娘子肯與不肯,竟託書店裏人把房子轉了,拿了銀子回來。娘子到底不肯去,他請了丈人、丈母來勸。丈母也不肯。那丈人鄭老爹見女婿就要做官,責備女兒不知好歹,著實教訓了一頓。女兒拗不過,方纔允了。叫一隻船,把些傢伙什物都搬在上。匡超人託阿舅送妹子到家,寫字與他哥,說將本錢添在店裏,逐日支銷。擇個日子動身。娘子哭哭啼啼,拜別父母,上船去了。
52 匡超人也收拾行李來到京師見李給諫。給諫大喜;問著他又補了廩,以優行貢入太學,益發喜極,向他說道:「賢契,目今朝廷考取教習,學生料理,包管賢契可以取中。你且將行李搬在我寓處來盤桓幾日。」匡超人應諾,搬了行李來。又過了幾時,給諫問匡超人可曾婚娶。匡超人暗想,老師是位大人,在他面前說出丈人是撫院的差,恐惹他看輕了笑;只得答道:「還不曾。」給諫道:「恁大年紀,尚不曾娶,也是男子漢摽梅之候了。但這事也在我身上。」
53 次晚,遣一個老成管家來到書房裏向匡超人說道:「家老爺拜上匡爺。因昨日談及匡爺還不曾恭喜取過夫人,家老爺有一外甥女,是家老爺夫人自小撫養大的,今年十九歲,才貌出眾,現在署中,家老爺意欲招匡爺為甥婿。一切恭喜費用俱是家老爺備辦,不消匡爺費心。所以著小的來向匡爺叩喜。」匡超人聽見這話,嚇了一跳,思量要回他說:已經娶過的,前日卻說過不曾;但要允他,又恐理上有礙;又轉一念道:「戲文上說的蔡狀元招贅牛相府,傳為佳話,這有何妨!」即便應允了。給諫大喜,進去和夫人說下,擇了吉日,張燈結彩,倒賠數百金裝奩,把外甥女嫁與匡超人。到那一日,大吹大擂。匡超人紗帽圓領,金帶皂靴,先拜了給諫公夫婦。一派細樂,引進洞房。揭去方巾,見那新娘子辛小姐,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人物又標致,嫁裝又齊整。匡超人此時恍若親見瑤宮仙子,月下嫦娥,那魂靈都飄在九霄雲外去了。自此,珠圍翠繞,宴爾新婚,享了幾個月的天福。
54 不想教習考取,要回本省地方取結。匡超人沒奈何,含著一包眼淚,只得別過了辛小姐,回浙江來。一進杭州城,先到他原舊丈人鄭老爹家來。進了鄭家門,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見鄭老爹兩眼哭得通紅,對面客位上一人便是他令兄匡大,裏邊丈母嚎天喊地的哭。匡超人嚇癡了,向丈人作了揖,便問:「哥幾時來的?老爹家為甚事這樣哭?」匡大道:「你且搬進行李來,洗臉喫茶,慢慢和你說。」匡超人洗了臉,走進去見丈母,被丈母敲桌子,打板凳,哭著一場數說:「總是你這天災人禍的,把我一個嬌滴滴的女兒生生的送死了!」匡超人此時纔曉得鄭氏娘子已是死了。忙走出來問他哥。匡大道:「自你去後,弟婦到了家裏,為人最好,母親也甚歡喜。那想他省裏人,過不慣我們鄉下的日子。況且你嫂子們在鄉下做的事,弟婦是一樣也做不來,又沒有個白白坐著,反叫婆婆和嫂子伏侍他的道理,因此心裏著急,吐起血來,靠大娘的身子還好,倒反照顧他,他更不過意。一日兩,兩日三,鄉裏又沒個好醫生,病了不到一百天,就不在了。我也是纔到,所以鄭老爹,鄭太太,聽見了哭。」匡超人聽見了這些話,止不住落下幾點淚來,便問:「後事是怎樣辦的?」匡大道:「弟婦一倒了頭,家裏一個錢也沒有,我店裏是騰不出來。就算騰出些須來,也不濟事。無計奈何,只得把預備著娘的衣衾棺木都把與他用了。」匡超人道:「這也罷了。」匡大道:「裝殮了,家裏又沒處停,只得權厝在廟後,等你回來下土。你如今來得正好,作速收拾收拾,同我回去。」匡超人道:「還不是下土的事哩。我想如今我還有幾兩銀子,大哥拿回去,在你弟婦厝基上替他多添兩層厚磚,砌的堅固些,也還過得幾年。方纔老爹說的,他是個誥命夫人。到家請會畫的替他追個像,把鳳冠補服畫起來,逢時遇節,供在家裏,叫小女兒燒香,他的魂靈也歡喜。就是那年我做了家去與娘的那件補服,若本家親戚們家請酒,叫娘也穿起來,顯得與眾人不同。哥將來在家,也要叫人稱呼『老爺』。凡事立起體統來,不可自己倒了架子。我將來有了地方,少不得連哥嫂都接到任上同享榮華的。」匡大被他這一番話說得眼花瞭亂,渾身都酥了,一總都依他說。晚間,鄭家備了個酒。喫過,同在鄭家住下。次日上街買些東西。匡超人將幾十兩銀子遞與他哥。
55 又過了三四日,景蘭江同著刑房的蔣書辦找了來說話,見鄭家房子淺,要邀到茶室裏去坐。匡超人近日口氣不同,雖不說,意思不肯到茶室。景蘭江揣知其意,說道:「匡先生在此取結赴任,恐不便到茶室裏去坐,小弟而今正要替先生接風,我們而今竟到酒樓上去坐罷,還冠冕些。」當下邀二人上了酒樓,斟上酒來。景蘭江問道:「先生,你這教習的官,可是就有得選的麼?」匡超人道:「怎麼不選?像我們這正途出身,考的是內廷教習,每日教的多是勳戚人家子弟。」景蘭江道:「也和平常教書一般的麼?」匡超人道:「不然!不然!我們在裏面也和衙門一般:公座、硃墨、筆、硯,擺的停當。我早上進去,陞了公座;那學生們送書上來,我只把那日子用硃筆一點,他就下去了。學生都是廕襲的三品以上的大人,出來就是督、撫、提、鎮,都在我跟前磕頭。像這國子監的祭酒,是我的老師。他就是現任中堂的兒子。中堂是太老師。前日太老師有病,滿朝問安的官都不見,單只請我進去,坐在床沿上,談了一會出來。」蔣刑房等他說完了,慢慢提起來,說:「潘三哥在監裏,前日再三和我說,聽見尊駕回來了,意思要會一會,敘敘苦情。不知先生你意下何如。」匡超人道:「潘三哥是個豪傑。他不曾遇事時,會著我們,到酒店裏坐坐,鴨子是一定兩隻;還有許多羊肉、豬肉、雞、魚。像這店裏錢數一賣的菜,他都是不喫的。可惜而今受了累!本該竟到監裏去看他一看,只是小弟而今比不得做諸生的時候。既替朝廷辦事,就要照依著朝廷的賞罰。若到這樣地方去看人,便是賞罰不明了。」蔣刑房道:「這本城的官,並不是你先生做著。你只算去看看朋友,有甚麼賞罰不明?」匡超人道:「二位先生,這話我不該說;因是知己面前不妨。潘三哥所做的這些事,便是我做地方官,我也是要訪拿他的。如今倒反走進監去看他,難道說朝廷處分的他不是?這就不是做臣子的道理了。況且我在這裏取結,院裏、司裏都知道的。如今設若走一走,傳的上邊知道,就是小弟一生官場之玷。這個如何行得!可好費你蔣先生的心,多拜上潘三哥,凡事心照。若小弟僥倖,這回去就得個肥美地方,到任一年半載,那時帶幾百銀子來幫襯他,到不值甚麼。」兩人見他說得如此,大約沒得辯他,喫完酒,各自散訖。蔣刑房自到監裏回覆潘三去了。
56 匡超人取定了結,也便收拾行李上船。那時先包了一隻淌板船的頭艙,包到揚州,在斷河頭上船。上得船來,中艙先坐著兩個人。一個老年的,繭紬直裰,絲縧朱履;一個中年的,寶藍直裰,粉底皂靴。都戴著方巾。匡超人見是衣冠人物,便同他拱手坐下,問起姓名。那老年的道:「賤姓牛,草字布衣。」匡超人聽見景蘭江說過的,便道:「久仰。」又問那一位,牛布衣代答道:「此位馮先生,尊字琢菴,乃此科新貴,往京師會試去的。」匡超人道:「牛先生也進京嗎?」牛布衣道:「小弟不去,要到江上邊蕪湖縣地方尋訪幾個朋友。因與馮先生相好,偶爾同船。只到揚州,弟就告別,另上南京船,走長江去了。先生仙鄉貴姓?今往那裏去的?」匡超人說了姓名。馮琢菴道:「先生是浙江選家。尊選有好幾部弟都是見過的。」匡超人道:「我的文名也夠了。自從那年到杭州,至今五六年,考卷、墨卷、房書、行書、名家的稿子,還有四書講書、五經講書、古文選本……家裏有個帳,共是九十五本。弟選的文章,每一回出,書店定要賣掉一萬部。山東、山西、河南、陝西、北直的客人,都爭著買,只愁買不到手。還有個拙稿是前年刻的,而今已經翻刻過三副板。不瞞二位先生說,此五省讀書的人,家家隆重的是小弟;都在書案上,香火蠟燭,供著『先儒匡子之神位』。」牛布衣笑道:「先生,你此言誤矣!所謂『先儒』者,乃已經去世之儒者;今先生尚在,何得如此稱呼?」匡超人紅著臉道:「不然!所謂『先儒』者,乃先生之謂也!」牛布衣見他如此說,也不和他辯。馮琢菴又問道:「操選政的還有一位馬純上,選手何如?」匡超人道:「這也是弟的好友。這馬純兄理法有餘,才氣不足;所以他的選本也不甚行。選本總以行為主;若是不行,書店就要賠本。惟有小弟的選本,外國都有的!」彼此談著。過了數日,不覺已到揚州。馮琢菴、匡超人,換了淮安船到王家營起旱,進京去了。
57 牛布衣獨自搭江船過了南京,來到蕪湖,尋在浮橋口一個小菴內作寓。這菴叫做甘露菴。門面三間:中間供著一尊韋馱菩薩;左邊一間鎖著,堆些柴草;右邊一間做走路。進去一個大院落,大殿三間。殿後兩間房:一間是本菴一個老和尚自己住著,一間便是牛布衣住的客房。牛布衣日間出去尋訪朋友,晚間點了一盞燈,吟哦些甚麼詩詞之類。老和尚見他孤蹤,時常煨了茶送在他房裏,陪著說話到一二更天。若遇清風明月的時節,便同他在前面天井裏談說古今的事務,甚是相得。不想一日,牛布衣病倒了,請醫生來,一連喫了幾十帖藥,總不見效。那日,牛布衣請老和尚進房來坐在床沿上,說道:「我離家一千餘里,客居在此,多蒙老師父照顧;不想而今得了這個拙病,眼見得不濟事了。家中並無兒女,只有一個妻子,年紀還不上四十歲。前日和我同來的一個朋友,又進京會試去了。而今老師父就是至親骨肉一般。我這床頭箱內,有六兩銀子。我若死去,即煩老師父替我買具棺木。還有幾件粗布衣服,拿去變賣了,請幾眾師父替我念一卷經,超度我生天。棺柩便尋那裏一塊空地把我寄放著。材頭上寫:『大明布衣牛先生之柩』,不要把我燒化了。倘得遇著個故鄉親戚,把我的喪帶回去,我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老師父的!」老和尚聽了這話,那眼淚止不住紛紛的落了下來,說道:「居士,你但放心。說凶得吉。你若果有些山高水低,這事都在我老僧身上。」牛布衣又掙起來,朝著床裏面席子下拿出兩本書來遞與老和尚,道:「這兩本是我生平所做的詩,雖沒有甚麼好,卻是一生相與的人都在上面。我捨不得湮沒了,也交與老師父。又幸遇著個後來的才人替我流傳了,我死也瞑目!」老和尚雙手接了,見他一絲兩氣,甚不過意;連忙到自己房裏,煎了些龍眼蓮子湯,拿到床前,扶起來與他喫,已是不能喫了,勉強呷了兩口湯,仍舊面朝床裏睡下。挨到晚上,痰響了一陣,喘息一回,嗚呼哀哉,斷氣身亡。老和尚大哭了一場。
58 此時乃嘉靖九年八月初三日,天氣尚熱。老和尚忙取銀子去買了一具棺木來,拿衣服替他換上,央了幾個庵鄰,七手八腳,在房裏入殮。百忙裏,老和尚還走到自己房裏,披了袈裟,拿了手擊子,到他柩前來念「往生咒」。裝殮停當,老和尚想:「那裏去尋空地?不如就把這間堆柴的屋騰出來與他停柩。」和鄰居說了,脫去袈裟,同鄰居把柴搬到大天井裏堆著,將這屋安放了靈柩。取一張桌子,供奉香爐、燭臺、魂旛。俱各停當。老和尚伏著靈桌,又哭了一場。將眾人安在大天井裏坐著,烹起幾壺茶來喫著。老和尚煮了一頓粥,打了一二十斤酒,買些麵筋、豆腐乾、青菜之類到菴,央及一個鄰居燒鍋。老和尚自己安排停當,先捧到牛布衣柩前奠了酒,拜了幾拜,便拿到後邊與眾人打散。老和尚道:「牛先生是個異鄉人,今日回首在這裏,一些甚麼也沒有,貧僧一個人,支持不來。阿彌陀佛,卻是起動眾位施主來忙了恁一天。出家人又不能備個甚麼肴饌,只得一杯水酒,和些素菜,與列位坐坐。列位只當是做好事罷了,休嫌怠慢。」眾人道:「我們都是烟火鄰居,遇著這樣大事,理該效勞。卻又還破費老師父,不當人子。我們眾人心裏都不安,老師父怎的反說這話?」
59 當下眾人把那酒菜和粥都喫完了,各自散訖。過了幾日,老和尚果然請了吉祥寺八眾僧人來替牛布衣拜了一天的「梁皇懺」。自此之後,老和尚每日早晚課誦,開門關門,一定到牛布衣柩前添些香,洒幾點眼淚。
60 那日定更時分,老和尚晚課已畢,正要關門,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廝,右手拿著一本經摺,左手拿著一本書,進門來坐在韋馱腳下,映著琉璃燈便念。老和尚不好問他,由他念到二更多天,去了。老和尚關門睡下。次日這時候,他又來念。一連念了四五日。老和尚忍不住了,見他進了門,上前問道:「小檀越,你是誰家子弟?因甚每晚到貧僧這庵裏來讀書?這是甚麼緣故?」那小廝作了一個揖,叫聲「老師父」,叉手不離方寸,說出姓名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立心做名士,有志者事竟成;無意整家園,創業者成難守。
61 畢竟這小廝姓甚名誰,且聽下回分解。
原書章回 PDF 對照:匡超人結交假名士、背恩棄妻與人格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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