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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卷25題小考練習 (10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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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完整原典電子書 ‧ 第 08 卷(戲子良知與市井勢利)

鮑文卿重義守分、鮑廷璽娶妻與王太太反目

收錄回目:第二十五回至第二十七回 鮑文卿南京遇舊・向觀察陞官哭友・王太太夫妻反目(原典一字不漏完整收錄)
核心人物:鮑文卿、倪霜峰、鮑廷璽、向鼎(向觀察)、王太太、倪廷珠

本卷事件導讀與閱讀重點

南京戲班班主鮑文卿路遇窮困賣藝的倪霜峰,收養其幼子改名鮑廷璽。鮑文卿雖是地位卑賤的梨園戲子,卻重義守分;昔日受他接濟的向知縣升任按察使後邀他入署敘舊,鮑文卿始終執賤役之禮,更嚴拒替徽州鹽商說情受賄五百兩,臨終前向大人親臨床前痛哭。然而鮑文卿死後,遺孀與養子鮑廷璽為攀附富貴,娶了曾嫁舉人的寡婦王太太;王太太自恃「舉人奶奶」身分看不起戲子婆家,新婚不久便撒潑大鬧、氣瘋自己,將家產揮霍一空。

  • 卑微優伶的君子人格:鮑文卿「做戲子的人要守本分」,拒收五百兩關說賄銀,與滿朝貪官劣紳形成強烈道德對比。
  • 王太太的八股勢利狂:身為再嫁寡婦卻開口閉口「我們老爺中舉、會試」,因嫌棄戲班出身而發瘋,展現科舉階級意識對底層家庭的扭曲。
深度思考引導題(點擊按鈕可將題目帶入右側筆記欄作答):
1. 鮑文卿為何堅持不肯替崔按察使的親家向向鼎關說,連到手的五百兩銀子都推掉?
2. 王太太嫁入鮑家時的排場與傲慢,如何體現「科舉頭銜」在市井女性心中的病態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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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鮑文卿南京遇舊 倪廷璽安慶招親

02 話說鮑文卿到城北去尋人,覓孩子學戲。走到鼓樓坡上,他纔上坡,遇著一個人下坡。鮑文卿看那人時,頭戴破氈帽,身穿一件破黑紬直裰;腳下一雙爛紅鞋,花白鬍鬚,約有六十多歲光景;手裏拿著一張破琴,琴上貼著一條白紙,紙上寫著四個字道:「修補樂器」。鮑文卿趕上幾步,向他拱手道:「老爹是會修補樂器的麼?」那人道:「正是。」鮑文卿道:「如此,屈老爹在茶館坐坐。」當下兩人進了茶館坐下,拿了一壺茶來喫著。鮑文卿道:「老爹尊姓?」那人道:「賤姓倪。」鮑文卿道:「尊府在那裏?」那人道:「遠哩,舍下在三牌樓。」鮑文卿道:「倪老爹,你這修補樂器,三弦、琵琶,都可以修得麼?」倪老爹道:「都可以修得的。」鮑文卿道:「在下姓鮑,舍下住在水西門,原是梨園行業。因家裏有幾件樂器壞了,要借重老爹修一修。如今不知是屈老爹到舍下去修好,還是送到老爹府上去修?」倪老爹道:「長兄,你共有幾件樂器?」鮑文卿道:「只怕也有七八件。」倪老爹道:「有七八件就不好拿來,還是我到你府上來修罷。也不過一兩日功夫,我只擾你一頓早飯,晚裏還回來家。」鮑文卿道:「這就好了。只是茶水不周,老爹休要見怪。」又道:「幾時可以屈老爹去?」倪老爹道:「明日不得閒,後日來罷。」當下說定了。門口挑了一擔茯苓糕來,鮑文卿買了半斤,同倪老爹喫了,彼此告別。鮑文卿道:「後日清晨,專候老爹。」倪老爹應諾去了。鮑文卿回來和渾家說下,把樂器都揩抹淨了,搬出來擺在客座裏。
03 到那日清晨,倪老爹來了,喫過茶、點心,拿這樂器修補。修了一回,家裏兩個學戲的孩子捧出一頓素飯來,鮑文卿陪著倪老爹喫了。到下午時候,鮑文卿出門回來,向倪老爹道:「卻是怠慢老爹的緊,家裏沒個好菜蔬,不恭;我而今約老爹去酒樓上坐坐,這樂器丟著,明日再補罷。」倪老爹道:「為甚麼又要取擾?」當下兩人走出來,到一個酒樓上,揀了一個僻淨座頭坐下,堂官過來問:「可曾有客?」倪老爹道:「沒有客了。你這裏有些甚麼菜?」走堂的疊著指頭數道:「肘子、鴨子、黃悶魚、醉白魚、雜膾、單雞、白切肝子、生煼肉、京煼肉、煼肉片、煎肉圓、悶青魚、煮鰱頭,還有便碟白切肉。」倪老爹道:「長兄,我們自己人,喫個便碟罷。」鮑文卿道:「便碟不恭。」因叫堂管先拿賣鴨子來喫酒,再煼肉片帶飯來。堂管應下去了,須臾,捧著一賣鴨子,兩壺酒上來。鮑文卿起身斟倪老爹一杯,坐下喫酒,因問倪老爹道:「我看老爹像個斯文人,因甚做這修補樂器的事?」那倪老爹歎一口氣道:「長兄,告訴不得你!我從二十歲上進學,到而今做了三十七年的秀才。就壞在讀了這幾句死書,拿不得輕,負不得重!一日窮似一日,兒女又多,只得借這手藝餬口,原是沒奈何的事。」鮑文卿驚道:「原來老爹是學校中人。我大膽的狠了。請問老爹幾位相公?老太太可是齊眉?」倪老爹道:「老妻還在。從前倒有六個小兒,而今說不得了。」鮑文卿道:「這是甚麼原故?」
04 倪老爹說到此處,不覺悽然垂下淚來。鮑文卿又斟一杯酒,遞與倪老爹,說道:「老爹,你有甚心事,不妨和在下說,我或者可以替你分憂。」倪老爹道:「這話不說罷,說了反要惹你長兄笑。」鮑文卿道:「我是何等之人,敢笑老爹?老爹只管說。」倪老爹道:「不瞞你說,我是六個兒子,死了一個,而今只得第六個小兒子在家裏,那四個……」說著,又忍著不說了。鮑文卿道:「那四個怎的?」倪老爹被他問急了,說道:「長兄,你不是外人,料想也不笑我。我不瞞你說,那四個兒子,我都因沒有的喫用,把他們賣在他州外府去了!」鮑文卿聽見這句話,忍不住的眼裏流下淚來,說道:「這是個可憐了!」倪老爹垂淚道:「豈但那四個賣了!這一個小的,將來也留不住,也要賣與人去!」鮑文卿道:「老爹,你和你家老太太怎的捨得?」倪老爹道:「只因衣食欠缺,留他在家,跟著餓死,不如放他一條生路!」鮑文卿著實傷感了一會,說道:「這件事,我到有個商議,只是不好在老爹跟前說。」倪老爹道:「長兄,你有甚麼話,只管說有何妨?」鮑文卿正待要說,又忍住道:「不說罷;這話說了,恐怕惹老爹怪。」倪老爹道:「豈有此理。任憑你說甚麼,我怎肯怪你?」鮑文卿道:「我大膽說了罷。」倪老爹道:「你說,你說。」鮑文卿道:「老爹,比如你要把這小相公賣與人,若是賣到他州別府,就和那幾個相公一樣不見面了。如今我在下四十多歲,生平只得一個女兒,並不曾有個兒子。你老人家若肯不棄賤行,把這小令郎過繼與我,我照樣送過二十兩銀子與老爹,我撫養他成人。平日逢時遇節,可以到老爹家裏來;後來老爹事體好了,依舊把他送還老爹。這可以使得的麼?」倪老爹道:「若得如此,就是我的小兒子恩星照命。我有甚麼不肯?但是既過繼與你,累你撫養,我那裏還收得你的銀子?」鮑文卿道:「說那裏話,我一定送過二十兩銀子來。」說罷,彼此又喫了一回,會了帳。出得店門,趁天色未黑,倪老爹回家去了。鮑文卿回來把這話向乃眷說了一遍,乃眷也歡喜。次日,倪老爹清早來補樂器,會著鮑文卿,說:「昨日商議的話,我回去和老妻說,老妻也甚是感激。如今一言為定,擇個好日,就帶小兒來過繼便了。」鮑文卿大喜。自此,兩人呼為親家。
05 過了幾日,鮑家備了一席酒請倪老爹,倪老爹帶了兒子來寫立過繼文書,憑著左鄰開絨線店張國重,右鄰開香蠟店王羽秋。兩個鄰居都到了。那文書上寫道:
06 「立過繼文書倪霜峰,今將第六子倪廷璽,年方一十六歲,因日食無措,夫妻商議,情願出繼與鮑文卿名下為義子,改名鮑廷璽。此後成人婚娶,俱係鮑文卿撫養。立嗣承祧,兩無異說。如有天年不測,各聽天命。今欲有憑,立此過繼文書,永遠存照。嘉靖十六年十月初一日。立過繼文書:倪霜峰。憑中鄰:張國重,王羽秋。」都畫了押。鮑文卿拿出二十兩銀子來付與倪老爹去了。鮑文卿又謝了眾人。自此,兩家來往不絕。
07 這倪廷璽改名鮑廷璽,甚是聰明伶俐。鮑文卿因他是正經人家兒子,不肯叫他學戲,送他讀了兩年書,幫著當家管班。到十八歲上,倪老爹去世了,鮑文卿又拿出幾十兩銀子來替他料理後事,自己去一連哭了幾場,依舊叫兒子去披麻戴孝,送倪老爹入土。自此以後,鮑廷璽著實得力。他娘說他是螟蛉之子,不疼他,只疼的是女兒、女婿。鮑文卿說他是正經人家兒女,比親生的還疼些。每日喫茶喫酒,都帶著他。在外攬生意,都同著他,讓他賺幾個錢,添衣帽鞋襪。又心裏算計,要替他娶個媳婦。
08 那日早上,正要帶著鮑廷璽出門,只見門口一個人,騎了一匹騾子,到門口下了騾子進來。鮑文卿認得是天長縣杜老爺的管家姓邵的,便道:「邵大爺,你幾時過江來的?」邵管家道:「特過江來尋鮑師父。」鮑文卿同他作了揖,叫兒子也作了揖,請他坐下。拿水來洗臉,拿茶來喫。喫著,問道:「我記得你家老太太該在這年把正七十歲。想是過來定戲的?你家大老爺在府安?」邵管家笑道:「正是為此。老爺吩咐要定二十本戲。鮑師父,你家可有班子?若有,就接了你的班子過去。」鮑文卿道:「我家現有一個小班,自然該去伺候。只不知要幾時動身?」邵管家道:「就在出月動身。」說罷,邵管家叫跟騾的人把行李搬了進來,騾子打發回去。邵管家在被套內取出一封銀子來遞與鮑文卿道:「這是五十兩定銀。鮑師父,你且收了。其餘的,領班子過去再付。」文卿收了銀子,當晚整治酒席,大盤大碗,留邵管家喫了半夜。次日,邵管家上街去買東西;買了四五天,僱頭口,先過江去了。鮑文卿也就收拾,帶著鮑廷璽,領了班子,到天長杜府去做戲。做了四十多天回來,足足賺了一百幾十兩銀子。父子兩個,一路感杜府的恩德不盡。那一班十幾個小戲子,也是杜府老太太每人另外賞他一件棉襖,一雙鞋襪。各家父母知道,也著實感恩,又來謝了鮑文卿。鮑文卿仍舊領了班子在南京城裏做戲。
09 那一日,在上河去做夜戲,五更天散了戲,戲子和箱都先進城來了,他父子兩個在上河澡堂子裏洗了一個澡,喫了些茶、點心,慢慢走回來。到了家門口,鮑文卿道:「我們不必攏家了。內橋有個人家,定了明日的戲,我和你趁早去把他的銀子秤來。」當下鮑廷璽跟著,兩個人走到坊口,只見對面來了一把黃傘,兩對紅黑帽,一柄遮陽,一頂大轎。知道是外府官過,父子兩個站在房簷下看,讓那傘和紅黑帽過去了。遮陽到了跟前,上寫著「安慶府正堂」。鮑文卿正仰臉看著遮陽,轎子已到。那轎子裏面的官看見鮑文卿,喫了一驚。鮑文卿回過臉來看那官時,原來便是安東縣向老爺,他原來陞了。轎子纔過去,那官叫跟轎的青衣人到轎前說了幾句話,那青衣人飛跑到鮑文卿跟前問道:「太老爺問你可是鮑師父麼?」鮑文卿道:「我便是。太老爺可是做過安東縣陞了來的?」那人道:「是,太爺公館在貢院門口張家河房裏,請鮑師父在那裏去相會。」說罷,飛跑著趕著轎子去了。
10 鮑文卿領著兒子走到貢院前香蠟店裏買了一個手本,上寫:「門下鮑文卿叩」,走到張家河房門口,知道向太爺已經回寓了,把手本遞與管門的,說道:「有勞大爺稟聲,我是鮑文卿,來叩見太老爺。」門上人接了手本,說道:「你且伺候著。」鮑文卿同兒子坐在板凳上。坐了一會,裏面打發小廝出來問道:「門上的,太爺問有個鮑文卿可曾來?」門上人道:「來了,有手本在這裏。」慌忙傳進手本去。只聽得裏面道:「快請。」鮑文卿叫兒子在外面候著,自己跟了管門的進去。進到河房來,向知府已是紗帽便服,迎了出來,笑著說道:「我的老友到了!」鮑文卿跪下磕頭請安。向知府雙手扶住,說道:「老友,你若只管這樣拘禮,我們就難相與了。」再三再四拉他坐,他又跪下告了坐,方敢在底下一個凳子上坐了。向知府坐下說道:「文卿,自同你別後,不覺已是十餘年。我如今老了。你的鬍子卻也白了許多。」鮑文卿立起來道:「太老爺高陞,小的多不知道,不曾叩得大喜。」向知府道:「請坐下,我告訴你。我在安東做了兩年,又到四川做了一任知州,轉了個二府,今年纔陞到這裏。你自從崔大人死後,回家來做些什麼事?」鮑文卿道:「小的本是戲子出身,回家沒有甚事,依舊教一小班子過日。」向知府道:「你方纔同走的那少年是誰?」鮑文卿道:「那就是小的兒子,帶在公館門口,不敢進來。」向知府道:「為甚麼不進來?叫人快出去請鮑相公進來!」當下一個小廝,領了鮑廷璽進來。他父親叫他磕太老爺的頭。向知府親手扶起,問:「你今年十幾歲了?」鮑廷璽道:「小的今年十七歲了。」向知府道:「好個氣質!像正經人家的兒女!」叫他坐在他父親傍邊。向知府道:「文卿,你這令郎也學戲行的營業麼?」鮑文卿道:「小的不曾教他學戲。他念了兩年書,而今跟在班裏記帳。」向知府道:「這個也好。我如今還要到各上司衙門走走。你不要去,同令郎在我這裏喫了飯,我回來還有話替你說。」說罷,換了衣服,起身上轎去了。鮑文卿同兒子走到管家們房裏,管宅門的王老爹本來認得,彼此作了揖,叫兒子也作了揖。看見王老爹的兒子小王已經長到三十多歲,滿嘴有鬍子了。王老爹極其歡喜鮑廷璽,拿出一個大紅緞子釘金線的鈔袋來,裏頭裝著一錠銀子,送與他。鮑廷璽作揖謝了,坐著說些閒話,喫過了飯。
11 向知府直到下午纔回來,換去了大衣服,仍舊坐在河房裏,請鮑文卿父子兩個進來坐下,說道:「我明日就要回衙門去,不得和你細談。」因叫小廝在房裏取出一封銀子來遞與他,道:「這是二十兩銀子,你且收著。我去之後,你在家收拾收拾,把班子託與人領著,你在半個月內,同令郎到我衙門裏來,我還有話和你說。」鮑文卿接著銀子,謝了太老爺的賞,說道:「小的總在半個月內,領了兒子到太老爺衙門裏來請安。」當下又留他喫了酒。鮑文卿同兒子回家歇息。次早又到公館裏去送了向太爺的行;回家同渾家商議,把班子暫託與他女婿歸姑爺同教師金次福領著。他自己收拾行李衣服,又買了幾件南京的人事,頭繩,肥皂之類,帶與衙門裏各位管家。
12 又過了幾日,在水西門搭船。到了池口,只見又有兩個人搭船,艙內坐著。彼此談及,鮑文卿說要到向太爺衙門裏去的。那兩人就是安慶府裏的書辦,一路就奉承鮑家父子兩個,買酒買肉,請他喫著。晚上候別的客人睡著了,便悄悄向鮑文卿說:「有一件事,只求太爺批一個『准』字,就可以送你二百兩銀子。又有一件事,縣裏詳上來,只求太爺駁下去,這件事竟可以送三百兩。你鮑太爺在我們太老爺跟前懇個情罷。」鮑文卿道:「不瞞二位老爹說,我是個老戲子,乃下賤之人。蒙太老爺抬舉,叫到衙門裏來,我是何等之人,敢在太老爺跟前說情?」那兩個書辦道:「鮑太爺,你疑惑我這話是說謊麼?只要你肯說這情,上岸先兌五百兩銀子與你。」鮑文卿笑道:「我若是歡喜銀子,當年在安東縣曾賞過我五百兩銀子,我不敢受。自己知道是個窮命,須是骨頭裏掙出來的錢纔做得肉。我怎肯瞞著太老爺拿這項錢?況且他若有理,斷不肯拿出幾百兩銀來尋人情。若是准了這一邊的情,就要叫那邊受屈,豈不喪了陰德?依我的意思,不但我不敢管,連二位老爹也不必管他。自古道:『公門裏好修行。』你們伏侍太老爺,凡事不可壞了太老爺清名,也要各人保著自己的身家性命。」幾句說的兩個書辦毛骨悚然,一場沒趣,扯了一個淡,罷了。次日早辰,到了安慶,宅門上投進手本去。向知府叫將他父子兩人行李搬在書房裏面住,每日同自己親戚一桌喫飯;又拿出許多紬和布來,替他父子兩個裏裏外外做衣裳。
13 一日,向知府走來書房坐著,問道:「文卿,你令郎可曾做過親事麼?」鮑文卿道:「小的是窮人,這件事還做不起。」向知府道:「我倒有一句話,若說出來,恐怕得罪你。這事你若肯相就,倒了我一個心願。」鮑文卿道:「太老爺有甚麼話吩咐,小的怎敢不依?」向知府道:「就是我家總管姓王的,他有一個小女兒,生得甚是乖巧,老妻著實疼愛他,帶在房裏,梳頭、裹腳,都是老妻親手打扮。今年十七歲了,和你令郎是同年。這姓王的在我家已經三代,我把投身紙都查了賞他,已不算我家的管家了。他兒子小王,我又替他買了一個部裏書辦名字,五年考滿,便選一個典史雜職。你若不棄嫌,便把你令郎招給他做個女婿。將來這做官的便是你令郎的阿舅了。這個你可肯麼?」鮑文卿道:「太老爺莫大之恩,小的知感不盡!只是小的兒子不知人事,不知王老爹可肯要他做女婿?」向知府道:「我替他說了,他極歡喜你令郎的。這事不要你費一個錢。你只明日拿一個帖子同姓王的拜一拜。一切床帳、被褥、衣服、首飾、酒席之費,都是我備辦齊了,替他兩口子完成好事,你只做個現成公公罷了。」鮑文卿跪下謝太老爺。向知府雙手扶起來,說道:「這是甚麼要緊的事?將來我還要為你的情哩。」
14 次日,鮑文卿拿了帖子拜王老爹,王老爹也回拜了。到晚上三更時分,忽然撫院一個差官,一匹馬,同了一位二府,抬了轎子,一直走上堂來,叫請向太爺出來。滿衙門的人都慌了,說道:「不好了!來摘印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榮華富貴,享受不過片時;潦倒摧頹,波瀾又興多少。
15 不知這來的官果然摘印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向觀察陞官哭友 鮑廷璽喪父娶妻

17 話說向知府聽見摘印官來,忙將刑名、錢穀相公都請到跟前,說道:「諸位先生將房裏各樣稿案查點查點,務必要查細些,不可移漏了事。」說罷,開了宅門,匆匆出去了。出去會見那二府,拿出一張牌票來看了,附耳低言了幾句,二府上轎去了,差官還在外候著。向太守進來,親戚和鮑文卿一齊都迎著問。向知府道:「沒甚事,不相干。是寧國府知府壞了,委我去摘印。」當下料理馬夫,連夜同差官往寧國去了。
18 衙門裏打首飾,縫衣服,做床帳、被褥,糊房,打點王家女兒招女婿。忙了幾日,向知府回來了,擇定十月十三大吉之期。衙門外傳了一班鼓手,兩個儐相進來。鮑廷璽插著花,披著紅,身穿紬緞衣服,腳下粉底皂靴,先拜了父親,吹打著,迎過那邊去,拜了丈人、丈母。小王穿著補服,出來陪妹婿。喫過三遍茶,請進洞房裏和新娘交拜合巹,不必細說。次日清早,出來拜見老爺、夫人。夫人另外賞了八件首飾,兩套衣服。衙裏擺了三天喜酒,無一個人不喫到。滿月之後,小王又要進京去選官。鮑文卿備酒替小親家餞行。鮑廷璽親自送阿舅上船,送了一天路纔回來。自此以後,鮑廷璽在衙門裏,只如在雲端裏過日子。
19 看看過了新年,開了印,各縣送童生來府考。向知府要下察院考童生,向鮑文卿父子兩個道:「我要下察院去考童生,這些小廝們若帶去巡視,他們就要作弊。你父子兩個是我心腹人,替我去照顧幾天。」鮑文卿領了命,父子兩個在察院裏巡場查號。安慶七學共考三場。見那些童生,也有代筆的,也有傳遞的,大家丟紙團,掠磚頭,擠眉弄眼,無所不為。到了搶粉湯包子的時候,大家推成一團,跌成一塊,鮑廷璽看不上眼。有一個童生,推著出恭,走到察院土牆跟前,把土牆挖個洞,伸手要到外頭去接文章,被鮑廷璽看見,要採他過來見太爺。鮑文卿攔住道:「這是我小兒不知世事。相公,你一個正經讀書人,快歸號裏去做文章,倘若太爺看見了,就不便了。」忙拾起些土來把那洞補好,把那個童生送進號去。
20 考事已畢,發出案來,懷寧縣的案首叫做季萑。他父親是個武兩榜,同向知府是文武同年,在家候選守備。發案過了幾日,季守備進來拜謝,向知府設席相留,席擺在書房裏,叫鮑文卿同著出來坐坐。當下季守備首席,向知府主位,鮑文卿坐在橫頭。季守備道:「老公祖這一番考試,至公至明,合府無人不服。」向知府道:「年先生,這看文字的事,我也荒疎了;倒是前日考場裏,虧我這鮑朋友在彼巡場,還不曾有甚麼弊竇。」此時季守備纔曉得這人姓鮑。後來漸漸說到他是一個老梨園腳色,季守備臉上不覺就有些怪物相。向知府道:「而今的人,可謂江河日下。這些中進士、做翰林的,和他說到傳道窮經,他便說迂而無當;和他說到通今博古,他便說雜而不精。究竟事君交友的所在,全然看不得!不如我這鮑朋友,他雖生意是賤業,倒頗多君子之行。」因將他生平的好處說了一番,季守備也就肅然起敬。酒罷,辭了出來。過三四日,倒把鮑文卿請到他家裏喫了一餐酒。考案首的兒子季萑,也出來陪坐。鮑文卿見他是一個美貌少年,便問:「少爺尊號?」季守備道:「他號叫做葦蕭。」當下喫完了酒,鮑文卿辭了回來,向向知府著實稱贊這季少爺好個相貌,將來不可限量。
21 又過了幾個月,那王家女兒懷著身子,要分娩;不想養不下來,死了。鮑文卿父子兩個慟哭。向太守倒反勸道:「也罷,這是他各人的壽數,你們不必悲傷了。你小小年紀,我將來少不的再替你娶個媳婦。你們若只管哭時,惹得夫人心裏越發不好過了。」鮑文卿也吩咐兒子,叫不要只管哭。但他自己也添了個痰火疾,不時舉動,動不動就要咳嗽半夜。意思要辭了向太爺回家去,又不敢說出來。恰好向太爺陞了福建汀漳道,鮑文卿向向太守道:「太老爺又恭喜高陞,小的本該跟隨太老爺去;怎奈小的老了,又得了病在身上。小的而今叩辭了太老爺回南京去,丟下兒子跟著太老爺伏侍罷。」向太守道:「老友,這樣遠路,路上又不好走,你年紀老了,我也不肯拉你去。你的兒子,你留在身邊奉侍你,我帶他去做甚麼!我如今就要進京陛見。我先送你回南京去。我自有道理。」次日,封出一千兩銀子,叫小廝捧著,拿到書房裏來,說道:「文卿,你在我這裏一年多,並不曾見你說過半個字的人情。我替你娶個媳婦,又沒命死了。我心裏著實過意不去。而今這一千兩銀子,送與你。你拿回家去置些產業,娶一房媳婦,養老送終。我若做官再到南京來,再接你相會。」鮑文卿又不肯受。向道臺道:「而今不比當初了。我做府道的人,不窮在這一千兩銀子。你若不受,把我當做甚麼人?」鮑文卿不敢違拗,方纔磕頭謝了。向道臺吩咐叫了一隻大船,備酒替他餞行,自己送出宅門。鮑文卿同兒子跪在地下,洒淚告辭。向道臺也揮淚和他分手。
22 鮑文卿父子兩個,帶著銀子,一路來到南京,到家告訴渾家向太老爺這些恩德,舉家感激。鮑文卿扶著病出去尋人,把這銀子買了一所房子,兩副行頭,租與兩個戲班子穿著;剩下的,家裏盤纏。又過了幾個月,鮑文卿的病漸漸重了,臥床不起。自己知道不好了,那日把渾家、兒子、女兒、女婿,都叫在跟前,吩咐他們:「同心同意,好好過日子,不必等我滿服,就娶一房媳婦進來要緊。」說罷,瞑目而逝。閤家慟哭,料理後事。把棺材就停在房子中間,開了幾日喪。四個總寓的戲子都來弔孝。鮑廷璽又尋陰陽先生尋了一塊地,擇個日子出殯,只是沒人題銘旌。正在躊躇,只見一個青衣人飛跑來了,問道:「這裏可是鮑老爹家?」鮑廷璽道:「便是。你是那裏來的?」那人道:「福建汀漳道向太老爺來了,轎子已到了門前。」鮑廷璽慌忙換了孝服,穿上青衣,到大門外去跪接。向道臺下了轎,看見門上貼著白,問道:「你父親已是死了?」鮑廷璽哭著應道:「小的父親死了。」向道臺道:「沒了幾時了?」鮑廷璽道:「明日就是四七。」向道臺道:「我陛見回來,從這裏過,正要會會你父親,不想已做故人。你引我到柩前去。」鮑廷璽哭著跪辭,向道臺不肯,一直走到柩前,叫著:「老友文卿!」慟哭了一場,上了一炷香,作了四個揖。鮑廷璽的母親也出來拜謝了。向道臺出到廳上,問道:「你父親幾時出殯?」鮑廷璽道:「擇在出月初八日。」向道臺道:「誰人題的銘旌?」鮑廷璽道:「小的和人商議,說銘旌上不好寫。」向道臺道:「有甚麼不好寫!取紙筆過來。」當下鮑廷璽送上紙筆。向道臺取筆在手,寫道:
23 「皇明義民鮑文卿享年五十有九之柩。賜進士出身中憲大夫福建汀漳道老友向鼎頓首拜題。」寫完,遞與他道:「你就照著這個送到亭彩店內去做。」又說道:「我明早就要開船了。還有些少助喪之費,今晚送來與你。」說罷,喫了一杯茶,上轎去了。鮑廷璽隨即跟到船上,叩謝過了太老爺回來。晚上,向道臺又打發一個管家,拿著一百兩銀子,送到鮑家。那管家茶也不曾喫,匆匆回船去了。
24 這裏到出月初八日,做了銘旌。吹手、亭彩、和尚、道士、歌郎,替鮑老爹出殯,一直出到南門外。同行的人,都出來送殯。在南門外酒樓上擺了幾十桌齋。喪事已畢。
25 過了半年有餘,一日,金次福走來請鮑老太說話。鮑廷璽就請了在堂屋裏坐著,進去和母親說了。鮑老太走了出來,說道:「金師父,許久不見。今日甚麼風吹到此?」金次福道:「正是。好久不曾來看老太,老太在家享福。你那行頭而今換了班子穿著了?」老太道:「因為班子在城裏做戲,生意行得細,如今換了一個文元班,內中一半也是我家的徒弟,在盱眙、天長這一帶走。他那裏鄉紳財主多,還賺的幾個大錢。」金次福道:「這樣,你老人家更要發財了。」當下喫了一杯茶,金次福道:「我今日有一頭親事來作成你家廷璽,娶過來倒又可以發個大財。」鮑老太道:「是那一家的女兒?」金次福道:「這人是內橋胡家的女兒。胡家是布政使司的衙門,起初把他嫁了安豐典管當的王三胖。不到一年光景,王三胖就死了。這堂客纔得二十一歲,出奇的人才,就上畫也是畫不就的。因他年紀小,又沒兒女,所以娘家主張著嫁人。這王三胖丟給他足有上千的東西。大床一張,涼床一張,四箱、四櫥。箱子裏的衣裳盛的滿滿的,手也插不下去。金手鐲有兩三付,赤金冠子兩頂。真珠、寶石,不計其數。還有兩個丫頭,一個叫做荷花,一個叫做採蓮,都跟著嫁了來。你若娶了他與廷璽,他兩人年貌也還相合,這是極好的事。」一番話,說得老太滿心歡喜,向他說道:「金師父,費你的心!我還要托我家姑爺出去訪訪;訪的確了,來尋你老人家做媒。」金次福道:「這是不要訪的,……也罷,訪訪也好。我再來討回信。」說罷,去了。鮑廷璽送他出去。到晚,他家姓歸的姑爺走來,老太一五一十,把這些話告訴他,托他出去訪。歸姑爺又問老太要了幾十個錢帶著,明日早上去喫茶。
26 次日,走到一個做媒的沈天孚家。沈天孚的老婆也是一個媒婆,有名的沈大腳。歸姑爺到沈天孚家,拉出沈天孚來,在茶館裏喫茶,就問起這頭親事。沈天孚道:「哦!你問的是胡七喇子麼?他的故事長著哩!你買幾個燒餅來,等我喫飽了和你說。」歸姑爺走到隔壁買了八個燒餅,拿進茶館來,同他喫著,說道:「你說這故事罷。」沈天孚道:「慢些,待我喫完了說。」當下把燒餅喫完了,說道:「你問這個人怎的?莫不是那家要娶他?這個堂客是娶不得的!若娶進門,就要一把天火!」歸姑爺道:「這是怎的?」沈天孚道:「他原是跟布政使司胡偏頭的女兒。偏頭死了,他跟著哥們過日子。他哥不成人,賭錢喫酒,把布政使的缺都賣掉了。因他有幾分顏色,從十七歲上就賣與北門橋來家做小。他做小不安本分,人叫他『新娘』,他就要罵,要人稱呼他是『太太』。被大娘子知道,一頓嘴巴子,趕了出來。復後嫁了王三胖。王三胖是一個候選州同,他真正是太太了。他做太太又做的過了:把大獃的兒子、媳婦,一天要罵三場;家人、婆娘,兩天要打八頓。這些人都恨如頭醋。
27 不想不到一年,三胖死了。兒子疑惑三胖的東西都在他手裏,那日進房來搜;家人、婆娘又幫著,圖出氣。這堂客有見識,預先把一匣子金珠首飾,一總倒在馬桶裏。那些人在房裏搜了一遍,搜不出來;又搜太太身上,也搜不出銀錢來。他借此就大哭大喊,喊到上元縣堂上去了,出首兒子,上元縣傳齊了審,把兒子責罰了一頓,又勸他道:『你也是嫁過了兩個丈夫的了,還守甚麼節!看這光景,兒子也不能和你一處同住,不如叫他分個產業給你,另在一處。你守著,也由你;你再嫁,也由你。』當下處斷出來,他另分幾間房子,在胭脂巷住。就為這胡七喇子的名聲,沒有人敢惹他。這事有七八年了。他怕不也有二十五六歲,他對人自說二十一歲。」歸姑爺道:「他手頭有千把銀子的話,可是有的?」沈天孚道:「大約這幾年也花費了。他的金珠首飾,錦緞衣服,也還值五六百銀子。這是有的。」歸姑爺心裏想道:「果然有五六百銀子,我丈母心裏也歡喜了。若說女人會撒潑,我那怕磨死倪家這小孩子!」因向沈天孚道:「天老,這要娶他的人,就是我丈人抱養這個小孩子。這親事是他家教師金次福來說的。你如今不管他喇子不喇子,替他撮合成了,自然重重的得他幾個媒錢。你為甚麼不做?」沈天孚道:「這有何難,我到家叫我家堂客同他一說,管包成就。只是謝媒錢在你。」歸姑爺道:「這個自然。我且去罷,再來討你的回信。」當下付了茶錢,出門來,彼此散了。
28 沈天孚回家來和沈大腳說。沈大腳搖著頭道:「天老爺!這位奶奶可是好惹的!他又要是個官,又要有錢,又要人物齊整,又要上無公婆,下無小叔、姑子。他每日睡到日中纔起來,橫草不拿,豎草不拈,每日要喫八分銀子藥。他又不喫大葷,頭一日要鴨子,第二日要魚,第三日要茭兒菜鮮笋做湯。閒著沒事,還要橘餅、圓眼、蓮米搭嘴。酒量又大,每晚要炸麻雀,鹽水蝦,喫三斤百花酒。上床睡下,兩個丫頭輪流著捶腿,捶到四更鼓盡纔歇。我方纔聽見你說的,是個戲子家,戲子家有多大湯水弄這位奶奶家去!」沈天孚道:「你替他架些空罷了!」沈大腳商議道:「我如今把這做戲子的話藏起不要說,也並不必說他家弄行頭。只說他是個舉人,不日就要做官;家裏又開著字號店,廣有田地。這個說法好麼?」沈天孚道:「最好!最好!你就這麼說去!」
29 當下沈大腳喫了飯,一直走到胭脂巷,敲開了門。丫頭荷花迎著出來問:「你是那裏來的?」沈大腳道:「這裏可是王太太家?」荷花道:「便是。你有甚麼話說?」沈大腳道:「我是替王太太講喜事的。」荷花道:「請在堂屋裏坐。太太纔起來,還不曾停當。」沈大腳說道:「我在堂屋裏坐怎的,我就進房裏去見太太。」當下揭開門簾進房,只見王太太坐在床沿上裹腳,採蓮在傍邊捧著礬盒子。王太太見他進來,曉得他為媒婆,就叫他坐下,叫拿茶與他喫。看著太太兩隻腳足足裹了有三頓飯時纔裹完了;又慢慢梳頭、洗臉、穿衣服,直弄到日頭趖西纔清白。因問道:「你貴姓?有甚麼話來說?」沈大腳道:「我姓沈。因有一頭親事來效勞,將來好喫太太喜酒。」王太太道:「是個甚麼人家?」沈大腳道:「是我們這水西門大街上鮑府上,人都叫他鮑舉人家。家裏廣有田地,又開著字號店,足足有千萬貫家私。本人二十三歲,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兒女,要娶一個賢慧太太當家,久已說在我肚裏了。我想這個人家,除非是你這位太太纔去得,所以大膽來說。」王太太道:「這舉人是他家甚麼人?」沈大腳道:「就是這要娶親的老爺了,他家那還有第二個!」王太太道:「是文舉,武舉?」沈大腳道:「他是個武舉。扯的動十個力氣的弓,端的起三百斤的制子,好不有力氣!」王太太道:「沈媽,你料想也知道我是見過大事的,不比別人。想著一初到王府上,纔滿了月,就替大女兒送親,送到孫鄉紳家。那孫鄉紳家三間大敞廳,點了百十枝大蠟燭,擺著糖斗、糖仙,喫一看二眼觀三的席,戲子細吹細打,把我迎了進去。孫家老太太,戴著鳳冠,穿著霞帔,把我奉在上席正中間,臉朝下坐了。我頭上戴著黃豆大珍珠的拖掛,把臉都遮滿了,一邊一個丫頭拿手替我分開了,纔露出嘴來喫他的蜜餞茶。唱了一夜戲,喫了一夜酒。第二日回家,跟了去的四個家人婆娘,把我白綾織金裙子上弄了一點灰,我要把他一個個都處死了;他四個一齊走進來跪在房裏,把頭在地板上磕的撲通撲通的響,我還不開恩饒他哩。沈媽,你替我說這事,須要十分的實;若有半些差池,我手裏不能輕輕的放過了你。」沈大腳道:「這個何消說。我從來是一點水一個泡的人,比不得媒人嘴。若扯了一字謊,明日太太訪出來,我自己把這兩個臉巴子送來給太太掌嘴。」王太太道:「果然如此?好了,你到那人家說去。我等你回信。」當下包了幾十個錢,又包了些黑棗、青餅之類,叫他帶回去與娃娃喫。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忠厚子弟,成就了惡姻緣;骨肉分張,又遇著親兄弟。
30 不知這親事說成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王太太夫妻反目 倪廷珠兄弟相逢

32 話說沈大腳問定了王太太的話,回家向丈夫說了。次日,歸姑爺來討信,沈天孚如此這般告訴他說:「我家堂客過去,著實講了一番,這堂客已是千肯萬肯。但我說明了他家是沒有公婆的,不要叫鮑老太自己來下插定。到明日,拿四樣首飾來,仍舊叫我家堂客送與他,擇個日子就抬人便了。」歸姑爺聽了這話,回家去告訴丈母說:「這堂客手裏有幾百兩銀子的話是真的;只是性子不好些,會欺負丈夫。這是他兩口子的事,我們管他怎的!」鮑老太道:「這管他怎的!現今這小廝傲頭傲腦,也要娶個辣燥些的媳婦來制著他纔好!」老太主張著要娶這堂客,隨即叫了鮑廷璽來,叫他去請沈天孚、金次福,兩個人來為媒。鮑廷璽道:「我們小戶人家,只是娶個窮人家女兒做媳婦好。這樣堂客,要了家來,恐怕淘氣。」被他媽一頓臭罵道:「倒運的奴才!沒福氣的奴才!你到底是那窮人家的根子,開口就說要窮!將來少不的要窮斷你的筋!像他有許多箱籠,娶進來擺擺房也是熱鬧的!你這奴才,知道甚麼!」罵的鮑廷璽不敢回言,只得央及歸姑爺同著去拜媒人。歸姑爺道:「像娘這樣費心,還不討他說個是,只要揀精揀肥,我也犯不著要效他這個勞。」老太又把姑爺說了一番,道:「他不知道好歹,姐夫不必計較他。」姑爺方纔肯同他去拜了兩個媒人。次日,備了一席酒請媒。鮑廷璽有生意,領著班子出去做戲了,就是姑爺作陪客。老太家裏拿出四樣金首飾,四樣銀首飾來,還是他前頭王氏娘子的,交與沈天孚去下插定。沈天孚又賺了他四樣。只拿四樣首飾,叫沈大腳去下插定。那裏接了,擇定十月十三日過門。到十二日,把那四箱、四櫥,和盆桶、錫器、兩張大床,先搬了來。兩個丫頭坐轎子跟著,到了鮑家,看見老太,也不曉得是他家甚麼人,又不好問,只得在房裏鋪設齊整,就在房裏坐著。明早,歸家大姑娘坐轎子來。這裏請了金次福的老婆和錢麻子的老婆兩個攙親。到晚,一乘轎子,四對燈籠火把,娶進門來。進房撒帳,說四言八句,拜花燭,喫交杯盞,不必細說。五更鼓出來拜堂,聽見說有婆婆,就惹了一肚氣,出來使性摜氣磕了幾個頭,也沒有茶,也沒有鞋。拜畢,就往房裏去了。丫頭一會出來要雨水煨茶與太太嗑;一會出來叫拿炭燒著了進去與太太添著燒速香;一會出來到廚下叫廚子蒸點心、做湯拿進房來與太太喫。兩個丫頭,川流不息的在家前屋後的走,叫的太太一片聲響。鮑老太聽見道:「在這裏叫甚麼太太!連奶奶也叫不的!只好叫個相公娘罷了!」丫頭走進房去把這話對太太說了,太太就氣了個發昏。
33 到第三日,鮑家請了許多的戲子的老婆來做朝。南京的風俗:但凡新媳婦進門,三天就要到廚下去收拾一樣菜,發個利市。這菜一定是魚,取「富貴有餘」的意思。當下鮑家買了一尾魚,燒起鍋,請相公娘上鍋。王太太不采,坐著不動。錢麻子的老婆走進房來道:「這使不得。你而今到他家做媳婦,這些規矩是要還他的。」太太忍氣吞聲,脫了錦緞衣服,繫上圍裙,走到廚下,把魚接在手內,拿刀刮了三四刮,拎著尾巴,望滾湯鍋裏一摜。錢麻子老婆正站在鍋檯傍邊看他收拾魚,被他這一摜,便濺了一臉的熱水,連一件二色金的緞衫子都弄濕了,嚇了一跳,走過來道:「這是怎說!」忙取出一個汗巾子來揩臉。王太太丟了刀,骨都著嘴,往房裏去了。當晚堂客上席,他也不曾出來坐。
34 到第四日,鮑廷璽領班子出去做夜戲,進房來穿衣服。王太太看見他這幾日都戴的是瓦楞帽子,並無紗帽,心裏疑惑他不像個舉人。這日見他戴帽子出去,問道:「這晚間你往那裏去?」鮑廷璽道:「我做生意去。」說著,就去了。太太心裏越發疑惑;「他做甚麼生意?」又想道:「想是在字號店裏算帳。」一直等到五更鼓天亮,他纔回來。太太問道:「你在字號店裏算帳,為甚麼算了這一夜?」鮑廷璽道:「甚麼字號店?我是戲班子裏管班的,領著戲子去做夜戲纔回來。」太太不聽見這一句話罷了;聽了這一句話,怒氣攻心,大叫一聲,望後便倒,牙關咬緊,不省人事。鮑廷璽慌了,忙叫兩個丫頭拿薑湯灌了半日。灌醒過來,大哭大喊,滿地亂滾,滾散頭髮;一會又要扒到床頂上去,大聲哭著,唱起曲子來。原來氣成了一個失心瘋。嚇的鮑老太同大姑娘都跑進來看;看了這般模樣,又好惱,又好笑。正鬧著,沈大腳手裏拿著兩包點心,走到房裏來賀喜。纔走進房,太太一眼看見,上前就一把揪住,把他揪到馬子跟前,揭開馬子,抓了一把尿屎,抹了他一臉一嘴。沈大腳滿鼻子都塞滿了臭氣。眾人來扯開了。沈大腳走出堂屋裏,又被鮑老太指著臉罵了一頓。沈大腳沒情沒趣,只得討些水洗了臉,悄悄的出了門,回去了。
35 這裏請了醫生來。醫生說:「這是一肚子的痰,正氣又虛,要用人參、琥珀。」每劑藥要五錢銀子。自此以後,一連害了兩年,把些衣服、首飾都花費完了;兩個丫頭,也賣了。歸姑爺同大姑娘和老太商議道:「他本是螟蛉之子,又沒中用。而今又弄了這個瘋女人來,在家鬧到這個田地,將來我們這房子和本錢,還不夠他喫人參、琥珀!喫光了,這個如何來得?不如趁此時將他趕出去,離門離戶,我們纔得乾淨,一家一計過日子。」鮑老太聽信了女兒、女婿的話,要把他兩口子趕出去。鮑廷璽慌了,去求鄰居王羽秋、張國重來說。張國重、王羽秋,走過來說道:「老太,這使不得。他是你老爹在時抱養他的。況且又幫著老爹做了這些年生意,如何趕得他出去?」老太把他怎樣不孝,媳婦怎樣不賢,著實數說了一遍,說道:「我是斷斷不能要他的了!他若要在這裏,我只好帶著女兒、女婿,搬出去讓他!」當下兩人講不過老太,只得說道:「就是老太要趕他出去,也分些本錢與他做生意。叫他兩口子光光的怎樣出去過日子?」老太道:「他當日來的時候,只得頭上幾莖黃毛,身上還是光光的!而今我養活的他恁大,又替他娶過兩回親。況且他那死鬼老子也不知是累了我家多少。他不能補報我罷了,我還有甚麼貼他!」那兩人道:「雖如此說,『恩從上流』,還是你老人家照顧他些。」說來說去,說的老太轉了口,許給他二十兩銀子,自己去住。鮑廷璽接了銀子,哭哭啼啼,不日搬了出來,在王羽秋店後借一間屋居住。只得這二十兩銀子,要團班子弄行頭,是弄不起;要想做個別的小生意,又不在行;只好坐喫山空。把這二十兩銀子喫的將光,太太的人參、琥珀藥也沒得喫了,病也不大發了,只是在家坐著哭泣咒罵,非止一日。
36 那一日,鮑廷璽街上走走回來,王羽秋迎著問道:「你當初有個令兄在蘇州麼?」鮑廷璽道:「我老爹只得我一個兒子,並沒有哥哥。」王羽秋道:「不是鮑家的,是你那三牌樓倪家的。」鮑廷璽道:「倪家雖有幾個哥哥,聽見說,都是我老爹自小賣出去了,後來一總都不知個下落;卻也不曾聽見是在蘇州。」王羽秋道:「方纔有個人,一路找來,找在隔壁鮑老太家,說:『倪大太爺找倪六太爺的。』鮑老太不招應,那人就問在我這裏。我就想到你身上。你當初在倪家可是第六?」鮑廷璽道:「我正是第六。」王羽秋道:「那人找不到,又到那邊找去了。他少不得還找了回來,你在我店裏坐了候著。」少頃,只見那人又來找問。王羽秋道:「這便是倪六爺,你找他怎的?」鮑廷璽道:「你是那裏來的?是那個要找我?」那人在腰裏拿出一個紅紙帖子來,遞與鮑廷璽看。鮑廷璽接著,只見上寫道:
37 「水西門鮑文卿老爹家過繼的兒子鮑廷璽,本名倪廷璽,乃父親倪霜峰第六子,是我的同胞的兄弟。我叫作倪廷珠。找著是我的兄弟,就同他到公館裏來相會。要緊!要緊!」
38 鮑廷璽道:「這是了!一點也不錯!你是甚麼人?」那人道:「我是跟大太爺的,叫作阿三。」鮑廷璽道:「大太爺在那裏?」阿三道:「大太爺現在蘇州撫院衙門裏做相公,每年一千兩銀子。而今現在大老爺公館裏。既是六太爺,就請同小的到公館裏和大太爺相會。」鮑廷璽喜從天降,就同阿三一直走到淮清橋撫院公館前。阿三道:「六太爺請到河底下茶館裏坐著。我去請大太爺來會。」一直去了。鮑廷璽自己坐著,坐了一會,只見阿三跟了一個人進來,頭戴方巾,身穿醬色緞直裰,腳下粉底皂靴,三綹髭鬚,有五十歲光景。那人走進茶館,阿三指道:「便是六太爺了。」鮑廷璽忙走上前。那人一把拉住道:「你便是我六兄弟了!」鮑廷璽道:「你便是我大哥哥!」兩人抱頭大哭,哭了一場坐下。倪廷珠道:「兄弟,自從你過繼在鮑老爹家,我在京裏,全然不知道。我自從二十多歲的時候就學會了這個幕道,在各衙裏做館。在各省找尋那幾個弟兄,都不曾找的著。五年前,我同一位知縣到廣東赴任去,在三牌樓找著一個舊時老鄰居問,纔曉得你過繼在鮑家了,父母俱已去世了!」說著,又哭起來。鮑廷璽道:「我而今鮑門的事……」倪廷珠道:「兄弟,你且等我說完了。我這幾年,虧遭際了這位姬大人,賓主相得,每年送我束脩一千兩銀子。那幾年在山東,今年調在蘇州來做巡撫。這是故鄉了,我所以著緊來找賢弟。找著賢弟時,我把歷年節省的幾兩銀子,拿出來弄一所房子,將來把你嫂子也從京裏接到南京來,和兄弟一家一計的過日子。兄弟,你自然是娶過弟媳的了?」鮑廷璽道:「大哥在上……」便悉把怎樣過繼到鮑家,怎樣蒙鮑老爹恩養,怎樣在向太爺衙門裏招親,怎樣前妻王氏死了,又娶了這個女人,而今怎樣怎樣被鮑老太趕出來了,都說了一遍。倪廷珠道:「這個不妨。而今弟婦現在那裏?」鮑廷璽道:「現在鮑老爹隔壁一個人家借著住。」倪廷珠道:「我且和你同到家裏去看看,我再作道理。」
39 當下會了茶錢,一同走到王羽秋店裏。王羽秋也見了禮。鮑廷璽請他在後面。王太太拜見大伯,此時衣服首飾都沒有了,只穿著家常打扮。倪廷珠荷包裏拿出四兩銀子來,送與弟婦做拜見禮。王太太看見有這一個體面大伯,不覺憂愁減了一半,自己捧茶上來。鮑廷璽接著,送與大哥。倪廷珠喫了一杯茶,說道:「兄弟,我且暫回公館裏去。我就回來和你說話,你在家等著我。」說罷,去了。鮑廷璽在家和太太商議:「少刻大哥來,我們須備個酒飯候著。如今買一隻板鴨和幾斤肉,再買一尾魚來,託王羽秋老爹來收拾,做個四樣纔好。」王太太說:「呸!你這死不見識面的貨!他一個撫院衙門裏住著的人,他沒有見過板鴨和肉!他自然是喫了飯纔來!他希罕你這樣東西喫!如今快秤三錢六分銀子,到果子店裏裝十六個細巧圍碟子來,打幾斤陳百花酒候著他,纔是個道理!」鮑廷璽道:「太太說的是。」當下秤了銀子,把酒和碟子都備齊,捧了來家。到晚,果然一乘轎子,兩個「巡撫部院」的燈籠,阿三跟著,他哥來了。倪廷珠下了轎,進來說道:「兄弟,我這寓處沒有甚麼,只帶的七十多兩銀子。」叫阿三在轎櫃裏拿出來,一包一包,交與鮑廷璽,道:「這個你且收著。我明日就要同姬大人往蘇州去。你作速看下一所房子,價銀或是二百兩、三百兩,都可以;你同弟婦搬進去住著,你就收拾到蘇州衙門裏來。我和姬大人說,把今年束脩一千兩銀子都支了與你,拿到南京來做個本錢,或是買些房產過日。」當下鮑廷璽收了銀子,留著他哥喫酒。喫著,說一家父母兄弟分離苦楚的話。說著又哭,哭著又說。直喫到二更多天,方纔去了。
40 鮑廷璽次日同王羽秋商議,叫了房牙子來,要當房子。自此,家門口人都曉的倪大老爺來找兄弟,現在撫院大老爺衙門裏,都稱呼鮑廷璽是倪六老爺。太太是不消說。又過了半個月,房牙子看定了一所房子,在下浮橋施家巷,三間門面,一路四進,是施御史家的。施御史不在家,著典與人住,價銀二百二十兩。成了議約,付押議銀二十兩。擇了日子搬進去,再兌銀子。搬家那日,兩邊鄰居都送著盒。歸姑爺也來行人情,出分子。鮑廷璽請了兩日酒,又替太太贖了些頭面衣服。太太身子裏又有些啾啾唧唧的起來,隔幾日要請個醫生,要喫八分銀子的藥。那幾十兩銀子,漸漸要完了。
41 鮑廷璽收拾要到蘇州尋他大哥去,上了蘇州船。那日風不順,船家盪在江北。走了一夜,到了儀徵,船住在黃泥灘,風更大,過不得江。鮑廷璽走上岸要買個茶、點心喫,忽然遇見一個少年人,頭戴方巾,身穿玉色紬直裰,腳下大紅鞋。那少年把鮑廷璽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問道:「你不是鮑姑老爺麼?」鮑廷璽驚道:「在下姓鮑。相公尊姓大名?怎樣這樣稱呼?」那少年道:「你可是安慶府向太爺衙門裏王老爹的女婿?」鮑廷璽道:「我便是。相公怎的知道?」那少年道:「我便是王老爹的孫女婿,你老人家可不是我的姑丈人麼?」鮑廷璽笑道:「這是怎麼說?且請相公到茶館坐坐。」當下兩人走進茶館,拿上茶來。儀徵有的是肉包子,裝上一盤來喫著。鮑廷璽問道:「相公尊姓?」那少年道:「我姓季。姑老爹,你認不得我?我在府裏考童生,看見你巡場,我就認得了。後來你家老爹還在我家喫過了酒。這些事,你難道都記不的了?」鮑廷璽道:「你原來是季老太爺府裏的季少爺。你卻因甚麼做了這門親?」季葦蕭道:「自從向太爺陞任去後,王老爹不曾跟了去,就在安慶住著。後來我家岳選了典史,安慶的鄉紳人家,因他老人家為人盛德,所以同他來往起來,我家就結了這門親。」鮑廷璽道:「這也極好。你們太老爺在家好麼?」季葦蕭道:「先君見背,已三年多了。」鮑廷璽道:「姑爺,你卻為甚麼在這裏?」季葦蕭道:「我因鹽運司荀大人是先君文武同年,我故此來看看年伯。姑老爺,你卻往那裏去?」鮑廷璽說:「我到蘇州去看一個親戚。」季葦蕭道:「幾時纔得回來?」鮑廷璽道:「大約也得二十多日。」季葦蕭道:「若回來無事,到揚州來頑頑。若到揚州,只在道門口門簿上一查,便知道我的下處。我那時做東請姑老爺。」鮑廷璽道:「這個一定來奉候。」說罷,彼此分別走了。鮑廷璽上了船,一直來到蘇州,纔到閶門上岸,劈面撞著跟他哥的小廝阿三。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榮華富貴,依然一旦成空;奔走道途,又得無端聚會。
42 畢竟阿三說出甚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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