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完整原典電子書 ‧ 第 11 卷(禮樂盛典與邊塞實幹)
虞博士主祭泰伯祠、郭孝子尋親與蕭雲仙奏凱
收錄回目:第三十六回至第三十九回 泰伯祠名賢主祭・祭先聖南京修禮・平少保奏凱青楓城(原典一字不漏完整收錄)
核心人物:虞育德(虞博士)、遲衡山、杜少卿、郭孝子(郭力)、蕭雲仙
本卷事件導讀與閱讀重點
常熟真儒虞育德半生貧困卻仁厚寬容,出任南京國子監博士。由遲衡山倡議、杜少卿等人襄助、虞博士主祭,眾賢士在南京雨花台建成「泰伯祠」,於二月丁祭之日依古禮古樂隆重致祭,百姓萬人圍觀感化。祭典後,郭孝子徒步萬里赴西蜀深山尋得生父出家之所;而武將蕭雲仙則在明月嶺救下郭孝子,隨平少保出征四川松潘青楓城,以連環木城大破番兵,收復邊疆要塞。
- 全書結構的最高峰:第三十七回「泰伯祠大祭」匯集全書正面理想人物,試圖以「禮樂兵農」實踐重建社會道德秩序。
- 虞育德的「真儒」境界:不以道德苛責他人(連投河自盡的農人與作弊學生都設法周全),體現溫厚深沉的儒者仁心。
深度思考引導題(點擊按鈕可將題目帶入右側筆記欄作答):
1. 虞育德在處理「監生作弊」與「農人跳河」兩件事上,展現了怎樣不同於腐儒的處事智慧?
2. 泰伯祠大祭在《儒林外史》全書五十五回的敘事結構中具有什麼核心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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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常熟縣真儒降生 泰伯祠名賢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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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應天蘇州府常熟縣有個鄉村,叫做麟紱鎮。鎮上有二百多人家,都是務農為業。只有一位姓虞,在成化年間,讀書進了學,做了三十年的老秀才,只在這鎮上教書。這鎮離城十五里。虞秀才除應考之外,從不到城裏去走一遭,後來直活到八十多歲,就去世了。他兒子不曾進過學,也是教書為業。到了中年,尚無子嗣。夫婦兩個到文昌帝君面前去求,夢見文昌親手遞一紙條與他,上寫著易經一句:「君子以果行育德。」當下就有了娠。到十個月滿足,生下這位虞博士來。太翁去謝了文昌,就把這新生的兒子取名育德,字果行。這虞博士三歲上就喪了母親,太翁在人家教書,就帶在館裏,六歲上替他開了蒙。虞博士長到十歲,鎮上有一位姓祁的祁太公包了虞太翁家去教兒子的書,賓主甚是相得。教了四年,虞太翁得病去世了,臨危把虞博士託與祁太公。此時虞博士年方十四歲。祁太公道:「虞小相公比人家一切的孩子不同,如今先生去世,我就請他做先生教兒子的書。」當下寫了自己祁連的名帖,到書房裏來拜,就帶著九歲的兒子來拜虞博士做先生。虞博士自此總在祁家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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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熟是極出人文的地方。此時有一位雲晴川先生,古文詩詞,天下第一。虞博士到了十七八歲,就隨著他學詩文。祁太公道:「虞相公,你是個寒士,單學這些詩文無益;須要學兩件尋飯喫本事。我少年時也知道地理,也知道算命,也知道選擇。我而今都教了你,留著以為救急之用。」虞博士盡心聽受了。祁太公又道:「你還該去買兩本考卷來讀一讀,將來出去應考,進個學,館也好坐些。」虞博士聽信了祁太公,果然買些考卷看了。到二十四歲上出去應考,就進了學。次年,二十里外楊家村一個姓楊的包了去教書,每年三十兩銀子。正月裏到館,到十二月仍舊回祁家來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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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年,祁太公說:「尊翁在日,當初替你定下的黃府上的親事,而今也該娶了。」當時就把當年餘下十幾兩銀子館金,又借了明年的十幾兩銀子的館金,合起來就娶了親。夫婦兩個,仍舊借住在祁家。滿月之後,就去到館。又做了兩年,積趲了二三十兩銀子的館金,在祁家傍邊尋了四間屋,搬進去住,只僱了一個小小廝。虞博士到館去了,這小小廝每早到三里路外鎮市上買些柴米油鹽小菜之類,回家與娘子度日。娘子生兒育女,身子又多病,館錢不能買醫藥,每日只喫三頓白粥,後來身子也漸漸好起來。虞博士到三十二歲上,這年沒有了館。娘子道:「今年怎樣?」虞博士道:「不妨。我自從出來坐館,每年大約有三十兩銀子。假使那年正月裏說定只得二十幾兩,我心裏焦不足,到了那四五月的時候,少不得又添兩個學生,或是來看文章,有幾兩銀子補足了這個數。假使那年正月多講得幾兩銀子,我心裏歡喜道:『好了!今年多些!』偏家裏遇著事情出來,把這幾兩銀子用完了。可見有個一定,不必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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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些時,果然祁太公來說,遠村上有一個姓鄭的人家請他去看葬墳。虞博士帶了羅盤,去用心用意的替他看了地。葬過了墳,那鄭家謝了他十二兩銀子。虞博士叫了一隻小船回來。那時正是三月半天氣,兩邊岸上,有些桃花、柳樹,又吹著微微的順風,虞博士心裏舒暢。又走到一個僻靜的所在,一船魚鷹,在河裏捉魚。虞博士伏著船窗子看,忽見那邊岸上一個人跳下河裏來。虞博士嚇了一跳,忙叫船家把那人救了起來。救上了船,那人淋淋漓漓一身的水,幸得天氣尚暖,虞博士叫他脫了濕衣,叫船家借一件乾衣裳與他換了,請進船來坐著,問他因甚尋這短見。那人道:「小人就是這裏莊農人家,替人家做著幾塊田,收些稻,都被田主斛的去了,父親得病,死在家裏,竟不能有錢買口棺木。我想我這樣人還活在世上做甚麼,不如尋個死路!」虞博士道:「這是你的孝心。但也不是尋死的事。我這裏有十二兩銀子,也是人送我的;不能一總給你,我還要留著做幾個月盤纏。我而今送你四兩銀子,你拿去和鄰居親戚們說說,自然大家相幫。你去殯葬了你父親,就罷了。」當下在行李裏拿出銀子,秤了四兩,遞與那人。那人接著銀子,拜謝道:「恩人尊姓大名?」虞博士道:「我姓虞,在麟紱村住。你作速料理你的事去,不必只管講話了。」那人拜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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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博士回家,這年下半年又有了館。到冬底生了個兒子,因這些事都在祁太公家做的,因取名叫做感祁。一連又坐了五六年的館。虞博士四十一歲這年鄉試,祁太公來送他,說道:「虞相公,你今年想是要高中。」虞博士道:「這也怎見得?」祁太公道:「你做的事有許多陰德。」虞博士道:「老伯,那裏見得我有甚陰德?」祁太公道:「就如你替人葬墳,真心實意;我又聽見人說,你在路上救了那葬父親的人。這都是陰德。」虞博士笑道:「陰騭就像耳朵裏響,只是自己曉得,別人不曉得。而今這事,老伯已是知道了,那裏還是陰德?」祁太公道:「到底是陰德,你今年要中。」當下來南京鄉試過回家,虞博士受了些風寒,就病起來。放榜那日,報錄人到了鎮上,祁太公便同了來,說道:「虞相公,你中了。」虞博士病中聽見,和娘子商議,拿幾件衣服當了,託祁太公打發報錄的人。過幾日,病好了,到京去填寫親供回來。親友東家,都送些賀禮。料理去上京會試,不曾中進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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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常熟有一位大老康大人放了山東巡撫,便約了虞博士一同出京,住在衙門裏,代做些詩文,甚是相得。衙門裏同事有一位姓尤,名滋,字資深;見虞博士文章品行,就願拜為弟子,和虞博士一房同住,朝夕請教。那時正值天子求賢,康大人也要想薦一個人。尤資深道:「而今朝廷大典,門生意思要求康大人薦了老師去。」虞博士笑道:「這徵辟之事,我也不敢當。況大人要薦人,但憑大人的主意;我們若去求他,這就不是品行了。」尤資深道:「老師就是不願,等他薦到皇上面前去,老師或是見皇上,或是不見皇上,辭了官爵回來,更見得老師的高處。」虞博士道:「你這話又說錯了。我又求他薦我,薦我到皇上面前,我又辭了官不做;這便求他薦不是真心,辭官又不是真心。這叫做甚麼?」說罷,哈哈大笑。在山東過了兩年多,看看又進京會試,又不曾中。就上船回江南來,依舊教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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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三年,虞博士五十歲了,借了楊家一個姓嚴的管家跟著,再進京去會試。這科就中了進士,殿試在二甲,朝廷要將他選做翰林。那知這些進士,也有五十歲的,也有六十歲的,履歷上多寫的不是實在年紀;只有他寫的是實在年庚,五十歲。天子看見,說道:「這虞育德年紀老了,著他去做一個閒官罷。」當下就補了南京的國子監博士。虞博士歡喜道:「南京好地方!有山有水,又和我家鄉相近!我此番去,把妻兒老小接在一處,團圞著,強如做個窮翰林!」當下就去辭別了房師、座師,和同鄉這幾位大老。翰林院侍讀有位王老先生,託道:「老先生到南京去,國子監有位貴門人,姓武,名書,字正字;這人事母至孝,極有才情。老先生到彼,照顧照顧他。」虞博士應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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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行李,來南京到任,打發門斗到常熟接家眷。此時公子虞感祁已經十八歲了,跟隨母親一同到南京。虞博士去參見了國子監祭酒李大人,回來陞堂坐公座。監裏的門生,紛紛來拜見。虞博士看見帖子上有一個武書。虞博士出去會著,問道:「那一位是武年兄諱書的?」只見人叢裏走出一個矮小人,走過來答道:「門生便是武書。」虞博士道:「在京師久仰年兄克敦孝行,又有大才。」從新同他見了禮,請眾位坐下。武書道:「老師文章山斗,門生輩今日得沾化雨,實為僥倖。」虞博士道:「弟初到此間,凡事俱望指教。年兄在監幾年了?」武書道:「不瞞老師說,門生少孤,奉事母親,在鄉下住。隻身一人,又無弟兄,衣服飲食,都是門生自己整理。所有先母在日,並不能讀書應考。及不幸先母見背,一切喪葬大事,都虧了天長杜少卿先生相助。門生便隨著少卿學詩。」虞博士道:「杜少卿先生向日弟曾在尤資深案頭見過他的詩集,果是奇才。少卿就在這裏麼?」武書道:「他現住在利涉橋河房裏。」虞博士道:「還有一位莊紹光先生,天子賜他元武湖的,他在湖中住著麼?」武書道:「他就住在湖裏。他卻輕易不會人。」虞博士道:「我明日就去求見他。」武書道:「門生並不會作八股文章,因是後來窮之無奈,求個館也沒得做。沒奈何,只得尋兩篇念念,也學做兩篇,隨便去考,就進了學。後來這幾位宗師,不知怎的,看見門生這個名字,就要取做一等第一,補了廩。門生那文章,其實不好。屢次考詩賦,總是一等第一。前次一位宗師合考八學門生,又是八學的一等第一,所以送進監裏來。門生覺得自己時文到底不在行。」虞博士道:「我也不耐煩做時文。」武書道:「所以門生不拿時文來請教。平日考的詩賦,還有所作的『古文易解』,以及各樣的雜說,寫齊了來請教老師。」虞博士道:「足見年兄才名,令人心服。若有詩賦古文更好了,容日細細捧讀。令堂可曾旌表過了麼?」武書道:「先母是合例的。門生因家寒,一切衙門使費無出,所以遲至今日。門生實是有罪。」虞博士道:「這個如何遲得?」便叫人取了筆硯來,說道:「年兄,你便寫起一張呈子節略來。」即傳書辦到面前,吩咐道:「這武相公老太太節孝的事,你作速辦妥了,以便備文申詳。上房使用,都是我這裏出。」書辦應諾下去。武書叩謝老師。眾人多替武書謝了,辭別出去。虞博士送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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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便往元武湖去拜莊徵君,莊徵君不曾會。虞博士便到河房去拜杜少卿,杜少卿會著。說起當初杜府殿元公在常熟過,曾收虞博士的祖父為門生。殿元乃少卿曾祖,所以少卿稱虞博士為世叔。彼此談了些往事。虞博士又說起仰慕莊徵君,今日無緣,不曾會著。杜少卿道:「他不知道,小姪和他說去。」虞博士告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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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杜少卿走到元武湖,尋著了莊徵君,問道:「昨日虞博士來拜,先生怎麼不會他?」莊徵君笑道:「我因謝絕了這些冠蓋,他雖是小官,也懶和他相見。」杜少卿道:「這人大是不同。不但無學博氣,尤其無進士氣。他襟懷沖淡,上而伯夷、柳下惠,下而陶靖節一流人物。你會見他便知。」莊徵君聽了,便去回拜。兩人一見如故。虞博士愛莊徵君的恬適;莊徵君愛虞博士的渾雅。兩人結為性命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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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半年,虞博士要替公子畢姻。這公子所聘就是祁太公的孫女,本是虞博士的弟子,後來連為親家,以報祁太公相愛之意。祁府送了女兒到署完姻,又賠了一個丫頭來。自此,孺人纔得有使女聽用。喜事已畢,虞博士把這使女就配了姓嚴的管家。管家拿進十兩銀子來交使女的身價。虞博士道:「你也要備些床帳衣服。這十兩銀子,就算我與你的,你拿去備辦罷。」嚴管家磕頭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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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新春二月,虞博士去年到任後,自己親手栽的一樹紅梅花,今已開了幾枝,虞博士歡喜。叫家人備了一席酒,請了杜少卿來,在梅花下坐,說道:「少卿,春光已見幾分,不知十里江梅,如何光景。幾時我和你攜罇去探望一回。」杜少卿道:「小姪正有此意,要約老叔同莊紹光兄作竟日之遊。」說著,又走進兩個人來。這兩人就在國子監門口住,一個姓儲,叫做儲信;一個姓伊,叫做伊昭。是積年相與學博的。虞博士見二人走了進來,同他見禮讓坐。那二人不僭杜少卿的坐。坐下,擺上酒來,喫了兩杯。儲信道:「荒春頭上,老師該做個生日,收他幾分禮,過春天。」伊昭道:「稟明過老師,門生就出單去傳。」虞博士道:「我生日是八月,此時如何做得?」伊昭道:「這個不妨。二月做了,八月可以又做。」虞博士道:「豈有此理!這就是笑話了!二位且請喫酒。」杜少卿也笑了。虞博士道:「少卿,有一句話和你商議。前日中山王府裏,說他家有個烈女,託我作一篇碑文,折了個杯緞表禮銀八十兩在此。我轉託了你。你把這銀子拿去作看花買酒之資。」杜少卿道:「這文難道老叔不會作?為甚轉託我?」虞博士笑道:「我那裏如你的才情?你拿去做做。」因在袖裏拿出一個節略來遞與杜少卿,叫家人把那兩封銀子交與杜老爺家人帶去。家人拿了銀子出來;又稟道:「湯相公來了。」虞博士道:「請到這裏來坐。」家人把銀子遞與杜家小廝去;進去了。虞博士道:「這來的是我一個表姪。我到南京的時候,把幾間房子託他住著,他所以來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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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湯相公走了進來,作揖坐下。說了一會閒話,便說道:「表叔那房子,我因這半年沒有錢用,是我拆賣了。」虞博士道:「怪不得你。今年沒有生意,家裏也要喫用,沒奈何賣了,又老遠的路來告訴我做嗄?」湯相公道:「我拆了房子,就沒處住,所以來同表叔商量,借些銀子去當幾間屋住。」虞博士又點頭道:「是了,你賣了就沒處住。我這裏恰好還有三四十兩銀子,明日與你拿去典幾間屋住也好。」湯相公就不言語了。杜少卿喫完了酒,告別了去。那兩人還坐著,虞博士進來陪他。伊昭問道:「老師與杜少卿是甚麼的相與?」虞博士道:「他是我們世交,是個極有才情的。」伊昭道:「門生也不好說。南京人都知道他本來是個有錢的人,而今弄窮了,在南京躲著。專好扯謊騙錢。他最沒有品行!」虞博士道:「他有甚麼沒品行?」伊昭道:「他時常同乃眷上酒館喫酒,所以人都笑他。」虞博士道:「這正是他風流文雅處,俗人怎麼得知?」儲信道:「這也罷了;到是老師下次有甚麼有錢的詩文,不要尋他做。他是個不應考的人,做出來的東西,好也有限,恐怕壞了老師的名。我們這監裏有多少考的起來的朋友,老師託他們做,又不要錢,又好。」虞博士正色道:「這到不然。他的才名,是人人知道的。做出來的詩文,人無有不服。每常人在我這裏託他做詩,我還沾他的光。就如今日這銀子是一百兩,我還留下二十兩給我表姪。」兩人不言語了,辭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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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早,應天府送下一個監生來,犯了賭博,來討收管。門斗和衙役把那監生看守在門房裏,進來稟過,問:「老爺,將他鎖在那裏?」虞博士道:「你且請他進來。」那監生姓端,是個鄉裏人;走進來,兩眼垂淚,雙膝跪下,訴說這些冤枉的事。虞博士道:「我知道了。」當下把他留在書房裏,每日同他一桌喫飯;又拿出行李與他睡覺。次日,到府尹面前替他辯明白了這些冤枉的事,將那監生釋放。那監生叩謝,說道:「門生雖粉身碎骨,也難報老師的恩。」虞博士道:「這有甚麼要緊?你既然冤枉,我原該替你辯白。」那監生道:「辯白固然是老師的大恩,只是門生初來收管時,心中疑惑,不知老師怎樣處置,門斗怎樣要錢,把門生關到甚麼地方受罪。怎想老師把門生待作上客。門生不是來收管,竟是來享了兩日的福!這個恩典,叫門生怎麼感激的盡!」虞博士道:「你打了這些日子的官事,作速回家看看罷,不必多講閒話。」那監生辭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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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門上傳進一副大紅連名全帖,上寫道:「晚生遲均、馬靜、季萑、蘧來旬;門生武書、余夔;世姪杜儀同頓首拜」。虞博士看了道:「這是甚麼緣故?」慌忙出去會這些人。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先聖祠內,共觀大禮之光;國子監中,同仰斯文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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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這幾個人來做甚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祭先聖南京修禮 送孝子西蜀尋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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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虞博士出來會了這幾個人,大家見禮坐下。遲衡山道:「晚生們今日特來,泰伯祠大祭商議主祭之人,公中說,祭的是大聖人,必要個賢者主祭,方為不愧;所以特來公請老先生。」虞博士道:「先生這個議論,我怎麼敢當?只是禮樂大事,自然也願觀光。請問定在幾時?」遲衡山道:「四月初一日。先一日就請老先生到來祠中齋戒一宿,以便行禮。」虞博士應諾了,拿茶與眾位喫。喫過,眾人辭了出來,一齊到杜少卿河房裏坐下。遲衡山道:「我們司事的人,只怕還不足。」杜少卿道:「恰好敝縣來了一個敝友。」便請出臧荼,與眾位相見。一齊作了揖。遲衡山道:「將來大祭也要借先生的光。」臧蓼齋道:「願觀盛典。」說罷,作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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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三月二十九日,遲衡山約齊杜儀、馬靜、季萑、金東崖、盧華士、辛東之、蘧來旬、余夔、盧德、虞感祁、諸葛佑、景本蕙、郭鐵筆、蕭鼎、儲信、伊昭、季恬逸、金寓劉、宗姬、武書、臧荼,一齊出了南門,隨即莊尚志也到了。眾人看那泰伯祠時,幾十層高坡上去,一座大門,左邊是省牲之所。大門過去,一個大天井。又幾十層高坡上去,三座門。進去一座丹墀。左右兩廊,奉著從祀歷代先賢神位。中間是五間大殿,殿上泰伯神位,面前供桌,香爐、燭臺。殿後又一個丹墀,五間大樓。左右兩傍,一邊三間書房。眾人進了大門,見高懸著金字一匾:「泰伯之祠」。從二門進東角門走,循著吏廊一路走過大殿,抬頭看樓上懸著金字一匾:「習禮樓」三個大字。眾人在東邊書房內坐了一會。遲衡山同馬靜、武書、蘧來旬,開了樓門,同上樓去,將樂器搬下樓來;堂上的擺在堂上,堂下的擺在堂下。堂上安了祝版,香案傍樹了麾,堂下樹了庭燎,二門傍擺了盥盆、盥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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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次福、鮑廷璽,兩人領了一班司球的、司琴的、司瑟的、司管的、司鼗鼓的、司柷的、司敔的、司笙的、司鏞的、司簫的、司編鐘的、司編磬的,和六六三十六個佾舞的孩子,進來見了眾人。遲衡山把籥、翟交與這些孩子。下午時分,虞博士到了。莊紹光、遲衡山、馬純上、杜少卿,迎了進來,喫過了茶,換了公服,四位迎到省牲所去省了牲。眾人都在兩邊書房裏齋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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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五鼓,把祠門大開了,眾人起來,堂上、堂下、門裏、門外、兩廊,都點了燈燭;庭燎也點起來。遲衡山先請主祭的博士虞老先生,亞獻的徵君莊老先生;請到三獻的,眾人推讓,說道:「不是遲先生,就是杜先生。」遲衡山道:「我兩人要做引贊。馬先生係浙江人,請馬純上先生三獻。」馬二先生再三不敢當。眾人扶住了馬二先生,同二位老先生一處。遲衡山、杜少卿,先引這三位老先生出去,到省牲所拱立。遲衡山、杜少卿回來,請金東崖先生大贊;請武書先生司麾;請臧荼先生司祝;請季萑先生、辛東之先生、余夔先生司尊;請蘧來旬先生、盧德先生、虞感祁先生司玉;請諸葛佑先生、景本蕙先生、郭鐵筆先生司帛;請蕭鼎先生、儲信先生、伊昭先生司稷;請季恬逸先生、金寓劉先生、宗姬先生司饌。請完,命盧華士跟著大贊金東崖先生。將諸位一齊請出二門外。當下祭鼓發了三通,金次福、鮑廷璽,兩人領著一班司球的、司琴的、司瑟的、司管的、司鼗鼓的、司柷的、司敔的、司笙的、司鏞的、司簫的、司編鐘的、司編磬的,和六六三十六個佾舞的孩子,都立在堂上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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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東崖先進來到堂上,盧華士跟著。金東崖站定,贊道:「執事者,各司其事!」這些司樂的都將樂器拿在手裏。金東崖贊:「排班。」司麾的武書,引著司尊的季萑、辛東之、余夔,司玉的蘧來旬、盧德、虞感祁,司帛的諸葛佑、景本蕙、郭鐵筆,入了位,立在丹墀東邊;引司祝的臧荼上殿,立在祝版跟前;引司稷的蕭鼎、儲信、伊昭,司饌的季恬逸、金寓劉、宗姬,入了位,立在丹墀西邊。武書捧了麾,也立在西邊眾人下。金東崖贊:「奏樂。」堂上堂下,樂聲俱起。金東崖贊:「迎神。」遲均、杜儀,各捧香燭,向門外躬身迎接。金東崖贊:「樂止。」堂上堂下,一齊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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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東崖贊:「分獻者,就位。」遲均、杜儀出去引莊徵君、馬純上,進來立在丹墀裏拜位左邊。金東崖贊:「主祭者,就位。」遲均、杜儀,出去引虞博士上來立在丹墀裏拜位中間。遲均、杜儀,一左一右,立在丹墀裏香案傍。遲均贊:「盥洗。」同杜儀引主祭者盥洗了上來。遲均贊:「主祭者,詣香案前。」香案上一個沉香筒,裏邊插著許多紅旗。杜儀抽一枝紅旗在手,上有「奏樂」二字。虞博士走上香案前。遲均贊道:「跪。升香。灌地。拜,興;拜,興;拜,興;拜,興。復位。」杜儀又抽出一枝旗來:「樂止。」金東崖贊:「奏樂神之樂。」金次福領著堂上的樂工,奏起樂來。奏了一會,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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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東崖贊:「行初獻禮。」盧華士在殿裏抱出一個牌子來,上寫「初獻」二字。遲均、杜儀,引著主祭的虞博士,武書持麾在遲均前走。三人從丹墀東邊走,引司尊的季萑,司玉的蘧來旬,司帛的諸葛佑,一路同走;引著主祭的從上面走。走過西邊,引司稷的蕭鼎,司饌的季恬逸,引著主祭的從西邊下來。在香案前轉過東邊上去。進到大殿,遲均、杜儀,立于香案左右。季萑捧著尊,蘧來旬捧著玉,諸葛佑捧著帛,立在左邊;蕭鼎捧著稷,季恬逸捧著饌,立在右邊。遲均贊:「就位。跪。」虞博士跪于香案前。遲均贊:「獻酒。」季萑跪著遞與虞博士獻上去。遲均贊:「獻玉。」蘧來旬跪著遞與虞博士獻上去。遲均贊:「獻帛。」諸葛佑跪著遞與虞博士獻上去。遲均贊:「獻稷。」蕭鼎跪著遞與虞博士獻上去。遲均贊:「獻饌。」季恬逸跪著遞與虞博士獻上去。獻畢,執事者退了下來。遲均贊:「拜,興;拜,興;拜,興;拜,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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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東崖贊:「一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堂上樂細細奏了起來。那三十六個孩子,手持籥、翟,齊上來舞。樂舞已畢。金東崖贊:「堦下與祭者,皆跪。讀祝文。」臧荼跪在祝版前,將祝文讀了。金東崖贊:「退班。」遲均贊:「平身。復位。」武書、遲均、杜儀、季萑、蘧來旬、諸葛佑、蕭鼎、季恬逸,引著主祭的虞博士從西邊一路走了下來。虞博士復歸主位,執事的都復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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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東崖贊:「行亞獻禮。」盧華士又走進殿裏去抱出一個牌子來,上寫「亞獻」二字。遲均、杜儀,引著亞獻的莊徵君到香案前。遲均贊:「盥洗。」同杜儀引著莊徵君盥洗了回來。武書持麾在遲均前走。三人從丹墀東邊走,引司尊的辛東之,司玉的盧德,司帛的景本蕙,一路同走;引著亞獻的從上面走。走過西邊,引司稷的儲信,司饌的金寓劉,引著亞獻的又從西邊下來,在香案前轉過東邊上去。進到大殿,遲均、杜儀,立於香案左右。辛東之捧著尊,盧德捧著玉,景本蕙捧著帛,立在左邊;儲信捧著稷,金寓劉捧著饌,立在右邊。遲均贊:「就位。跪。」莊徵君跪於香案前。遲均贊:「獻酒。」辛東之跪著遞與莊徵君獻上去。遲均贊:「獻玉。」盧德跪著遞與莊徵君獻上去。遲均贊:「獻帛。」景本蕙跪著遞與莊徵君獻上去。遲均贊:「獻稷。」儲信跪著遞與莊徵君獻上去。遲均贊:「獻饌。」金寓劉跪著遞與莊徵君獻上去。各獻畢,執事者退了下來。遲均贊:「拜,興;拜,興;拜,興;拜,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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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東崖贊:「二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堂上樂細細奏了起來。那三十六個孩子,手持籥、翟,齊上來舞。樂舞已畢。金東崖贊:「退班。」遲均贊:「平身。復位。」武書、遲均、杜儀、辛東之、盧德、景本蕙、儲信、金寓劉,引著亞獻的莊徵君,從西邊一路走了下來。莊徵君復歸了亞獻位,執事的都復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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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東崖贊:「行終獻禮。」盧華士又走進殿裏去抱出一個牌子,上寫「終獻」二字。遲均、杜儀,引著終獻的馬二先生到香案前。遲均贊:「盥洗。」同杜儀引著馬二先生盥洗了回來。武書持麾在遲均前走。三人從丹墀東邊走,引司尊的余夔,司玉的虞感祁,司帛的郭鐵筆,一路同走;引著終獻的從上面走。走過西邊,引司稷的伊昭,司饌的宗姬,引著終獻的又從西邊下來,在香案前轉過東邊上去。進到大殿,遲均、杜儀,立於香案左右。余夔捧著尊,虞感祁捧著玉,郭鐵筆捧著帛,立在左邊;伊昭捧著稷,宗姬捧著饌,立在右邊。遲均贊:「就位。跪。」馬二先生跪於香案前。遲均贊:「獻酒。」余夔跪著遞與馬二先生獻上去。遲均贊:「獻玉。」虞感祁跪著遞與馬二先生獻上去。遲均贊:「獻帛。」郭鐵筆跪著遞與馬二先生獻上去。遲均贊:「獻稷。」伊昭跪著遞與馬二先生獻上去。遲均贊:「獻饌。」宗姬跪著遞與馬二先生獻上去。獻畢,執事者退了下來。遲均贊:「拜,興;拜,興;拜,興;拜,興。」
30
金東崖贊:「三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堂上樂細細奏了起來。那三十六個孩子手持籥、翟,齊上來舞。樂舞已畢。金東崖贊:「退班。」遲均贊:「平身。復位。」武書、遲均、杜儀、余夔、虞感祁、郭鐵筆、伊昭、宗姬,引著終獻的馬二先生從西邊一路走了下來。馬二先生復歸了終獻位,執事的都復了原位。
31
金東崖贊:「行侑食之禮。」遲均、杜儀,又從主祭位上引虞博士從東邊上來,香案前跪下。金東崖贊:「奏樂。」堂上堂下,樂聲一齊大作。樂止。遲均贊:「拜,興;拜,興;拜,興;拜,興。平身。」金東崖贊:「退班。」遲均、杜儀,引虞博士從西邊走下去,復了主祭的位。遲均、杜儀,也復了引贊的位。金東崖贊:「撤饌。」杜儀抽出一枝紅旗來,上有「金奏」二字。當下樂聲又一齊大作起來。遲均、杜儀,從主位上引了虞博士,奏著樂,從東邊走上殿去,香案前跪下。遲均贊:「拜,興;拜,興;拜,興;拜,興。平身。」金東崖贊:「退班。」遲均、杜儀,引虞博士從西邊走下去,復了主祭的位。遲均、杜儀,也復了引贊的位。杜儀又抽出一枝紅旗來:「止樂。」金東崖贊:「飲福受胙。」遲均、杜儀,引主祭的虞博士,亞獻的莊徵君,終獻的馬二先生,都跪在香案前,飲了福酒,受了胙肉。金東崖贊:「退班。」三人退下去了。金東崖贊:「焚帛。」司帛的諸葛佑、景本蕙、郭鐵筆,一齊焚了帛。金東崖贊:「禮畢。」眾人撤去了祭器,樂器,換去了公服,齊往後面樓下來。金次福、鮑廷璽,帶著堂上堂下的樂工和佾舞的三十六個孩子,都到後面兩邊書房裏來。
32
這一回大祭,主祭的虞博士,亞獻的莊徵君,終獻的馬二先生,共三位。大贊的金東崖,司祝的臧荼,盧華士,共三位。引贊的遲均、杜儀,共二位。司麾的武書一位。司尊的季萑、辛東之、余夔,共三位。司玉的蘧來旬、盧德、虞感祁,共三位。司帛的諸葛佑、景本蕙、郭鐵筆,共三位。司稷的蕭鼎、儲信、伊昭,共三位。司饌的季恬逸、金寓劉、宗姬,共三位。金次福、鮑廷璽,二人領著司球的一人,司琴的一人,司瑟的一人,司管的一人,司鼗鼓的一人,司柷的一人,司敔的一人,司笙的一人,司鏞的一人,司簫的一人,司編鐘的、司編磬的二人;和佾舞的孩子,共是三十六人。通共七十六人。
33
當下廚役開剝了一條牛、四副羊,和祭品的餚饌菜蔬都整治起來,共備了十六席:樓底下擺了八席,二十四位同坐;兩邊書房擺了八席,欵待眾人。喫了半日的酒,虞博士上轎先進城去。這裏眾位,也有坐轎的,也有走的;見兩邊百姓,扶老攜幼,挨擠著來看,歡聲雷動。馬二先生笑問:「你們這是為甚麼事?」眾人都道:「我們生長在南京,也有活了七八十歲的,從不曾看見這樣的禮體,聽見這樣的吹打!老年人都說這位主祭的老爺是一位神聖臨凡,所以都爭著出來看。」眾人都歡喜,一齊進城去了。
34
又過了幾日,季萑、蕭鼎、辛東之、金寓劉,來辭了虞博士,回揚州去了。馬純上同蘧駪夫到河房裏來辭杜少卿,要回浙江。二人走進河房,見杜少卿、臧荼又和一個人坐在那裏。蘧駪夫一見,就嚇了一跳,心裏想道:「這人便是在我婁表叔家弄假人頭的張鐵臂!他如何也在此?」彼此作了揖。張鐵臂見蘧駪夫,也不好意思,臉上出神。喫了茶,說了一會辭別的話,馬純上、蘧駪夫辭了出來。杜少卿送出大門。蘧駪夫問道:「這姓張的,世兄因如何和他相與?」杜少卿道:「他叫做張俊民,他在敝縣天長住。」蘧駪夫笑著把他本來叫做張鐵臂,在浙江做的這些事,略說了幾句,說道:「這人是相與不得的,少卿須要留神。」杜少卿道:「我知道了。」兩人別過自去。杜少卿回河房來問張俊民道:「俊老,你當初曾叫做張鐵臂麼?」張鐵臂紅了臉,道:「是小時有這個名字。」別的事含糊說不出來。杜少卿也不再問了。張鐵臂見人看破了相,也存身不住,過幾日,拉著臧蓼齋回天長去了。蕭金鉉三個人欠了店帳和酒飯錢,不得回去,來尋杜少卿耽帶。杜少卿替他三人賠了幾兩銀子,三人也各回家去了。宗先生要回湖廣去,拿行樂來求杜少卿題。杜少卿當面題罷,送別了去。
35
恰好遇著武書走了來。杜少卿道:「正字兄,許久不見。這些時在那裏?」武書道:「前日監裏六堂合考,小弟又是一等第一。」杜少卿道:「這也有趣的緊。」武書道:「倒不說有趣,內中弄出一件奇事來。」杜少卿道:「甚麼奇事?」武書道:「這一回朝廷奉旨要甄別在監讀書的人,所以六堂合考。那日上頭吩咐下來,解懷脫腳,認真搜檢,就和鄉試場一樣。考的是兩篇四書,一篇經文。有個習春秋的朋友竟帶了一篇刻的經文進去。他帶了也罷,上去告出恭,就把這經文夾在卷子裏,送上堂去。天幸遇著虞老師值場。大人裏面也有人同虞老師巡視。虞老師揭卷子,看見這文章,忙拿了藏在靴桶裏。巡視的人問是甚麼東西。虞老師說:『不相干。』等那人出恭回來,悄悄遞與他:『你拿去寫。但是你方纔上堂不該夾在卷子裏拿上來。幸得是我看見,若是別人看見,怎了?』那人嚇了個臭死。發案考在二等,走來謝虞老師。虞老師推不認得,說:『並沒有這句話。你想是昨日錯認了。並不是我。』那日小弟恰好在那裏謝考,親眼看見。那人去了,我問虞老師:『這事老師怎的不肯認?難道他還是不該來謝的?』虞老師道:『讀書人全要養其廉恥。他沒奈何來謝我,我若再認這話,他就無容身之地了。』小弟卻認不的這位朋友,彼時問他姓名,虞老師也不肯說。先生,你說這一件奇事可是難得?」杜少卿道:「這也是老人家常有的事。」武書道:「還有一件事,更可笑的緊!他家世兄賠嫁來的一個丫頭,他就配了姓嚴的管家了。那奴才看見衙門清淡,沒有錢尋,前日就辭了要去。虞老師從前並不曾要他一個錢,白白把丫頭配了他,他而今要領丫頭出去,要是別人,就要問他要丫頭身價,不知要多少。虞老師聽了這話,說道:『你兩口子出去也好;只是出去,房錢、飯錢都沒有。』又給了他十兩銀子。打發出去,隨即把他薦在一個知縣衙門裏做長隨。你說好笑不好笑?」杜少卿道:「這些做奴才的有甚麼良心!但老人家兩次賞他銀子並不是有心要人說好,所以難得。」當下留武書喫飯。
36
武書辭了出去,纔走到利涉橋,遇見一個人,頭戴方巾,身穿舊布直裰,腰繫絲縧,腳下芒鞋,身上掮著行李,花白鬍鬚,憔悴枯槁。那人丟下行李,向武書作揖。武書驚道:「郭先生,自江寧鎮一別,又是三年,一向在那裏奔走?」那人道:「一言難盡!」武書道:「請在茶館裏坐。」當下兩人到茶館裏坐下。那人道:「我一向因尋父親,走遍天下。從前有人說是在江南,所以我到江南。這番是三次了。而今聽見人說不在江南,已到四川山裏削髮為僧去了。我如今就要到四川去。」武書道:「可憐!可憐!但先生此去萬里程途,非同容易。我想西安府裏有一個知縣,姓尤,是我們國子監虞老先生的同年。如今託虞老師寫一封書子去,是先生順路,倘若盤纏缺少,也可以幫助些須。」那人道:「我草野之人,我那裏去見那國子監的官府?」武書道:「不妨。這裏過去幾步就是杜少卿家,先生同我到少卿家坐著,我去討這一封書。」那人道:「杜少卿?可是那天長不應徵辟的豪傑麼?」武書道:「正是。」那人道:「這人我到要會他。」便會了茶錢,同出了茶館,一齊來到杜少卿家。杜少卿出來相見作揖,問:「這位先生尊姓?」武書道:「這位先生姓郭,名力,字鐵山。二十年走遍天下,尋訪父親,有名的郭孝子。」杜少卿聽了這話,從新見禮,奉郭孝子上坐,便問:「太老先生如何數十年不知消息?」郭孝子不好說。武書附耳低言,說:「曾在江西做官,降過寧王,所以逃竄在外。」杜少卿聽罷駭然。因見這般舉動,心裏敬他,說罷留下行李,「先生權在我家住一宿,明日再行。」郭孝子道:「少卿先生豪傑,天下共聞,我也不做客套,竟住一宵罷。」杜少卿進去和娘子說,替郭孝子漿洗衣服,治辦酒肴款待他。出來陪著郭孝子。武書說起要問虞博士要書子的話來。杜少卿道:「這個容易。郭先生在我這裏坐著,我和正字去要書子去。」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用勞用力,不辭虎窟之中;遠水遠山,又入蠶叢之境。
37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郭孝子深山遇虎 甘露僧狹路逢讐
39
話說杜少卿留郭孝子在河房裏喫酒飯,自己同武書到虞博士署內,說如此這樣一個人求老師一封書子去到西安。虞博士細細聽了,說道:「這書我怎麼不寫?但也不是只寫書子的事。他這萬里長途,自然盤費也難。我這裏拿拾兩銀子,少卿,你去送與他,不必說是我的。」慌忙寫了書子,和銀子拿出來交與杜少卿。杜少卿接了,同武書拿到河房裏。杜少卿自己尋衣服當了四兩銀子,武書也到家去當了二兩銀子來,又苦留郭孝子住了一日。莊徵君聽得有這個人,也寫了一封書子,四兩銀子送來與杜少卿。第三日,杜少卿備早飯與郭孝子喫,武書也來陪著。喫罷,替他拴束了行李,拿著這二十兩銀子和兩封書子,遞與郭孝子。郭孝子不肯受。杜少卿道:「這銀子是我們江南這幾個人的,並非盜跖之物,先生如何不受?」郭孝子方纔受了,喫飽了飯,作辭出門。杜少卿同武書送到漢西門外,方纔回去。
40
郭孝子曉行夜宿,一路來到陝西,那尤公是同官縣知縣,只得迂道往同官去會他。這尤公名扶徠,字瑞亭,也是南京的一位老名士,去年纔到同官縣,一到任之時,就做了一件好事。是廣東一個人充發到陝西邊上來,帶著妻子是軍妻。不想這人半路死了。妻子在路上哭哭啼啼。人和他說話,彼此都不明白,只得把他領到縣堂上來。尤公看那婦人是要回故鄉的意思,心裏不忍,便取了俸金五十兩,差一個老年的差人,自己取一塊白綾,苦苦切切做了一篇文,親筆寫了自己的名字尤扶徠,用了一顆同官縣的印,吩咐差人:「你領了這婦人,拿我這一幅綾子,遇州遇縣,送與他地方官看,求都要用一個印信。你直到他本地方討了回信來見我。」差人應諾了。那婦人叩謝,領著去了。將近一年,差人回來說:「一路各位老爺看見老爺的文章,一個個都悲傷這婦人,也有十兩的,也有八兩的,六兩的,這婦人到家,也有二百多銀子。小的送他到廣東家裏,他家親戚、本家有百十人,都望空謝了老爺的恩典;又都磕小的的頭,叫小的是『菩薩』。這個,小的都是沾老爺的恩。」尤公歡喜,又賞了他幾兩銀子,打發差人出去了。
41
門上傳進帖來,便是郭孝子拿著虞博士的書子進來拜。尤公拆開書子看了這些話,著實欽敬。當下請進來行禮坐下,即刻擺出飯來。正談著,門上傳進來:「請老爺下鄉相驗。」尤公道:「先生,這公事我就要去的,後日纔得回來。但要屈留先生三日,等我回來,有幾句話請教。況先生此去往成都,我有個故人在成都,也要帶封書子去。先生萬不可推辭。」郭孝子道:「老先生如此說,怎好推辭,只是賤性山野,不能在衙門裏住。貴治若有甚麼菴堂,送我去住兩天罷。」尤公道:「菴雖有,也窄;我這裏有個海月禪林,那和尚是個善知識,送先生到那裏去住罷。」便吩咐衙役:「把郭老爺的行李搬著,送在海月禪林,你拜上和尚,說是我送來的。」衙役應諾伺候。郭孝子別了。尤公直送到大門外,方纔進去。
42
郭孝子同衙役到海月禪林客堂裏,知客進去說了,老和尚出來打了問訊,請坐奉茶。那衙役自回去了。郭孝子問老和尚:「可是一向在這裏方丈的麼?」老和尚道:「貧僧當年住在南京太平府蕪湖縣甘露菴裏的,後在京師報國寺做方丈。因厭京師熱鬧,所以到這裏居住。尊姓是郭?如今卻往成都,是做甚麼事?」郭孝子見老和尚清癯面貌,顏色慈悲,說道:「這話不好對別人說,在老和尚面前不妨講的。」就把要尋父親這些話苦說了一番。老和尚流淚歎息,就留在方丈裏住,備出晚齋來。郭孝子將路上買的兩個梨送與老和尚,受下謝了郭孝子,便叫火工道人抬兩隻缸在丹墀裏,一口缸內放著一個梨,每缸挑上幾擔水,拿扛子把梨搗碎了,擊雲板,傳齊了二百多僧眾,一人喫一碗水。郭孝子見了,點頭歎息。
43
到第三日,尤公回來,又備了一席酒請郭孝子。喫過酒,拿出五十兩銀子,一封書來,說道:「先生,我本該留你住些時,因你這尋父親大事,不敢相留。這五十兩銀子,權為盤費。先生到成都,拿我這封書子去尋蕭昊軒先生。這是一位古道人。他家離成都二十里住,地名叫做東山。先生去尋著他,凡事可以商議。」郭孝子見尤公的意思十分懇切,不好再辭了,只得謝過,收了銀子和書子,辭了出來;到海月禪林辭別老和尚要走。老和尚合掌道:「居士到成都尋著了尊大人,是必寄個信與貧僧,免的貧僧懸望。」郭孝子應諾。老和尚送出禪林,方纔回去。
44
郭孝子自肩著行李,又走了幾天,這路多是崎嶇鳥道。郭孝子走一步,怕一步。那日走到一個地方,天色將晚,望不著一個村落。那郭孝子走了一會,遇著一個人。郭孝子作揖問道:「請問老爹,這裏到宿店所在,還有多少路?」那人道:「還有十幾里。客人,你要著急些走。夜晚路上有虎,須要小心。」郭孝子聽了,急急往前奔著走。天色全黑,卻喜山凹裏推出一輪月亮來。那正是十四五的月色,升到天上,便十分明亮。郭孝子乘月色走,走進一個樹林中,只見劈面起來一陣狂風,把那樹上落葉,吹得奇颼颼的響;風過處,跳出一隻老虎來。郭孝子叫聲:「不好了!」一交跌倒在地。老虎把孝子抓了坐在屁股底下。坐了一會,見郭孝子閉著眼,只道是已經死了,便丟了郭孝子,去地下挖了一個坑,把郭孝子提了放在坑裏,把爪子撥了許多落葉蓋住了他,那老虎便去了。郭孝子在坑裏偷眼看老虎走過幾里,到那山頂上,還把兩隻通紅的眼睛轉過身來望,看見這裏不動,方纔一直去了。郭孝子從坑裏扒了上來,自心裏想道:「這業障雖然去了,必定是還要回來喫我,如何了得?」一時沒有主意,見一顆大樹在眼前,郭孝子扒上樹去。又心裏焦他再來咆哮震動:「我可不要嚇了下來」;心生一計,將裹腳解了下來,自己縛在樹上。等到三更盡後,月色分外光明,只見老虎前走,後面又帶了一個東西來。那東西渾身雪白,頭上一隻角,兩隻眼就像兩盞大紅燈籠,直著身子走來。郭孝子認不得是個甚麼東西。只見那東西走近跟前,便坐下了。老虎忙到坑裏去尋人。見沒有了人,老虎慌做一堆兒。那東西大怒,伸過爪來,一掌就把虎頭打掉了,老虎死在地下。那東西抖擻身上的毛,發起威來,回頭一望,望見月亮地下照著樹枝頭上有個人,就狠命的往樹枝上一撲。撲冒失了,跌了下來,又盡力往上一撲,離郭孝子只得一尺遠。郭孝子道:「我今番卻休了!」不想那樹上一根枯幹,恰好對著那東西的肚皮上。後來的這一撲,力太猛了,這枯幹戳進肚皮,有一尺多深淺。那東西急了。這枯幹越搖越戳的深進去。那東西使盡力氣,急了半夜,掛在樹上死了。
45
到天明時候,有幾個獵戶,手裏拿著鳥鎗叉棍來。看見這兩個東西,嚇了一跳。郭孝子在樹上叫喊。眾獵戶接了孝子下來,問他姓名。郭孝子道:「我是過路的人,天可憐見,得保全了性命。我要趕路去了。這兩件東西,你們拿到地方去請賞罷。」眾獵戶拿出些乾糧來,和獐子、鹿肉,讓郭孝子喫了一飽。眾獵戶替郭孝子拿了行李,送了五六里路。眾獵戶辭別回去。
46
郭孝子自己背了行李,又走了幾天路程,在山凹裏,一個小庵裏借住。那庵裏和尚問明來歷,就拿出素飯來,同郭孝子在窗子跟前坐著喫。正喫著中間,只見一片紅光,就如失了火的一般。郭孝子慌忙丟了飯碗道:「不好!火起了!」老和尚笑道:「居士請坐,不要慌。這是我『雪道兄』到了。」喫完了飯,收過碗盞,去推開窗子,指與郭孝子道:「居士,你看麼!」郭孝子舉眼一看,他見前面山上蹲著一個異獸,頭上一隻角,只有一隻眼睛,卻生在耳後。那異獸名為「羆丸」,任你堅冰凍厚幾尺,一聲響亮,叫他登時粉碎。和尚道:「這便是『雪道兄』了。」當夜紛紛揚揚,落下一場大雪來。那雪下了一夜一天,積了有三尺多厚。郭孝子走不的,又住了一日。
47
到第三日,雪晴。郭孝子辭別了老和尚又行,找著山路,一步一滑,兩邊都是澗溝,那冰凍的支稜著,就和刀劍一般。郭孝子走的慢,天又晚了,雪光中照著,遠遠望見樹林裏一件紅東西掛著;半里路前,只見一個人走,走到那東西面前,一交跌下澗去。郭孝子就立住了腳,心裏疑惑道:「怎的這人看見這紅東西就跌下澗去?」定睛細看,只見那紅東西底下鑽出一個人,把那人行李拿了,又鑽了下去。郭孝子心裏猜著了幾分,便急走上前去看。只見那樹上吊的是個女人,披散了頭髮,身上穿了一件紅衫子,嘴跟前一片大紅猩猩毡做個舌頭拖著,腳底下埋著一個缸,缸裏頭坐著一個人。那人見郭孝子走到跟前,從缸裏跳上來。因見郭孝子生的雄偉,不敢下手,便叉手向前道:「客人,你自走你的路罷了,管我怎的?」郭孝子道:「你這些做法,我已知道了。你不要惱,我可以幫襯你。這粧吊死鬼的是你甚麼人?」那人道:「是小人的渾家。」郭孝子道:「你且將他解下來。你家在那裏住?我到你家去和你說。」那人把渾家腦後一個轉珠繩子解了,放了下來。那婦人把頭髮綰起來,嘴跟前拴的假舌頭去掉了,頸子上有一塊拴繩子的鐵也拿下來,把紅衫子也脫了。那人指著路旁,有兩間草屋,道:「這就是我家了。」
48
當下夫妻二人跟著郭孝子走,到他家請郭孝子坐著,烹出一壺茶。郭孝子道:「你不過短路營生,為甚麼做這許多惡事?嚇殺了人的性命,這個卻傷天理。我雖是苦人,看見你夫妻兩人到這個田地,越發可憐的狠了!我有十兩銀子在此,把與你夫妻兩人,你做個小生意度日,下次不要做這事了。你姓甚麼?」那人聽了這話,向郭孝子磕頭,說道:「謝客人的周濟。小人姓木,名耐。夫妻兩個,原也是好人家兒女。近來因是凍餓不過,所以纔做這樣的事。而今多謝客人與我本錢,從此就改過了。請問恩人尊姓?」郭孝子道:「我姓郭,湖廣人,而今到成都府去的。」說著,他妻子也出來拜謝,收拾飯留郭孝子。郭孝子喫著飯,向他說道:「你既有膽子短路,你自然還有些武藝。只怕你武藝不高,將來做不得大事。我有些刀法、拳法,傳授與你。」那木耐歡喜,一連留郭孝子住了兩日。郭孝子把這刀和拳細細指教他,他就拜了郭孝子做師父。第三日郭孝子堅意要行,他備了些乾糧、燒肉,裝在行李裏,替郭孝子背著行李,直送到三十里外,方纔告辭回去。
49
郭孝子接著行李,又走了幾天,那日天氣甚冷,迎著西北風,那山路凍得像白蠟一般,又硬又滑。郭孝子走到天晚,只聽得山洞裏大吼一聲,又跳出一隻老虎來。郭孝子道:「我今番命真絕了!」一交跌在地下,不醒人事。原來老虎喫人,要等人怕的。今見郭孝子直殭殭在地下,竟不敢喫他,把嘴合著他臉上來聞。一莖鬍子戳在郭孝子鼻孔裏去,戳出一個大噴嚏來,那老虎到嚇了一跳,連忙轉身,幾跳跳過前面一座山頭,跌在一個澗溝裏。那澗極深。被那稜撐像刀劍的冰凌橫攔著,竟凍死了。郭孝子扒起來,老虎已是不見,說道:「慚愧!我又經了這一番!」背著行李再走。走到成都府,找著父親在四十里外一個菴裏做和尚。訪知的了,走到菴裏去敲門。老和尚開門,見是兒子,就嚇了一跳。郭孝子見是父親,跪在地下慟哭。老和尚道:「施主請起來,我是沒有兒子的。你想是認錯了。」郭孝子道:「兒子萬里程途,尋到父親跟前來,父親怎麼不認我?」老和尚道:「我方纔說過,貧僧是沒有兒子的。施主,你有父親,你自己去尋,怎的望著貧僧哭?」郭孝子道:「父親雖則幾十年不見,難道兒子就認不得了?」跪著不肯起來。老和尚道:「我貧僧自小出家,那裏來的這個兒子?」郭孝子放聲大哭道:「父親不認兒子,兒子到底是要認父親的!」三番五次,纏的老和尚急了,說道:「你是何處光棍,敢來鬧我們!快出去!我要關山門!」郭孝子跪在地下慟哭,不肯出去。和尚道:「你再不出去,我就拿刀來殺了你!」郭孝子伏在地下哭道:「父親就殺了兒子,兒子也是不出去的!」老和尚大怒,雙手把郭孝子拉起來,提著郭孝子的領子,一路推搡出門,便關了門進去,再也叫不應。
50
郭孝子在門外哭了一場,又哭一場,又不敢敲門。見天色將晚,自己想道:「罷!罷!父親料想不肯認我了!」抬頭看了,這菴叫做竹山菴。只得在半里路外租了一間房屋住下。次早,在菴門口看見一個道人出來,買通了這道人,日日搬柴運米,養活父親。不到半年之上,身邊這些銀子用完了。思量要到東山去尋蕭昊軒,又恐怕尋不著,耽擱了父親的飯食。只得左近人家傭工,替人家挑土,打柴。每日尋幾分銀子,養活父親。遇著有個鄰居往陝西去,他就把這尋父親的話,細細寫了一封書,帶與海月禪林的老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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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看了書,又歡喜,又欽敬他。不多幾日,禪林裏來了一個掛單的和尚。那和尚便是響馬賊頭趙大,披著頭髮,兩隻怪眼,兇像未改。老和尚慈悲,容他住下。不想這惡和尚在禪林喫酒,行兇,打人,無所不為。首座領著一班和尚來稟老和尚道:「這人留在禪林裏,是必要壞了清規。」求老和尚趕他出去。老和尚教他去,他不肯去。後來首座叫知客向他說:「老和尚叫你去,你不去;老和尚說:『你若再不去,就照依禪林規矩,抬到後面院子裏,一把火,就把你燒了!』」惡和尚聽了,懷恨在心,也不辭老和尚,次日,收拾衣單去了。老和尚又住了半年,思量要到峨嵋山走走,順便去成都會會郭孝子。辭了眾人,挑著行李衣缽,風餐露宿,一路來到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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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成都有百十里多路,那日下店早,老和尚出去看看山景,走到那一個茶棚內喫茶。那棚裏先坐著一個和尚。老和尚忘記,認不得他了。那和尚卻認得老和尚,便上前打個問訊道:「和尚,這裏茶不好,前邊不多幾步就是小菴,何不請到小菴裏去喫杯茶?」老和尚歡喜道:「最好。」那和尚領著老和尚,曲曲折折,走了七八里路,纔到一個菴裏。那菴一進三間,前邊一尊迦藍菩薩。後一進三間殿,並沒有菩薩,中間放著一個榻床。那和尚同老和尚走進菴門,纔說道:「老和尚!你認得我麼?」老和尚方纔想起是禪林裏趕出去的惡和尚,喫了一驚,說道:「是方纔偶然忘記,而今認得了。」惡和尚竟自己走到床上坐下,睜開眼道:「你今日既到我這裏,不怕你飛上天去!我這裏有個葫蘆,你拿了,在半里路外山岡上一個老婦人開的酒店裏,替我打一葫蘆酒來!你快去!」老和尚不敢違拗,捧著葫蘆出去,找到山岡子上,果然有個老婦人在那裏賣酒。老和尚把這葫蘆遞與他。那婦人接了葫蘆,上上下下把老和尚一看,止不住眼裏流下淚來,便要拿葫蘆去打酒。老和尚嚇了一跳,便打個問訊道:「老菩薩,你怎見了貧僧就這般悲慟起來?這是甚麼原故?」那婦人含著淚,說道:「我方纔看見老師父是個慈悲面貌,不該遭這一難!」老和尚驚道:「貧僧是遭的甚麼難?」那老婦人道:「老師父,你可是在半里路外那菴裏來的?」老和尚道:「貧僧便是,你怎麼知道?」老婦人道:「我認得他這葫蘆。他但凡要喫人的腦子,就拿這葫蘆來打我店裏藥酒。老師父,你這一打了酒去,沒有活的命了!」老和尚聽了,魂飛天外,慌了道:「這怎麼處?我如今走了罷!」老婦人道:「你怎麼走得?這四十里內,都是他舊日的響馬黨羽。他菴裏走了一人,一聲梆子響,即刻有人捆翻了你,送在菴裏去!」老和尚哭著跪在地下:「求老菩薩救命!」老婦人道:「我怎能救你?我若說破了,我的性命也難保。但看見你老師父慈悲,死的可憐,我指一條路給你去尋一個人。」老和尚道:「老菩薩!你指我去尋那個人?」老婦人慢慢說出這一個人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熱心救難,又出驚天動地之人;仗劍立功,無非報國忠臣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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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這老婦人說出甚麼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蕭雲仙救難明月嶺 平少保奏凱青楓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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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老和尚聽了老婦人這一番話,跪在地下哀告。老婦人道:「我怎能救你?只好指你一條路去尋一個人。」老和尚道:「老菩薩!卻叫貧僧去尋一個甚麼人?求指點了我去!」老婦人道:「離此處有一里多路,有個小小山岡,叫做明月嶺。你從我這屋後山路過去,還可以近得幾步。你到那嶺上,有一個少年在那裏打彈子。你卻不要問他,只雙膝跪在他面前。等他問你,你再把這些話向他說。只有這一個人還可以救你。你速去求他。卻也還拿不穩。設若這個人還不能救你,我今日說破這個話,連我的性命只好休了!」老和尚聽了,戰戰兢兢,將葫蘆裏打滿了酒,謝了老婦人,在屋後攀藤附葛上去。果然走不到一里多路,一個小小山岡,山岡上一個少年在那裏打彈子。山洞裏嵌著一塊雪白的石頭,不過銅錢大,那少年覷的較近,彈子過處,一下下都打了一個準。老和尚近前看那少年時,頭戴武巾,身穿藕色戰袍,白淨面皮,生得十分美貌。那少年彈子正打得酣邊,老和尚走來,雙膝跪在他面前。那少年正要問時,山凹裏飛起一陣麻雀。那少年道:「等我打了這個雀兒看!」手起彈子落,把麻雀打死了一個墜下去。那少年看見老和尚含著眼淚跪在跟前,說道:「老師父,你快請起來。你的來意,我知道了。我在此學彈子,正為此事。但纔學到九分,還有一分未到,恐怕還有意外之失,所以不敢動手。今日既遇著你來,我也說不得了,想是他畢命之期。老師父,你不必在此耽誤。你快將葫蘆酒拿到菴裏去,臉上萬不可做出慌張之像,更不可做出悲傷之像來。你到那裏,他叫你怎麼樣你就怎麼樣,一毫不可違拗他,我自來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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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沒奈何,只得捧著酒葫蘆,照依舊路,來到菴裏。進了第二層,只見惡和尚坐在中間床上,手裏已是拿著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問老和尚道:「你怎麼這時纔來?」老和尚道:「貧僧認不得路,走錯了,慢慢找了回來。」惡和尚道:「這也罷了,你跪下罷!」老和尚雙膝跪下。惡和尚道:「跪上些來!」老和尚見他拿著刀,不敢上去。惡和尚道:「你不上來,我劈面就砍來!」老和尚只得膝行上去。惡和尚道:「你褪了帽子罷!」老和尚含著眼淚,自己除了帽子。惡和尚把老和尚的光頭捏一捏,把葫蘆藥酒倒出來喫了一口,左手拿著酒,右手執著風快的刀,在老和尚頭上試一試,比個中心。老和尚此時尚未等他劈下來,那魂靈已在頂門裏冒去了。惡和尚比定中心,知道是腦子的所在,一劈出了,恰好腦漿迸出,趕熱好喫。當下比定了中心,手持鋼刀,向老和尚頭頂心裏劈將下來。不想刀口未曾落老和尚頭上,只聽得門外颼的一聲,一個彈子飛了進來,飛到惡和尚左眼上。惡和尚大驚,丟了刀,放下酒,將隻手捺著左眼,飛跑出來,到了外一層。迦藍菩薩頭上坐著一個人。惡和尚抬起頭來,又是一個彈子,把眼打瞎。惡和尚跌倒了。那少年跳了下來,進裏面一層。老和尚已是嚇倒在地。那少年道:「老師父!快起來走!」老和尚道:「我嚇軟了!其實走不動了!」那少年道:「起來!我背著你走!」便把老和尚扯起來,馱在身上,急急出了菴門,一口氣跑了四十里。那少年把老和尚放下,說道:「好了!老師父脫了這場大難,自此,前途吉慶無虞。」老和尚方纔還了魂,跪在地下拜謝,問:「恩人尊姓大名?」那少年道:「我也不過要除這一害,並非有意救你。你得了命,你速去罷,問我的姓名怎的?」老和尚又問,總不肯說。老和尚只得向前膜拜了九拜,說道:「且辭別了恩人,不死當以厚報!」拜畢起來,上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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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精力已倦,尋路旁一個店內坐下。只見店裏先坐著一個人,面前放著一個盒子。那少年看那人時,頭戴孝巾,身穿白布衣服,腳下芒鞋,形容悲戚,眼下許多淚痕,便和他拱一拱手,對面坐下。那人笑道:「清平世界,蕩蕩乾坤,把彈子打瞎人的眼睛,卻來這店裏坐的安穩!」那少年道:「老先生從那裏來?怎麼知道這件事的?」那人道:「我方纔原是笑話。剪除惡人,救拔善類,這是最難得的事。你長兄尊姓大名?」那少年道:「我姓蕭,名采,字雲仙,舍下就在這成都府二十里外東山住。」那人驚道:「成都二十里外東山有一位蕭昊軒先生,可是尊府?」蕭雲仙驚道:「這便是家父。老先生怎麼知道?」那人道:「原來就是尊翁。」便把自己姓名說下,並因甚來四川:「在同官縣會見縣令尤公,曾有一書與尊大人。我因尋親念切,不曾遶路到尊府。長兄,你方纔救的這老和尚,我卻也認得他。不想邂逅相逢。看長兄如此英雄,便是昊軒先生令郎。可敬!可敬!」蕭雲仙道:「老先生既尋著太老先生,如何不同在一處?如今獨自又往那裏去?」郭孝子見問這話,哭起來道:「不幸先君去世了。這盒子裏便是先君的骸骨。我本是湖廣人,而今把先君骸骨背到故鄉去歸葬。」蕭雲仙垂淚道:「可憐!可憐!但晚生幸遇著老先生,不知可以拜請老先生同晚生到舍下去會一會家君麼?」郭孝子道:「本該造府恭謁,奈我背著先君的骸骨不便,且我歸葬心急。致意尊大人,將來有便,再來奉謁罷。」因在行李內取出尤公的書子來,遞與蕭雲仙,又拿出百十個錢來,叫店家買了三角酒,割了二斤肉,和些蔬菜之類,叫店主人整治起來,同蕭雲仙喫著,便向他道:「長兄,我和你一見如故,這最是人生最難得的事。況我從陝西來,就有書子投奔的是尊大人,這個就更比初交的不同了。長兄,像你這樣事,是而今世上人不肯做的,真是難得。但我也有一句話要勸你,可以說得麼?」蕭雲仙道:「晚生年少,正要求老先生指教,有話怎麼不要說?」郭孝子道:「這冒險捐軀,都是俠客的勾當。而今比不得春秋、戰國時,這樣事就可以成名。而今是四海一家的時候,任你荊軻、聶政,也只好叫做亂民。像長兄有這樣品貌材藝,又有這般義氣肝膽,正該出來替朝廷效力。將來到疆場,一刀一鎗,博得個封妻蔭子,也不枉了一個青史留名。不瞞長兄說,我自幼空自學了一身武藝,遭天倫之慘,奔波辛苦,數十餘年。而今老了,眼見得不中用了。長兄年力鼎盛,萬不可蹉跎自誤。你須牢記老拙今日之言。」蕭雲仙道:「晚生得蒙老先生指教,如撥雲見日,感謝不盡。」又說了些閒話。次早,打發了店錢,直送郭孝子到二十里路外岔路口,彼此灑淚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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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雲仙回到家中,問了父親的安,將尤公書子呈上看過。蕭昊軒道:「老友與我相別二十年,不通音問;他今做官適意,可喜!可喜!」又道:「郭孝子武藝精能,少年與我齊名,可惜而今和我都老了。他今求的他太翁骸骨歸葬,也算了過一生心事。」蕭雲仙在家奉事父親。過了半年,松藩衛邊外生番與內地民人互市,因買賣不公,彼此吵鬧起來。那番子性野,不知王法,就持了刀杖器械,大打一仗。弓兵前來護救,都被他殺傷了,又將青楓城一座強占了去。巡撫將事由飛奏到京,朝廷看了本章,大怒,奉旨:差少保平治前往督師,務必犂庭掃穴,以章天討。平少保得了聖旨,星飛出京,到了松藩駐劄。蕭昊軒聽了此事,喚了蕭雲仙到面前,吩咐道:「我聽得平少保出師,現駐松藩,征勦生番。少保與我有舊。你今前往投軍,說出我的名姓,少保若肯留在帳下效力,你也可以借此報效朝廷。正是男子漢發奮有為之時!」蕭雲仙道:「父親年老,兒子不敢遠離膝下。」蕭昊軒道:「你這話就不是了。我雖年老,現在並無病痛,飯也喫得,覺也睡得,何必要你追隨左右?你若是借口不肯前去,便是貪圖安逸,在家戀著妻子,乃是不孝之子,從此你便不許再見我的面了!」幾句話,讓的蕭雲仙閉口無言,只得辭了父親,拴束行李,前去投軍,一路程途,不必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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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離松藩衛還有一站多路,因出店太早,走了十多里,天尚未亮。蕭雲仙背著行李,正走得好,忽聽得背後有腳步響。他便跳開一步,回轉頭來,只見一個人,手持短棍,正待上前來打他,早被他飛起一腳,踢倒在地。蕭雲仙奪了他手中短棍,劈頭就要打。那人在地下喊道:「看我師父面上,饒恕我罷!」蕭雲仙住了手,問道:「你師父是誰?」那時天色已明,看那人時,三十多歲光景,身穿短襖,腳下八搭麻鞋,面上微有髭鬚。那人道:「小人姓木,名耐,是郭孝子的徒弟。」蕭雲仙一把拉起來,問其備細。木耐將曾經短路,遇郭孝子,及他收為徒弟的一番話說了一遍。蕭雲仙道:「你師父,我也認得。你今番待往那裏去?」木耐道:「我聽得平少保征番,現在松藩招軍,意思要到那裏去投軍。因途間缺少盤纏,適纔得罪長兄,休怪!」蕭雲仙道:「既然如此,我也是投軍去的,便和你同行,何如?」木耐大喜,情願認做蕭雲仙的親隨伴當。一路來到松藩,在中軍處遞了投充的呈詞。少保傳令細細盤問來歷,知道是蕭浩的兒子,收在帳下,賞給千總職銜,軍前效力。木耐賞戰糧一分,聽候調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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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各路糧餉俱已調齊,少保升帳,傳下將令,叫各弁在轅門聽候。蕭雲仙早到,只見先有兩位都督在轅門上。蕭雲仙請了安,立在旁邊。聽那一位都督道:「前日總鎮馬大老爺出兵,竟被青楓城的番子用計挖了陷坑,連人和馬都跌在陷坑裏。馬大老爺受了重傷,過了兩天,傷發身死。現今屍首並不曾找著。馬大老爺是司禮監老公公的姪兒,現今內裏傳出信來,務必要找尋屍首。若是尋不著,將來不知是個怎麼樣的處分!這事怎了?」這一位都督道:「聽見青楓城一帶幾十里是無水草的,要等冬天積下大雪,到春融之時,那山上雪水化了,淌下來,人和牲口纔有水喫。我們到那裏出兵,只消幾天沒有水喫,就活活的要渴死了,那裏還能打甚麼仗!」蕭雲仙聽了,上前稟道:「兩位太爺不必費心。這青楓城是有水草的,不但有,而且水草最為肥饒。」兩都督道:「蕭千總,你曾去過不曾?」蕭雲仙道:「卑弁不曾去過。」兩位都督道:「可又來!你不曾去過,怎麼得知道?」蕭雲仙道:「卑弁在史書上看過,說這地方水草肥饒。」兩都督變了臉道:「那書本子上的話,如何信得!」蕭雲仙不敢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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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刻,雲板響處,轅門鐃鼓喧鬧。少保升帳,傳下號令,教兩都督率領本部兵馬,作中軍策應;叫蕭雲仙帶領步兵五百名在前,先鋒開路。本帥督領後隊調遣。將令已下,各將分頭前去。蕭雲仙攜了木耐,帶領五百步兵,疾忙前進。望見前面一座高山,十分險峻,那山頭上隱隱有旗幟在那裏把守。這山名喚椅兒山,是青楓城的門戶。蕭雲仙吩咐木耐道:「你帶領二百人從小路扒過山去,在他總路口等著。只聽得山頭炮響,你們便喊殺回來助戰,不可有誤。」木耐應諾去了。蕭雲仙又叫一百兵丁埋伏在山凹裏,只聽山頭炮響,一齊吶喊起來,報稱大兵已到,趕上前來助戰。分派已定,蕭雲仙帶著二百人,大踏步殺上山來。那山上幾百番子,藏在土洞裏,看見有人殺上來,一齊蜂擁的出來打仗。那蕭雲仙腰插彈弓,手拿腰刀,奮勇爭先,手起刀落,先殺了幾個番子。那番子見勢頭勇猛,正要逃走。二百人捲地齊來,猶如暴風疾雨。忽然一聲炮響,山凹裏伏兵大聲喊叫:「大兵到了!」飛奔上山。番子正在魂驚膽落,又見山後那二百人,搖旗吶喊飛殺上來,只道大軍已經得了青楓城,亂紛紛各自逃命。那裏禁得蕭雲仙的彈子打來,打得鼻塌嘴歪,無處躲避。蕭雲仙將五百人合在一處,喊聲大震,把那幾百個番子,猶如砍瓜切菜,儘數都砍死了,旗幟器械,得了無數。蕭雲仙叫眾人暫歇一歇,即鼓勇前進。只見一路都是深林密箐。走了半天,林子盡處,一條大河,遠遠望見青楓城在數里之外。蕭雲仙見無船隻可渡,忙叫五百人旋即砍伐林竹,編成筏子。頃刻辦就,一齊渡過河來。蕭雲仙道:「我們大兵尚在後面,攻打他的城池,不是五百人做得來的。第一不可使番賊知道我們的虛實。」叫木耐率領兵眾,將奪得旗幟改造做雲梯,帶二百兵,每人身藏枯竹一束,到他城西僻靜地方,爬上城去,將他堆貯糧草處所放起火來,「我們便好攻打他的東門。」這裏分撥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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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兩位都督率領中軍到了椅兒山下,又不知道蕭雲仙可曾過去。兩位議道:「像這等險惡所在,他們必有埋伏。我們盡力放些大砲,放的他們不敢出來,也就可以報捷了。」正說著,一騎馬飛奔追來,少保傳下軍令:叫兩位都督疾忙前去策應,恐怕蕭雲仙少年輕進,以致失事。兩都督得了將令,不敢不進,號令軍中,疾馳到帶子河,見有現成筏子,都渡過去,望見青楓城裏火光燭天。那蕭雲仙正在東門外施放砲火,攻打城中。番子見城中火起,不亂自亂。這城外中軍已到,與前軍先鋒合為一處,將一座青楓城圍的鐵桶般相似。那番酋開了北門,捨命一頓混戰,只剩了十數騎,潰圍逃命去了。少保督領後隊已到,城裏敗殘的百姓,各人頭頂香花,跪迎少保進城。少保傳令,救火安民,秋毫不許驚動,隨即寫了本章,遣官到京裏報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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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蕭雲仙迎接,叩見了少保,少保大喜,賞了他一腔羊,一罎酒,誇獎了一番。過了十餘日,旨意回頭:著平治來京,兩都督回任候陞,蕭采實授千總。那善後事宜,少保便交與蕭雲仙辦理。蕭雲仙送了少保進京,回到城中,看見兵災之後,城垣倒塌,倉庫毀壞,便細細做了一套文書,稟明少保。那少保便將修城一事,批了下來:責成蕭雲仙用心經理;候城工完竣之後,另行保題議敘。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甘棠有蔭,空留後人之思;飛將難封,徒博數奇之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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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蕭雲仙怎樣修城,且聽下回分解。